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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张 ...

  •   在家胡吃海喝了几天,张漫漫回B市上班时,行服都紧了些。
      新年期间网点只营业到下午三点,来办业务的人寥寥无几,清闲得很。晚上反而忙起来,大大小小的聚餐不断。把应酬当作加班,想着拿人手短,她才不觉得那么难熬。
      顾泊休春节值班,比张漫漫回来得更早,在医院大厅看到她的身影,不自觉地蹙眉。
      张漫漫戴着帽子口罩,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在导诊台询问眼科怎么走,台子另一侧的姑娘在她抬头时瞪大了眼睛,一副见鬼的样子。她只好低下头,她知道自己现在不好看,可也不至于把人吓成这样吧。
      “你要去哪?我带你过去。”
      顾泊休的声音在耳边,张漫漫叹了口气,她把自己包成这样都能被他认出来,他眼力真好。
      导诊台的姑娘瞬间嘴角含笑,冲顾泊休道:“早啊,顾医生!”
      “早,”他拉起张漫漫的手腕,对那姑娘道:“麻烦你了。”
      她任他牵着,他手心的温热渗透毛衣融进她的肌肤,久违了的安全感。可惜他很快放开了手,问她:“你怎么了?”
      她昨晚聚餐喝了些酒,回家没摘隐形眼睛便睡了过去,以至于现在眼睛又红又痛,脸也有些浮肿,她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丑态,把头又往下低了低,磕磕绊绊地说:“没什么......”
      顾泊休没继续发问,不耐烦似的抽出她手里的挂号条,看了一眼塞回她手里。
      “张漫漫,你跟着我。”他缓缓地说,并不打算再牵她的手。
      已经生疏到要连名带姓地叫她了吗?
      她闭上眼睛点头。
      她被他带到三楼,安顿在眼科科室的等候区,听他淡淡道:“我去工作了。”
      “谢谢。”张漫漫咕哝了一句,坐在椅子上。周遭一片嘈杂,她听不清楚他的脚步声,以为他已经走远了,她仰起头转了转脖子,没想到他仍定定地站在眼前,慌慌张张地用手捂住了脸。
      小女生的羞涩姿态,仿佛他们还在最初的时光,他心脏悸动的频率都如出一辙。
      他不懂她有什么好遮掩,一起生活那么久,什么样的她,是他没见过的。
      他看她稍稍动了动手指,透过指缝偷偷向外看,心下了然,她在等他离开。
      顾泊休苦笑,默默走了。
      等到叫了张漫漫的号,已经过了小半天,她是上午的最后一个患者。
      面前的医生竟然是马贝羽,她恨不得把刚摘下的帽子口罩再戴回去,刚刚挂号时该仔细看医生的名字的。这样的状态,遇见前情敌,还能再窘迫一点吗?
      马贝羽见到她同样愕然,一时语塞之后,职业习惯使然,开口问她什么症状。
      “昨天睡觉忘了摘隐形眼镜,今天早上摘掉了之后就开始流眼泪,眼睛也有些痛。”
      马贝羽隔着桌子凝视张漫漫。
      不施粉黛,模样可怜。
      她的五官并不惊艳,美得轻描淡写,皮肤白皙通透,一双眼睛清澈灵动,笑起来的嘴唇偏偏带几分性感,又纯又欲的长相。
      “最近经常戴隐形吗?”
      “每天都戴。”
      马贝羽边往病历本上记录边问,“平时眼睛干吗?”
      “嗯,我随身带着眼药水的。”
      马贝羽笔尖猛地一划,她认识的另一个随身携带眼药水的人,是顾泊休,只是从未见他用过。
      她给张漫漫简单做了些检查,“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眼部循环代谢不良,多注意休息,可以用温毛巾敷眼睛,两三天就能恢复,还要注意一下,最近尽量别带隐形眼镜。”
      “好,我会注意的。”张漫漫准备起身。
      “好像每次和学姐见面,都奇奇怪怪的。”马贝羽叫住她。
      突然叙旧的语气,让张漫漫愣了愣,“每次都是我在出丑吧。”
      马贝羽摇头,“除了实验室那次,都还好吧。”
      实验室那次,简直不堪回首。
      那阵子柯弈一心想去解剖室参观,可医学院那栋楼设了门禁卡,外院的学生没卡进不去。他央求顾泊休带他进去被果断拒绝,便怂恿张漫漫去求情,她去了,他只笑着说会吓到你,她没再厚着脸皮求他,却偷偷拿了他的门卡。她和柯弈进了楼才发现解剖室的门是锁着的,只好等别的班上课时跟着混进去。
      不巧的是,那节课刚好是马贝羽班的课,作为他们班导员的顾泊休也在课上。
      一个大胡子的教授讲课讲得如火如荼,张漫漫跟着柯弈从后门蹑手蹑脚地溜进去,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上课的人。
      还未寻到座位,教室后墙一整排的人体标本就铺天盖地地钻进她的眼里,尤其是离她最近的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肢体。她猛地后退几步,撞在了桌椅上,发出了不小的声响,讲台上的教授和学生们齐刷刷地望过来。
      马贝羽回过头时,张漫漫正捂着胃蹲下呕吐。
      第一次见到标本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生理反应,但像她反应这么激烈的,也不多见。
      马贝羽去看顾泊休,他附在教授耳边说着什么,教授点了点头,他大步冲下讲台。
      “好,我们继续上课。”教授拿起课本,敲了敲桌子。
      同学们收回视线,她依旧转着头,看顾泊休蹲在张漫漫身旁边给她擦嘴,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他比她高许多,就着她的高度微微弓着背,完全保护的姿态。
      柯弈做手势要出去,张漫漫没了主意,茫然地看着顾泊休,直到他对她点了点头,她才愣愣地跟着柯弈走。
      顾泊休默默地收拾一地狼藉。
      等他收拾干净出去,教室里泛起嗡嗡的讨论声。顾泊休是个很称职的班导员,温和又不失威严,很轻易地和他们打成了一片,却极少聊到自己的私事,这些学妹学弟把他当作老师般敬重,不敢僭越,所以和他私下不太熟的人并不知道他有了女朋友。
      有些目光落在马贝羽的身上,她闭着眼睛也感受得到。谁又会忘记她曾经大张旗鼓地追求顾泊休的事呢?
      门外,张漫漫像被罚站一般站着,旁边的柯弈,同样耷拉着脑袋。
      她苦着一张脸,忐忑不安,她又给他添麻烦,他会觉得丢人吗?会生气吗?
      听到推门的响动,她缩了缩脖子,却只看见他递过来一只水杯,“去漱漱口,喝点水。”
      她这才敢抬头,咬着下唇,尽量摆出诚恳认错的表情。
      顾泊休无奈一笑,揉着她的头说:“怎么总是不听话呢。”
      她从他的语气判断出自己没事了,接过水杯朝卫生间的方向走,瞥了一眼柯弈,他微微转了个身,想趁机溜走的姿势。
      “柯弈。”顾泊休喊住他。
      她听见背后顾泊休批评柯弈的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的主意......”
      对不起了朋友,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教室里,马贝羽一节课都在走神,顾泊休再回来时,这堂课已经快结束了,教授收着书问:“回来了?”
      顾泊休点头。
      “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我该检讨。”顾泊休挺直脊背,低头认错:“打扰到大家,非常抱歉。”
      同学们纷纷嚷着“没关系没关系”。
      “年轻人嘛,有好奇心是好的,”一向严肃的教授笑着打趣道:“告诉你女朋友,做医生家属可没那么容易,至少这心理承受能力还有待加强。”
      起哄声骤然响起。
      顾泊休认命似的笑道:“谢谢老师提醒,我一定转告她。”

      和马贝羽聊了会儿,张漫漫才离开。关上门,顾泊休在门外。
      他在等自己吗?不会的,如果是这样,他不会表情惊讶。
      那么,他在等马贝羽吗?
      他经常等她吗?
      一旁坐着看电视剧的阿姨不知为何摘下耳机,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充斥着耳膜:“你睡过我,又不负责,我已是残花败柳,还能找谁呢?你不许走......”
      阿姨迅速戴上耳机。
      张漫漫抬眼,顾泊休也在盯着她,面色难看,眼神复杂。
      “我不会要你负责,你放心。”她小声嘀咕。
      顾泊休耳根迅速红了一片。
      某些私密的,不为外人所知的记忆把两人之间缠在一起,湿润黏腻。
      那事发生在他们交往一年的时候。
      她大三期末实习没地方住,他让她住他家。他父亲在他上大学后给他买了一套房子,离学校不远。
      她带了几套衣服就搬了进去。典型的单身公寓,灰色调,三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客房,还有一间做书房,客厅是大大的落地窗。他没怎么住过,有些冷清,需要做些清洁工作。
      她负责卧室,他把客厅、卫生间、厨房都打扫完之后,她仍坐在床上套被罩,烦躁地抓本来就很乱了的头发。
      “帮帮忙啊,”她埋怨道:“你的被子这么大这么重,我套不进去唉。”
      他放下拖把,三下两下套好了被子。
      她索性放弃,趴在床尾,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他被盯得发毛,叹了口气道:“我又哪里取悦你了?”
      她跳下床,打开衣柜,衣服被分成整整齐齐的黑白两个区域,再没有其他的颜色,“两套一样的床上用品就算了,连衣服都是一样买好几件吗?”
      他从不认为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妥,却被她的揶揄搞得涨红了脸,咬着牙继续擦地。
      崭新的厨房和空荡荡的冰箱意味着两人不得不点外卖打发晚餐,她点了最喜欢的麻辣小龙虾,饮食清淡的他吃的面红耳赤,一抽一抽地吸鼻子。
      “你不行的话,就算了。”她看他吃得难受。
      “我还行。”
      她去洗澡,出来时他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她有些恼怒,“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他对她突如其来的不高兴摸不清头脑,“呃,我回宿舍再洗。”
      他要她搬来的意思只是让她自己住在这里吗?
      “我还没有自己住过。”她羞愤地暗示,不顾他懂没懂,堵着气上了床。
      躺了一会儿,她听见背后琐碎的声音,紧接着她感觉到床的另一侧轻微的塌陷。
      他坐在床边低声道:“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想到你会害怕一个人住。”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拒绝沟通,他只好先去洗澡。
      洗到一半,突然想明白了她的意思,任水流从头顶滑过,久久没有动作。
      她竖着耳朵,卫生间的水声一停,赶紧闭上眼睛。
      他坐在她面前的地板上,一直坐着不说话。
      良久,他声音低低地问:“你是真的想要我吗?”
      她从枕头里露出小半张脸,头发乱糟糟地散在灰色的床单上,很轻很轻地点头。
      他心跳乱了几拍,伸手理了理她散落的头发,他的手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她自己咬得嫣红的嘴唇。
      他全军溃败,顺从本能地凑过去吻她。
      她身子软软的,不设防备,任他为所欲为。
      他喘息着起身,声音沙哑,“我下楼去买......那个东西。”
      “你那件黑色外套里有零钱。”
      他披上了外套往小区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走。对外界的感知变得十分敏感,声音被放大,景象很清晰。
      小店明亮的灯光在这样漆黑的夜里显得尤为刺眼,门口一位头发花白的奶奶靠着便利店的玻璃窗沉睡着,他听到她轻微的鼾声。
      他在收银台旁的小货架上随手拿了盒***,瞥了眼旁边的简餐台,又走过去拿了盒寿司,一瓶温牛奶。结了账,他把寿司和牛奶轻轻放在门口那位老奶奶的身旁,匆匆回家。
      她等得快要睡着,不满地问:“你是去拯救地球了吗?”
      “差不多,”他低着头一边开包装一边道:“碰巧看到一位老奶奶坐在便利店门口,顺手给她买了点吃的。”
      他从来温暖善良。
      “我不该对您有非分之想,”,她讪讪道:“我睡了。”
      他终于撕开了包装,笑道:“这可由不得你了。”
      实习结束,她没有搬出去。
      屋子里零零散散的小东西越来越多,他们宛如新婚夫妻般一起生活。
      他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他或许和所有没出校园的男生一样。他会打篮球打到大汗淋漓,会玩游戏到很晚,会在考试之前熬夜刷题,他做菜不太好吃,家务并非十项全能,却一直在努力成为一个成熟可靠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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