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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张 ...

  •   张漫漫感冒没好利索,脑袋晕晕乎乎地过了一天。
      下了班,她才想起来今年单位体检的纸质报告邮到了。她扒着更衣室的门冲里面喊:“大家的体检报告在我办公室,换好衣服过来拿一下。”
      同事们领了报告迅速散了。
      她翻开自己的那份,首页红字标注的甲状腺结节,对比去年,没有变严重。医生建议甲状腺结节半年随诊一次,她忙,又不把这事放心上,没特地跑医院检查。
      有些工作没做完,她给自己订了份沙拉,留下加班。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放松下来才感到胃里酸得难受,她拆开外卖,把椅子转向窗户的方向。
      街上灯火通明,马路对面几家银行和证券公司的大楼,好多窗口也是亮着的,不时有人影晃过。说金融业光鲜亮丽,钱来得很容易的人,该来这里走走看看,有多少人在深夜伏案工作。
      这条街上最常见的,是白领们妆容精致,表情麻木,踩着高跟鞋,行色匆匆。也有表情生动的面孔,大多是附近大学来的实习生,他们不计回报地散发光热,挤破了脑袋想要留下来,可被留下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那个时期的迷茫和焦虑她至今仍记忆深刻。那时并不懂得珍惜最后的学生生涯,只想赶快毕业,经济独立,对未来有数不清的规划。可真正离开校园之后又全然是另一个世界了。四面八方的压力像是一夜间接踵而来,工作竞争激烈,人际关系要谨慎拿捏,父母日渐年迈,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出现一些小问题。
      这些加在一起,真真切切地把她变成了大人。
      这个大人不再天真肆意,在生活现实里循规蹈矩。
      张漫漫正伤感着,猝不及防地被一阵敲门声惊扰。
      “张行,我能做点什么吗?”夏意边问边走进来。
      张漫漫转身,“你不是去约会了吗?”
      “他临时加班,晚点见面,我没地方去就回来了。”男人是父母介绍认识的,在法院上班,两人见过几次面,她有意发展,可他礼貌疏离,让她捉摸不透,她又不好直接问他的想法,太不矜持。
      “怎么样才能让他更进一步呢?这么些天了,牵手,拥抱,亲吻,通通没有,他再不做点什么,我就要强吻他了。”夏意愁容满面地歪着身子坐进椅子,一路滑到张漫漫面前,做出拜师的姿态,“求领导赐教。”
      单位里像她这样没规没矩,没心没肺的人不多了。张漫漫想了想,笑着说:“你问他,你口红的颜色掉了没?”
      夏意不懂,问道:“是有什么故事吗?”
      故事?
      有的,有的。
      刚和顾泊休在一起时,她总觉得这个男朋友是自己骗来的,怕他嫌烦,她很少主动占用他的时间,电话少打,消息少发。反而是他,很忠实地尽到了男朋友的责任,每天发来问候早安晚安的消息,去哪里一定事先报备行程,再忙也会抽出时间和她见面。午饭和晚饭时候,他会骑自行车穿过南校区赶到北校区,只为和她一起去食堂吃一顿味道不怎么样的饭。
      有一次,老师压堂,他来得晚了些,她被大太阳晒晕了,竟傻傻问道:“你吃过午饭了吗?”话音落下便暗自懊恼,明明约好了一起吃的,他哪可能吃过了呢?
      “没有。” 他微微一怔便笑起来,若有其事地回答她的白痴问题。
      他一向对她认真回应。
      他赶得匆忙,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全身都冒着热气。大热天里,他背对阳光,不知有意无意,稍稍侧了侧身,完全把她遮在他的影子里,许她一片清凉。她心下一动,盯着他的眼睛问:“我口红的颜色掉了吗?”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的唇上,看得仔细,片刻后,眼底晦暗不明,像是兀自做着什么思想斗争。
      她伸手抓他连帽卫衣的绳子把玩,他翻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食堂后面的小径。四下无人,他揽过她的腰便吻过来,热情,急切,缺乏经验而不得章法。
      事实验证,她新学的招数是有效的,那么理智的人也有些许的失控。
      他不是个自我主义的人,他会顾及路人的感受,更会顾及她的感受,所以他从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她过分亲密,从不让她不自在。
      张漫漫挑挑拣拣地把故事讲给夏意,可即使她删减了许多细节,夏意仍是饶有兴味地问:“然后呢?”
      张漫漫眼神示意夏意看手机,屏幕亮了。
      夏意忿忿地拿起手机,见是约会对象的消息,不好意思地对张漫漫道:“是他,他在等我。”
      “快去吧。”
      夏意走两步又折回来,“我可以拥有之后的故事吗?”等到张漫漫点头,她才放心走掉。
      之后的故事,是她做事只有三分钟热度,她自己所说的“试用期”没到半年,便不再积极工作,不再因为给他买了瓶水就乐此不疲地问:“这样算业绩吗算吗?”甚至为了追剧,一连十几天没和他见面。剧播完了,她才意识到冷落了男朋友。
      终于好好见次面,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垂着眼睑道:“漫漫,你消极怠工了一个月,该冲业绩了。”说完便涨红了脸。
      她脑子转了几个弯才想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得意,脸上做出一副失落的样子道:“我以为已经转正了呢。”
      并不是她过于自信,是他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热切,满是笑意,根本忽视不了的喜欢。
      他反问:“转正了就不用好好工作了吗?”
      她凑近他,憋着笑:“想我了就直说嘛。”
      他顺势紧紧抱住她,过了好一会儿,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你要端正工作态度。”
      她不过是胡乱举了个例子,他怎么记那么清楚,还要反复拿出来说。她在他怀里费力地举起手去捂住他的嘴。
      他只是笑,不挣扎,不闪躲。
      她以为他的条件和经历,该交过女朋友的,可没想到他白纸一张,纯情又传统。
      他们一起懵懵懂懂地学着大人模样谈恋爱。
      可学会之后,却分开了。
      像是同窗数载,学有所成,各奔东西。

      新年将至。
      市行前些日子拨了一个新人到张漫漫网点。刚毕业的大学生,叫宋子昊,D市人,上面明里暗里提了几句他家里有人是银监会高层,张漫漫再迟钝也该懂了领导的言外之意。
      本以为小少爷是不情不愿来混日子的,没想到是个嘴甜心细的男生,刚见面时就鞠着躬喊姐姐好,抢着做力气活,不过数日便成了行里的“行宠”。
      放假回家过年,因为D市和S市在一条高铁线路上,张漫漫和宋子昊订了同一班高铁车票返乡。
      上大学时放假早,没见识过春运的盛况,如今置身在车站广场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张漫漫不禁目瞪口呆。
      “姐姐,你在这儿看着行李,我去取票。”宋子昊轻轻抽出她手里的身份证。
      张漫漫点头,望了眼取票口和取票机前长长的队伍,突然打了个寒颤。
      “冷了吗?”
      “还好。”
      B市的冬天总是不太冷的,只是今天风大,她的毛衣外套不抗风。
      宋子昊脱下自己的黑色大衣披在她身上,说了句“在这儿等我”就要去排队取票。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衬衫,张漫漫担心他冷,唤他回来,他回过头招招手继续跑,笑得一脸灿烂,差点和人撞上。
      张漫漫转头装作不认识他。
      宋子昊回来也是一路小跑,年轻男孩子有使不完的力气。他把张漫漫的包挎在脖子上,右手拖着她的行李箱,左手拉起自己的。
      张漫漫瞬间两手空空,拽了拽自己的行李箱他却不撒手。
      “过分了哦昊昊。”
      宋子昊不答话,撒娇似的道:“走吧姐姐,进站吧。”
      怪宋子昊软软糯糯的南方口音,她不知不觉就照着他说的做了。
      还未走到进站口,张漫漫突然停了下来。
      是顾泊休
      人潮拥挤,几步之隔。
      顾泊休也是脚步一顿,视线扫过她身上的外套,瞳孔微缩。他深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迈开步子。
      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才发现手里的车票已然捏皱了。
      从前,她穿的是他的外套。
      B市的雨常常突如其来,她嫌麻烦,从不肯在晴天带外套出门。于是,他的背包里常给她备着外套,她冷了,便拿来穿。他宽大的运动外套松松垮垮地包裹着她,仿佛衣服和她都归他所有,雄性动物的占有欲作祟,隐秘不堪的念头肆意横行。
      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都不曾见过的自己,或好的或坏的。
      最终,好的坏的都被她一并带走。
      上了车,张漫漫便带上眼罩,把自己和外界隔绝开。
      顾泊休家在B市,可每年去S市的外公家过年。在一起的第一个寒假,他和顾泊休,柯弈三人坐火车回S市,乘的便是这趟高铁。
      她和顾泊休坐在一起,柯弈坐在他们前面,吵着要和顾泊休换位置,顾泊休没理他,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她见顾泊休不打算动弹,便拉下遮光板,头一歪,表示自己也要睡了。
      柯弈气鼓鼓地坐了回去。
      她靠在顾泊休的肩膀上,渐渐有了困意,他便给她盖上了外套。外套料子很滑,稍微动一下就会掉下去一点,他每隔一会儿就得重新给她盖好。
      午饭在车上解决,柯弈睡得打呼噜,顾泊休只买了两人份。等柯弈醒来,回头看他们已经在吃盒饭了,还没有他的份,噘着嘴往餐车那边走。
      “我们把柯弈气跑了。”她对顾泊休说。
      “没事,他气饱了也能吃两大碗。”顾泊休笑着说,见她粘在嘴角的饭粒,伸手挑了下来。
      她顿时脸颊发热,把头转向窗外,却刚好在窗子里看到他将那粒饭放到嘴里。
      他学医,他有洁癖,不该这样的......
      她扭头,小声问他:“你就那么喜欢我吗?”
      他定定地看着她,“是,很喜欢,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
      她被他的坦诚震惊,久久才点点头,回应他:“你知道吗?我最讨厌数学,高中的时候总是梦见自己在解数学题,怎么解也解不出来,直到急得醒过来,还是心惊胆战。所以,我想找一个数学特别好的男朋友,这样的话,以后我的小孩也许会多遗传一些擅长数学的基因,不用像我一样害怕数学了。”
      他不解地望着她。
      “但是遇见你,就觉得数学好不好都无所谓了。”
      他转过头,盯着前面的车座缓缓道:“这你不必担心,我高考数学满分。”
      这是她没听说过的,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哇啊啊啊!”
      他轻轻一笑,明媚耀眼。
      他并不似她以为的冷冷淡淡,他比她更认真投入地对待这段关系。
      他不会暧昧,他给她明确的喜欢,毫无保留地付出,没有心计,没有试探,没有顾忌,热烈而纯粹。
      那是她从不曾有过的热烈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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