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六》金尧

2、第 2 章 贴牛皮癣也

　　诊所的老头儿正在后院吃饭，被王六妈一阵连哭带骂的大呼小叫惊得落下了酒杯。这片儿住的都是粗人，诊所老张是仅存不多的知识分子，他老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黑，急促地打断接下来还要冒出的猎奇言论，“哎呀哎呀，王六妈你这是干什么，娃娃手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这样子做什么！”

　　“哎呀这是挨千刀造的孽呀？要是老娘发现了看老娘不追到你娘胎里把你这个比崽子给打下来！”老张头沉默地在屋里给沉默的王六接膀子，听见王六老娘坐在外面地上哭天喊地此起彼伏音律玄妙，他咳了声想说点啥，但是看见王六眼里豆大的泪水转呀转，然后留下一滴清涕，完了抽了抽鼻子。

　　理发店这下也不能去了，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三个月想找别的活估计也难。老妈在家看王六喘气都烦，他只能每天都等夜深人静了，蹲在他的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压下键盘。

　　【我最近把手给伤了…打球时候不下心摔得。】

　　【严重吗？】一连串两条消息进来。

　　【我去你们学校看看你吧！】

　　他像打开了阀门热气轰隆冲到头顶和双颊，寒冬约他见面了！

　　一会儿他抱着老张医生给他接好的手，热度退潮一般慢慢爬离他的体表，他知道寒冬想见的，其实是那个他们隔壁大学开朗阳光运动不太好的大力水手。而不是一个生活在贫民窟，被一群混混像一条狗一样打断胳膊的杀马特洗剪吹。

　　于是他一个键帽一个键帽的按下。
　　【不用，只是不方便打字，也快要考试了，我们先不要联系了吧。】

　　蝉鸣平息下去了，爹妈在隔壁屋里对歌般互不相让地打鼾。破旧的吊顶随鼾声摇摇欲坠，夹杂着一两声前面楼婆媳俩的拌嘴，主题亘古不变的围绕着房子。王六头一回感到这样无力，他出生在这个地方，这一切仿佛是组成了他的碱基对一般，像这里的很多男人，靠将自己的窝囊无能装扮成忠厚老实，娶一个媳妇生一个孩子，然后由母亲出面和媳妇无尽的扯皮，媳妇在战斗中习得以后成为婆婆得经验。

　　而他是这群低劣基因选择的错误宿主，他不想也无法将基因延续下去。

　　关机前看了一眼邱兰毓的头像，还是灰的。然后主机精疲力竭的轰鸣骤然断气。

　　老妈第二天看起来面色初霁，她给王六盛上满满一碗稀饭，里面卧着两个白白胖胖的水煮蛋。然后拿筷子点点隔壁楼。“曹阿姨说她找着一个贴小广告的活儿，干的慢些儿也可以。按张计钱，就是千万别扔。”她三两口喝下稀饭穿上劳保鞋准备去上工“你反正在家也是闲着，不如去给你自个儿挣点零花钱。”
　　因为一个手不怎么利索，于是曹阿姨索性弄了个小布包给王六挂在脖子上，里面是一沓包治某毒某病的黑白小广告，拎起一小桶糨糊，王六的征途是是电线杆和大树。

　　贴这个也是有讲究的，就像给来理发的客户看人下菜碟一样。王六一边撅着屁股糊糨糊，一边在心里琢磨，公共厕所里肯定是少不了，还有就是满是粉色霓虹灯的那条街，对对！还有学校！现在人心复杂了，学校也是炮火的重灾区。

　　纵使这个方案在王六心里万无一失，但当粉色霓虹灯街的姐姐们的拿着扫把追着他打时他才发现可行性确实值得商榷。

　　学校门口的邱兰毓身板条儿跟个小白杨一样，玉树临风地目睹他把某病某毒的小广告贴到电线杆上。然后笑得合不拢嘴。

　　“嘿，你是对我们学校的学生有偏见还是有误解呀？”他喊了一嗓子，看见王六窘红了面皮，撕下刚刚贴上的小广告想藏在背后，却藏不住胸前的大口袋。

　　“你们理发店还兼包治百病呀？”邱兰毓一边低着头笑一边走过来，等走近了看见王六那个不利索的膀子，笑容又冷在脸上了。

　　“谁干得？”

　　这个问题不止邱兰毓问过他，老妈，老张医生，甚至他自己都想知道。

　　总不能是那个光头打完他发现打错了胡编乱造的理由呀。

　　“我也不知道”王六转过头回答的瓮声瓮气“他上来就说我捡了他的破鞋！我长到十五岁就不捡别人的东西穿了！”

　　说完这话王六一对招子就偷偷瞟邱兰毓的脸色，除了那天帮了他，再也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对方脸色倒是跟刚刚一样冷看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伸手取下王六脖子上的布口袋，“你这样到处乱贴怎么能行，直接去医院诊所那儿贴不就完了。”

　　一路上，王六就像邱兰毓贴小广告的陪客，他们谁也没理谁，但是步调倒是保持的一致，从街尾回来时候，已经看到有人偷偷地记小广告上的号码了。

　　“你这……”
　　“你这……”
　　“你先说吧。”
　　“你这种方法还怪见效的。”
　　邱兰毓斜睨他一眼“你这样胡乱猜测只会自己徒劳伤神。对了，我还没问你这是什么医疗机构，有合法资质吗？”

　　“呃…”这个问题倒是王六入贴小广告这一行到现在从来没想过的，“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把这些撕掉呀？”

　　“明天吧！”邱兰毓把空空的布袋子重新挂回王六的脖子上，“明天你先把贴小广告的钱结了，晚上我放学咱俩去一探这个在世华佗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