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还者》不甜的盐

18、第 18 章

　　23.

　　“680。”679站在病床前，喊了一声。

　　睡梦中的方生猛然惊醒，瞪大双眼看着自己以为已经不在世上的队友。
　　“679？你没死？”

　　“对，我没死。但我经历的跟死也差不多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太痛苦了……680，”679看着阔别许久的队友，没有由头地感觉到了一丝陌生，“不，应该喊你0号比较好，还是……方生？”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方生又惊又喜，紧紧地抓住679的手，“你之前都在哪？”

　　“一言难尽，我掉到了一个地方，那里隔绝于时间之外，我看到了很多很多东西，”679回想着，喃喃自语，“那里真的是个很可怕的地方，你无时无刻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塞满了过载的信息量。”

　　“是哪里？”教科书上从来没有提到有这样一个地方，对他们那个年代的人而言，宇宙的领域基本已经探索完整了。

　　“时空裂缝知道吗？那是个极其可怕的地方，但我掉落在了时空裂缝与世界的边界之中。”679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那可比什么时空裂缝可怕多了。”

　　方生紧张地抓紧了他的手，“有多可怕？”

　　“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会慢慢跟你讲。我来找你，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也许是站着太久让679感到了疲惫，他抽出了被紧紧握住的手，走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方生被他严肃的神情给震住了，也不禁摆端正了自己的姿态，坐得直了一些。

　　679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不免又是一番嘲讽，“虽然只剩下咱们两个人了，但生还者计划还是得继续下去，你被关在这不方便行动，我过段时间把你弄出去，你的防辐射服呢？都坏了吗？”

　　“嗯，坏了，所有功能都用不了了。”方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679一声长叹，蹙眉说道，“那这样，你改天列份名单给我，把那些跟你接触过，知道你的存在的人都给写上去，我得去把他们的记忆给消除了，然后我再把你带出来。唉……你不能隐身的话好麻烦的。”

　　“不行！”方生想了一阵，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我暂时不能离开，也不能消除他们的记忆。”

　　679却误会了他的意思，“我知道你不行，我行就可以了，我的能量液还有很多。”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不行。”方生连忙摆摆手。
　　679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立刻反应了过来，冷哼一声，“怎么？不舍得那个医生？”

　　方生一震，“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你的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我吗？你在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呢，你都不知道，你看那医生的那眼神……啧啧啧。”

　　方生羞得直往被窝里钻，“你，你别瞎说！”

　　“呵，我是不是瞎说你心知肚明。”

　　方生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小蝉蛹，不吱声了。679有些好笑，伸手戳了戳他，只见被窝鼓起的小包拱了拱，闷闷地哼唧了一声。

　　679由心地觉得这失了忆的小朋友还真挺好玩，情不自禁笑了两声之后又把拳头攥着放在嘴边虚伪地咳了咳，“嗯……那你先在这好好待着，我有事再联系你，关于计划，我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暂时也不需要你的帮忙。”

　　“噢，那到了不得不帮的时候，你再来带我出去吧。”方生扯下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好吧，那我有空再来看看你。”

　　24.
　　679就像一缕烟，突如其来地冒了个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距离上次679来找方生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虽然他临走前客套地说了句“有空再来看看你”，但实际上他也仅仅来了一次。

　　兴许是因为上次不尴不尬的告白，何敬桓开始有意无意地避着方生。说是“避着”，其实也不过是没有了特例而已。何敬桓以往总是用自己的空闲时间来陪伴他，而现在却不来了，但他仍然是一个称职的医生，该做的都做了，方生只能一个人生闷气。

　　有一天下午679来了，方生终于又抓住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他恨不得把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在这个时空的所见所闻通通完整地呈现给679。

　　他拉着679要给他起名字，喊他“方还”，喊他哥哥，告诉他课本上学不到的一些与人交往的经验。

　　679则告诉了他时空裂缝与现实的交界处是什么样子的。

　　那里独立于平行时空之外，或者说，对于那里而言，平行世界就如同一部电影，一本书，一切事物都可以翻阅，可以回放。

　　某种意义而言，那里也是殿堂。千百年来遗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历史，就如同藏书一般在那里流淌。在那里，你甚至可以看到未来。但美中不足的是，有很多未来。每一个事件都有数百个不同的可能性，每一个可能发生的事件也会有更多的可能性，数亿个分支如同一个生长万年的参天大树上的分支。
　　有人试图去分析这些分支，他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死的，但他的惨状无疑让其他想要通过这个方法摸透未来，甚至找到离开此处方法的人打消了念头。

　　有人死在了那里，有人活了下来。

　　679，不，我们也许应该称呼他为方还更好一些，他并没有告诉他的弟弟，那里发生的残忍血腥的事情，也没有告诉他，他对弟弟的妒忌，厌恶，憎恨与鄙夷。

　　深夜，当他回到那间墙皮脱落，潮湿腐臭的出租屋里，想躺下好好地休息一会儿时，那些腥臭，刺目的场景总是会跳出来，仿佛在提醒他别忘记，他是为什么能够活生生的站在这里。

　　时空裂缝与现实的交界的时间规律是混乱的，方还不知道自方生来到这里过了多久，粗略估计也不过是几个月。但他，在一个没有时间规律可言的鬼地方，待了数百年。

　　一开始大家还会想办法出去，大家集中了剩余的物资，计算好了每人能分配的量。

　　后来，物资耗尽了。很多人因为能量枯竭而死，而活下来的人会把他们的肢体溶解，溶成可以作为能量补充的能量液去摄入。

　　一开始有人反对，提出这样的做法是不人道的。

　　有人冷冷地反驳，“我们本来就不是人，我们是体内流着一样的能量液，完全相同基因的生化人，我们不过是一件造出来的工具，还是比较劣质的工具，而工具不需要什么人道主义。”

　　后来，死去的人也无法提供足够的能量了，开始有人自相残杀。
　　最狼狈的时期，荧光蓝色的能量液满地横流，散发着腥臭的气味。活下来的人都成了行尸走肉，成日地发呆，能量不够了就随便从地上捡一件不知道是谁的残肢溶了摄入。

　　恍惚之间，方还看到了方生在21世纪活得好好的景象。他们的领袖忘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还以为自己是以前那个“综合素质最差的成员”。那个小傻子被那些愚钝的古人关着也不懂得反抗，还对那个医生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感。

　　他凭什么能活得好好的？他凭什么？

　　深夜里，方还睁开了双眼，目眦尽裂地盯着墙上的挂钟，癫狂地逼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这世道的不公。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