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影逐月》会笑的雪

27、无边地狱还有你 好好珍惜身

　　她想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连星转世了吗？那为她死去，叫她姐姐的小鬼，他是否徘徊在这里？
　　“我想见见连星。”墨影停下脚步，她放心不下他。
　　“这里这么大，怎么找？”
　　三生石上会有记录的，转世簿上也有。她就想见见他，就这么回去了，从此与他再无瓜葛。她只想知道他是否安好。那样，她才心安。
　　她转身奔跑起来，她一定要见见他。
　　“你干什么！”月儿大惊，她当然知道她的想法。可现在不容她多想。
　　一些恶鬼已经发现了她，她的额头越来越亮，那是活人的气息。是这些暗无天日的地狱幽魂的希望。月儿拦住她。“不要回去了！你找不到的，时间来不及了！”
　　“我就想见见他！他为我而死，我不想最后忘了他，忘了他的名字，忘了他以后的样子！”她哭起来，从心底到喉头堵的慌。
　　“没用的！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也不希望你受伤的！”月儿打倒靠近的小鬼，拉着她往回奔跑。
　　泪水模糊了视线，眼睛涩涩的，无尽的通道，黑压压的一片，两边是徘徊的厉鬼。凄厉的哀嚎声中，一位赴阳人被拉下去了。其他鬼像见到希望般，有的已挣脱结界的束缚，奔上路来。
　　“快跑！缠上就麻烦了！”推推搡搡，拥挤的投生人加快速度，墨影被踩了几脚，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那真实的疼痛越来越强烈。眼前一道强光，她闭着眼睛，机械的往前跑。月儿猛地推她一把，轻飘飘的像浮在空气里没了引力。
　　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行，回去就见不到他了。冥冥之中，她觉得连星还在等着她。
　　一道微弱的光四散开来，蛊虫们纷纷逃散，光圈慢慢聚拢很快消失不见。背上的圣婴草图腾闪烁了一下恢复了原样。
　　蛊虫们害怕的缩成一团，挥动着前肢不敢前进。微微的箫声散开，像得令一般。蛊虫大军开始往上爬。萧凌月足尖一点，飞身而下。踩着蛊虫快速的下了深坑。他寻找着日思夜想的身影。她静静的躺在那，全身血淋淋的伤口，安详的笑着。还好有圣婴草护着她的尸身，不然他见到的只能是一堆白骨了。他多希望她只是睡着了。她僵硬的四肢蜷缩着，无情的向他诉说着，她已经离去了。他慢慢的走近她，她一定是睡着了，一定是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不然她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墨影，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的泪无声的落在她的脸上，被泪水冲刷的脸沉睡着，很安详。
　　“墨影，我后悔了，如果早知道你这么痛苦。就算拼了命我也要送你回去。”
　　他逼迫自己不见不想不回首，忘了她。他后悔了，从开始善待她就不是这个样子。她去了世界的另一端。她说我是一个小小的人类，掀不起大风大浪。你却把我推上了浪尖。我是该随着潮水沉入海底还是越上高空？
　　想着想着就哭了。他也会哭啊！她说他只会笑，没心没肺，蛇蝎心肠。他没说我想你，见不到你会哭。她死了，那里一定很黑吧。他还记得她躺在他怀里流泪的样子。她看不见他的眼泪，她也不是为他而哭。
　　他默默的看着这天坑，里面黑压压的蛊，他的心空落落的。她走了，悄无声息，走的那么决然。凌月颓然的坐着，他再也见不到她了。不，她躺在这儿，她还在他身边。他的肩膀颤抖着，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艰难。她在他怀里轻盈得像一片羽毛，他紧紧的抓着，呵护着。害怕呼出一口气她就飘走了。
　　“瑶莹呢！”蒋芥祈求的望着他，求求你，救救她好不好？他不知道，月儿就是瑶莹的转世。不，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在见到墨影时他就感受到了她熟悉的气息。月儿躺在那，紧锁的眉头，满脸的焦虑，他唤不醒她。他闭着眼陷入了很深的回忆里。
　　蒋芥看着她紧锁的眉头，曾经她在鸳鸯楼也是这么倔强的活着，从不低头，从不服输，受了委屈也强撑着。他想抚平她的眉头，却是徒劳。她是有多倔强啊。
　　“我的娘就是因为你在这儿受的苦，她把你当亲生女儿对待，你却任她受尽折磨死去，不闻不问。在地狱也受着非人的折磨。今天我要讨回来！”月儿看着面前这人，谁也说不明白，昔日的姐妹成了仇人。
　　昔日，她们已好姐妹相称，感情比亲姐妹还亲，她为她抛弃了娘亲，为她挡下这千古罪名，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只为了这份姐妹情谊。到头来却是自作自受。
　　“你在说什么！谁跟你是姐妹！小屁孩和魔神为伍竟和我称姐妹！”玉蝶抽出长长的丝鞭，“你以为我会饶了你？”
　　“你一定没喝完那碗孟婆汤吧？我也是！”月儿自顾自的说，玉蝶的脸色微变，很快恢复原色。
　　“你说什么！”
　　“你的记忆没消失，而是慢慢的，回来了！玉蝶！ ”
　　“你没在妖界而去了人间，记忆回复后就想除掉我，那样，真实的秘密没人会知道了你才能真正的心安！”
　　“胡说八道！”她强装镇定，手却颤抖起来。
　　“这次我们就做个了断吧！”
　　“你太猖狂了！简直胡说八道！难道让你们出来继续害人不成？”
　　“你可以不承认，但你耳垂后那朵莲花是我给你刻上的，这错不了！”当初以姐妹相称，什么都要一样，做什么都在一起。她的耳后亦然有她为她刻的莲花。
　　“你为了你的目的还真是不择手段啊！为了杀我，都把我引到地狱来了。”玉蝶笑了，她早已不是当初那小女孩了。她偷逃出宫里应受罚。在她苦苦哀求他们放过自己和娘的那一刻，她屈辱的跪在地上磕的头破血流，喊哑了嗓子。她不喜欢仰头看着他们，可是他们还是杀了她。那是她的娘，她的娘为了护她，被宫里的仆人杀死了。她的父王依旧冷冷的不闻不问。为什么，同是公主，别人就可以高高在上，就因为她母亲出生卑微就要忍受屈辱。
　　同样是妖，为什么有高低贵贱，为什么她的命要别人掌握。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在她悲痛欲绝的那一刻也不敢站出来。躲在人群里发抖。
　　她死后回来就把这负心人杀了，碎尸万段也不解她的恨。凭什么，她什么错也没有入的却是普普通通的畜道，任人宰割。她不甘心，杀了引路人自己逃了。她从人间又回到了妖界，她记忆逐渐清晰仇恨愈加深。
　　“我怎么了？当初你不也是不择手段的活下来了吗？” 玉蝶笑出了眼泪，“你有娘，我为什么就不能有娘。当初你杀了那个凡人说不定你不用站在这儿对我低声下气的了！哈哈哈！”她是羡慕她的。
　　“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这样？你不也一样吗？那个凡人还不是回去了！她好歹有韩玉护着她！口口声声说爱我的韩玉放走了那个凡人。那小鬼不也死了吗？哈哈！”
　　“是你杀死了他！我承认我是杀了很多人，可是是你们把我闭上了绝路！为了让我彻底消失，你们是下了多么丰厚的奖赏啊！”她闭着眼，那无数贪婪清晰的出现。
　　“杀了她！”
　　“杀了她！我们妖界就能得到无上荣誉了！”
　　“我不是！我没杀什么亲王的儿子！”
　　“以下犯上的低等妖有什么资格说话！”
　　“杀！”
　　……
　　“哼！你那时候记忆应该回来了吧？可你，无动于衷！你又怎么算得了无辜呢？你那个人类母亲不也被你害了吗？我和你比算得了什么！”
　　月儿的脸色一点点变成死灰。她不承认别人硬塞给她的魔神帽子。可她和魔神又有什么区别？她心里的仇恨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
　　“我们两个必须死一个是吧！”月儿闭眼。
　　“你说呢！既然你就当了这罪名，就替我一直担下去吧！只有你死了……”只有她死了，就没人知道当年亲王之子是她杀的，而她才能心安理得的过上安稳的日子。
　　她转过脸对着暗处的墨影笑，“她，和你共生呢！圣婴草的威力果然不同，多次救了你们。哎，可以啊，无福消受。墨影，你就不想看看你的孩子？”
　　月儿默然的看着那远去的黑影，这地狱，无比死寂的地狱，她还是不忍离开。
　　墨影明白了，难怪她处处刁难她，想置她于死地，并非仅仅是因为她抢了她丈夫。从那颗圣婴草开始，她与月儿命运相连。为了保守住秘密，而她自然也被玉蝶列入死亡名单。
　　她不知道该为自己悲哀还是为她们的友情悲哀。一对好姐妹带着前世的记忆，一个成了她的女儿，一个成了她的情敌。那她是什么？小三的小三？真相比死亡还让人痛苦。
　　这辈子她没别的成就，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死了，也被硬拽回来。看着与自己不相干的闹剧。月儿这样对她公平吗？
　　“废话少说，为了我，我娘，我一定要揭穿你的真面目！”
　　“那我就先杀了你！”玉蝶目露凶光，她不会让自己不堪的过去暴露在世人面前。
　　“你是要先杀我还是先杀韩玉呢？”影儿痴痴的笑，稚嫩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怜悯。玉蝶颤抖的手，狰狞的表情出卖了她的内心。
　　“他那么爱你，你是要飞升成仙，还是……毕竟你找不到第二个人了！”月儿抬手，虚空里是韩玉伤痕累累的脸，她一挥手什么也没有了。
　　“闭嘴！”玉蝶颤抖起来，脑海里盘旋着，他那么爱你，找不到第二个人了！那个傻瓜一样围在她身边打转的人。“我的东西，需不需要，由不得你说了算！我，不需要了！也得由我来扔掉！”她冷冷的与她对视，“只要我砍下你的头扔进烈火里，立马就，没了，你只会成为无头的孤魂野鬼，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不，我要用这地狱烈火让你魂飞魄散！”她冷冷的望着她。
　　月儿松了口气，不管结果如何，她还是愿赌一赌。赌她对韩玉有感情，至少有一点点。她那么要强的人，总该也有点爱吧。
　　“你别以为你赢了，我可以暂时不杀你。”她掏出一颗丹药，“我可以解你娘的蛊毒，告诉我，他在哪儿？”
　　“我为什么告诉你？娘的蛊毒不用你操心了。”月儿淡淡的笑，笑得诡异。她把自己的元神一半给了墨影，她自然会没事。
　　“他在哪？”
　　“你这么在乎他啊！”
　　“我的东西，即使不要，别人也不能动！”玉蝶红了眼眶。属于她的，丢不丢掉由她说了算。月儿飞身上前，“好，我告诉你。”一愣神的功夫，尖刀插入了玉蝶的心脏。她玉蝶聪明一世，终究没能逃脱心里的魔障。火焰飘摇处，韩玉远远走来。
　　“你竟然骗我！”玉蝶咆哮，她的大脑不听使唤的去想一个人，她没有力气去应付月儿了。
　　韩玉活着替玉蝶杀掉的那些无辜的人。恶鬼深沉的怨气，正是等着这个机会。就像玉蝶给他讲的普罗米修斯为了人类承受猎鹰啄食之苦。他为了她忍受凌迟之痛。他的爱像这地狱之火。爱得炽热而寂寞。
　　如果爱了，现在懂得算不算晚？玉蝶看着他，第一次完完整整的眼里是他的影子。韩玉落寞的被定在那儿。任凭仇恨的刀划破自己的皮肤。鲜血流了一地，源源的扩散开来。血泊中他看到一个倒影，脑海里时时出现的身影。
　　他抬起头，那张刚毅的脸有一丝悲伤，属于他的悲伤。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一个完整的，憔悴的自己。
　　“你来了！”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丝笑。从心底涌出的笑。
　　玉蝶慢慢的靠近。就像当初他慢慢的走近她。她有一瞬恍惚，爱你，我愿用我的生命化解你心中的恨，做她身边复仇的利剑，他做到了。
　　身后，月儿眼里闪过莫名的笑。
　　恶鬼朝玉蝶扑来，韩玉用力一挣，摇摇晃晃的石架坠了下来。“快走啊！”
　　玉蝶转过头，无数从黑暗里伸出的手，无数以鲜血为食的手，从黑暗里冒出贪婪的光。那些手抓住她使劲往下拖。
　　“瑶莹！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月儿毫无反抗任由她把自己丢入滚滚的烈火之中。玉蝶的笑，下一刻在脸上凝固。细长的皮鞭缠住了她的腰把她往下拖去
　　“玉蝶。”韩玉拽着她的衣袖，两人一起落下。地狱之火，果然很灼热，身上的每一片肌肤都在燃烧。
　　“妹妹，我也是才发现丝鞭的好处。你的记忆，我先拿走了。”忘尘境进入她的脑海，吸取了她所有的过往。玉蝶迷茫的幻想着，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日子，这就是报应吗？
　　手脚一阵钻心的疼，一下子整个人变轻了，然后是火，滚烫的，她听见皮肤呲呲的声音。
　　人的痛苦莫过于死了还要承受活着的痛苦，死是一个过程。剥皮抽筋的痛，一刀一刀扎进肉里的痛，即使死了，也是真实的。这就是活着欠下的债，死了也要还。
　　“玉蝶，你没事吧，哪怕是这无边的地狱，我韩玉愿陪着你！”韩玉用那狰狞的手抱住了她。
　　“我废了你的修为，我不杀你，你的罪孽慢慢享受吧！”月儿抽出心口的剑，伤口快速愈合。圣婴草果然是很好的东西。
　　玉蝶动了动四肢，无形的锁链穿透她的锁骨，疼，从里到外真切的疼。她看着韩玉，能陪她，愿陪她的只有他了。
　　韩玉被压在石架下，旁边，恶鬼被砸伤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她将和他陷入这无边的地狱中。就像宙斯忍受着无边的痛。
　　她用长长的尾巴去扫荡这无数贪婪的手，贪婪的脸。鲜血溅在他们脸上，溅在炉火旁。很快被长长的舌头卷进了嘴里。想靠近却又怕这大火，她恐惧的看着，这烈火中才是她的安身处。
　　“你后悔吗？”她抬头望着这熊熊烈火，看不到顶，火焰蒸干了她的泪，她的汗，留下的只有疼。她宁愿魂飞魄散，可是她没这个机会。她看见噬魂兽从火焰中慢慢站起来，慢慢向她靠近。“瑶莹！原来你比我更狠。”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她要把她锁进深渊，永远不得重见天日，地狱噬魂兽以灵魂为食，消食灵魂。她将永不得超生。
　　“我韩玉从未后悔过。可是我要先离开了，化作这滚滚浓烟也要陪着你。”韩玉的身子像一股青烟慢慢的融入这烟火中。他抽出手里的刀刺向噬魂兽。“玉蝶你要好好活着。”
　　“韩玉！韩玉！你回来啊！”烈火中，他紧紧抓住噬魂兽，火一样的血，火一样的生命。噬魂兽在他疯狂的刀刃下倒了下去。他锋利的爪子扎进了韩玉的胸膛。他抬起头，闪烁的血红的眼对她笑。“玉蝶，我从未嫌弃你。”他消失了，他的魂魄也消散了。噬魂兽在烈火中很快就会复活，而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好好珍惜你身边的人，失去了就找不回来了。她还是明白得太晚。
　　“韩玉！韩玉！”地狱只剩她悲戚的呼唤声。百因必有果，她的报应来了。那个爱着她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