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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

  •   两人沿着河岸缓步徐行,晚风徐徐,船家摇桨而过,晚霞灿若流金,映得水上万顷金波。

      临之走得腿脚酸麻,便和李剑舟到路边茶摊歇息。卖茶的娘子奉上茶来,又添了一瓷碟子饴糖蜜饯,李剑舟不惯食甜,只淡淡喝了两口茶,便即起身,向临之道:“你在这好好歇息一会儿,我去前面找了钱庄,兑了银票。”

      临之轻声道:“咱们贴身带的散碎银子没有了吗?“

      李剑舟不免失笑,也轻声道:”怎么?大小姐吃饭不用给钱?“这句话纯是揶揄,从前临之年纪幼小,总拉着顾璎问些她回答不上的幼童稚语,固然天真烂漫,也常常把顾璎噎得答不上来。

      后来及她长大,终于不再发些惊人之语。顾璎反而常拿她幼时之事说笑,有时称她做“大小姐”,一是因她年纪最长,二来则是她言语时常跳脱规矩,偶尔又好软语撒娇,常常弄得人喜欢不是,恨也不是。

      临之脸上一红,嗤的一笑:“师哥,你也拿这个笑话我。”李剑舟只是笑笑不答。

      李剑舟一走,临之又觉无聊,忽然听得街边有人放声高唱:“三十三天天上天,白云旁边出神仙,神仙原是凡人变,只怕凡人心不坚,总叫凡人心来坚,个个给你做神仙。”

      这本是当地流传的一套莲花落词,专是给街头乞丐乞讨卖艺所唱。若只是又说又唱,却也没什么稀奇。难就难在这说得要有口彩,同时这唱莲花落的人,又得手上功夫出众,打得一手好竹板才行,这嘴里说着,手上打着,一分一毫也错不得。

      临之从来没听过这套玩意儿,觉得新奇,手里的茶便也放下,一心听这乞丐说话。他说一段,唱一段:“锣鼓敲打闹盈盈,廿四个神仙显本领,上八洞神仙要请到,头一位神仙汗钟离,头戴一顶凡皇帽,身穿一件黄金袍,龙头拐杖向前朝,银白胡须左右飘,一把掌扇拿了牢,掌扇高头有法道,你楼屋足管造的高,保佑大风大雨都拦牢。”

      临之点了点头,心中想道:“原来他说的是八仙的故事,这可没什么新鲜。”

      那乞丐三十来岁年纪,双目炯炯有神。只是双手满是泥垢,连指甲缝里也有黑黑的一层污泥,显得颇不洁净。但又身穿罗衫,众人瞧他这副打扮,也都忍不住窃窃私语,偷偷发笑。

      卖茶娘子添了杯茶,脸上便有些不好看。她轻轻一掀帘子,啐了一口:“哪家的乞丐婆儿?到这儿来放诞撒野来啦,白白的扰了人家做生意。还不快滚出去。”

      那卖茶娘子看起来风韵犹存,说起骂人话来,却分毫不落人下。那乞丐拄着一根木棍子摇摇摆摆的站起身来,斜着眼睛,步履蹒跚,显然是喝饱了酒,那卖茶娘子见他生的粗豪,生怕讨不了便宜,索性大声道:“怎么,你一个汉子欺负起娘们儿来了?你恼羞成怒,要打人了是不是?”

      临之一蹙眉头,她从来身边所见男女,没一个如今日他二人一般,这光天化日,大街上胡闹厮打,可太不像话。

      众人脸上含笑,存心看这好戏。谁料那乞丐砰的一下跪在地上,左手拄着棍子:“各位老爷夫人,姑娘公子,赏口饭吃吧。舍我口饭吃,皇天菩萨在上,保佑你们多福多寿。”

      他说一阵哭一阵,一会儿又砰砰磕头,已然有些疯态。临之正要起身走开,忽然从一旁跃出来个小童,扎着双丫髻,奶声奶气的道:“姊姊,买支花儿戴吧。”

      临之见这小童形容尚小,眉目之中甚是可爱,一时拒绝不得。她从前在山上和几个师妹也是这般,只是那几个师妹小时活泼伶俐,长大之后反不如从前娇憨可喜。她见了这玉雪可爱的小娃娃,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怜爱之意,只好道:“是鲜花呢还是用纱穿的?”

      小童从右手臂卸下竹筐:“是用纱穿的,也有绢做的。大的是牡丹,那细的是玉兰,小些的是蔷薇。“

      临之挑了两支玉兰样式的绢花:”难为你说的这么齐全,只是你小小年纪出来卖花,你爹爹妈妈也不担心你吗?“那小童道:”姊姊是外乡来的吧,我们这儿的小孩儿都早早出来卖花啦,我家里都靠我赚钱养我妹子呢。不过我这儿的花儿,比起薛家姐姐的鲜花还是差得多了。“

      这一语未完,且听身后马嘶阵阵,银鞭策马,而后又是人声徐徐传来:”让开了!让开了!“

      临之下意识一拉那小童后背,这一拉力气非小,小童只觉双脚骤然离地,飞也似的落在临之身边,轻飘飘的又落下了。

      马蹄溅起路边几株小花,鹅黄色的花瓣在马蹄下荡了一荡,又落回到泥土中去。

      马蹄哒哒的踩过青砖,一匹初长成的白色小马飞也似的掠过了澜州城的街头。毛色光亮,四蹄健硕有力,奔跑起来,全身的肌肉也一纵一纵的跃动起来,一脉流动的水似的。

      临之的眼睛片刻也没有从这匹小马身上离开过,两侧的百姓四散开去,那乞丐远远的望见马背上的人,似乎连逃跑也忘了,马上的人双手攥紧了缰绳,向后一带。马儿一声长嘶,却来不及停步。

      眼看这马蹄要踏到这疯乞丐的背上,半空中却飞来一个人影,紧接着是一道金光。金鞭长长的散开,鞭梢处,镶着一块翠莹莹的宝石。

      长鞭一回一勾,将她纤细的腰肢揽住了。临之不及再想,纵身从茶棚中跃了出来,双手疾握鞭梢,将那抹绛红的影子牢牢的抓在了手里。一阵馨香从临之的怀里散开。

      谁也料想不到这匹良驹的主人,竟是一位红衣少女。她乌黑的头发因受惊而散开些许,徐徐的荡在耳畔。洁白的脸儿上搽了一层胭脂。黝黑的眼珠悠悠的转动。常有人说红与白,其实是这世间最不相容的两种颜色,然而今日见过这少女的人,哪怕过了几十年之后,都绝不会忘怀今日这样的一抹红色。

      “姑娘……”临之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脆响,响亮的一个巴掌扇得她有些晕眩,而后又是火辣辣的烫。

      少女的面容显得有些狰狞,似乎没有刚刚那么美了,临之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是木偶般的站着。少女长长的头发在夕阳的晚照下,有一点淡淡的金色。她向着白色的小马奔了过去,如一朵天边的火烧云。

      她指着马上的健壮汉子:“你凭什么骑我的马,刚刚的鞭子是你的吧?你这个偷马的小贼!小贼!”这下轮到这健壮的汉子愣住了,他赶忙下马,开口辩解:“我是昂沁,我不是贼,我不是贼。你见过那个贼会光天化日强抢马匹吗?刚刚是因为……姑娘别动手。”

      话音未落,红衣少女已经从腰间拔出了一把亮闪闪的刀,那刀像是用银镀过了,浑身带着一层亮闪闪的光。舞动起来,刀光似水。临之忽然一抖,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她挤到两个人中间,替昂沁挡住了一刀攻势。可是这红衣少女的刀法绵绵密密,一刀连着一刀,临之若不用剑,那是绝然不能空手赢她。

      临之当即拔出剑来,使出一招雪碎飞琼,这是剑法中两两对碰的杀招,若非绝境,不会凭空出手。二人的刀剑刚一碰上,只听这红衣少女“咦”了一声,那雪亮的银刀上竟然出了一个小小的豁口,而临之的剑刃却还光洁如新。

      红衣少女还要提刀再上,临之却道:“姑娘别打了。”少女见她居然不再出剑相格,恨恨道:“我先给你这小蛮子一点教训。”临之最恨别人骂她蛮子,知道这是极大折辱,脸上涨得通红:“你骂谁蛮子?”

      红衣少女一刀向着临之左腿劈过,临之反应迅捷,侧身闪开,她这才道:“小蛮子骂你。”临之不怒反笑,从她刀尖之下来回躲过三次,忽然抽出剑来,向她刀尖削刺。只听得铮铮两声,刀尖居然就此断开,临之这时才笑盈盈道:“是啊,你说的不错,正是小蛮子骂你。”

      临之从小就好斗口,剑术虽然比顾璎还大有不如,可她们同门师妹之中,若论这斗口辩驳之术,临之则可称得上门中第一,不做第二人想。

      “二位姑娘,你们都别打架。你们听我说!听我说啊!”昂沁在一边插不上口,只能干急。这时临之削了这红衣少女的刀锋,昂沁这才插口,他肤色如红铜一般,健壮无比,且粗手大脚,说起话来,真如在山崖边放声嘶吼一般。

      两人都觉耳膜阵痛,只好听他说。昂沁身上还穿着羊皮袄子,露出一身肌肉,两人这才知道,原来是粗壮汉子,竟是外家高手。

      “姑娘,刚刚是你打马而来,如若我不出手,那乞丐必然给你马蹄踏死。”昂沁环顾四周,却不见了那乞丐,想是他受了惊吓,偷偷逃走了。

      他拱手作揖,本来这作揖讲究的是神韵秀雅,可这昂沁身材粗壮,勉力躬下身去,倒显得肚皮圆滚滚的,十分滑稽,那红衣少女娇颜如花,强忍笑容,显然忍得十分辛苦,只好对临之道:“那你呢……你干嘛抱我,我的身子也是你能抱的吗?”

      昂沁又道:"这位姑娘若不半途救你,那位姑娘一定滚在地上,爬不起来啦。“围观人群听他”这位姑娘“”那位姑娘“乱喊一气,也纷纷发笑。

      临之长了这么大,从来没挨过这样打。心中又是伤心又是丧意,心中呆呆的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找师姐,我要去找师姐。“她这般想着,眼圈儿不由主的红了,眼看就要落泪。

      可转头一想,我又怎能在这落泪,给人看轻?她素来又极是要强,心中强压着只有一个念头:临之,临之,你可千万别掉一滴眼泪。红衣少女看她只是耿着头站着,又不哭又不动,心里也有些害怕,大着胆子道:”咱们江湖儿女,最看不起扭扭捏捏的样儿,你要是不服我,六天以后,咱俩到澜州城最高的楼上去比武,你敢不敢来?“

      雕花的木窗轻轻掀开一丝缝儿,露出半张女人脸来。霞光柔柔的笼在她的眼睛里,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虚虚的金色。女人穿着一身雪青色的罗衫,风飘飘的吹过去,雪青色的罗衫泛起涟漪,隐隐能看到她雪白的肌肤。左手臂的墨玉镯子松松的套在手上,有些慵懒随性的意味。

      她勾唇笑起来:“何家的三小姐也要当街打架吗?这可不是世家的作为啊。”她说的轻描淡写,尾音尚且带着三分笑。神色好像只是在谈论时新的胭脂唇彩。人群忽然散开,毕竟谁也不愿吃罪了这位何家的小姐。临之抬头去看,她却合上了窗子,只留下窗纸后若隐若现的窈窕人影。

      这位三小姐哼了一声,转身策马而去。

      一位侍女款款从楼上走了下来,天水碧的长裙徐徐曳地,白嫩的颈上挂着一串明珠。她的打扮与临之平生所见过的女子都不相同,灵蛇髻上斜斜的挽着两支金钗,脸含微笑,幽若初绽之莲。

      额头上一点灿金色,轻若薄翼。她也不看别人的眼光,只是对临之服了服身:“卓姑娘请姑娘上楼。”说完了话,她转身慢慢离开。似乎笃定临之一定会跟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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