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影逐月》会笑的雪

17、离魂梦境 梦境里我依

　　墨影轻飘飘的站着，她能看到他，能看到一切，只是摸不到，没人能感受到她。这是灵魂出窍吧。她笑了，做个局外人挺好的。
　　她看见魅暮焦急的握着她的手呼唤她，摸着她的手说她已四肢冰凉。她想努力躺会去，却无济于事。只能看着自己的躯体腐烂然后成为孤魂野鬼了。她轻飘飘的浮在半空中，四肢无力，就像空气一样，看不见，摸不着。
　　梓慕来了，又焦急的走了，小鬼躲在梁上焦急的看着她，眼里满满的后悔。他后悔什么呢。他们的嘴里焦急的说着什么，她听不见了。身体轻飘飘的飘往一片黑暗里。
　　“离魂刀能锁妖魔魂魄，却也能把凡人魂魄生生分离，魂魄不能归体，只能成为孤魂野鬼。”
　　“梓慕，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魅暮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属下不才，也是听师傅以前提过。”梓慕低下头掩盖他脸上的情绪。
　　“小陶，你服伺墨影，这离魂刀在我密阁里好好存放着，怎么到了她这里？”
　　小陶偷偷瞥了一玉蝶，魅暮居高临下直勾勾的盯着她。小陶咬着嘴唇跪了下去。
　　“是奴婢，奴婢无意间听人说的，想着姐姐怀了孕，怕姐姐受不了，离魂刀能镇些妖气。就……”
　　“你听谁说的！” 魅暮怒不可遏。
　　“奴婢也是道听途说，谁说的，奴婢真的不知道。”小陶抽噎着使劲磕头。“王爷饶了奴婢吧，奴婢也是为姐姐好。”
　　“拉下去，杀了！”魅暮的眼里有了杀气。
　　“王爷她是真的不知情。属下有办法救她，只要王爷肯。”梓慕打断他。
　　“什么办法？”
　　“请王爷看好属下的躯体，属下愿意去找她。如果属下回不来，就请王爷节哀。”梓慕跪下去，看着墨影心疼又欢喜，他会找到她的。
　　魅暮看着他半响，点头又摇头，他怎能忘了，梓慕也喜欢她啊，喜欢她并不比他少。是爱吧，从未见过他如此焦急又决绝的样子。尽管他掩饰的很好，但他还是看出来了，很早就看出来了，他的这个属下对墨影有了不一样的心思。良久，他才开口。
　　“你要把她好好带回来。”
　　黑夜有无数惨叫哀嚎的声音，悲悲切切，凄凄惨惨，哀怨的，阴深的吓人。这些都是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饿了就以同伴为食或者去抢其他鬼的贡品。后者往往被抓住暴打，好的还能饶了你，不好的打散你的三魂六魄不得超生。
　　队伍里总有些老弱病残，胆小怕事的没有反抗之力的常常被同伴抢食。为了生存，鬼也一样，弱肉强食是任何地方不变的规律。这就是生存法则。
　　墨影看着这样的现象没来由的恶心。几双贪婪的眼睛盯上了她，看着她大腹便便的样子便心生歹意。
　　她拼命的往鬼堆里挤，可能是刚过世不久，味觉还未完全消退，扑鼻的腐臭味让她干呕不止。
　　后面的几个饿鬼已经抓住了她，“兄弟们，下一顿伙食有着落了。”
　　“放开我！”四肢被扯住，脑袋也被人狠狠抓住，害怕她跑了似的，紧紧的拽着她。
　　“兄弟们，抓紧了。”墨影挣扎了半天越挣扎越被摁得死死的，索性不动了，也没力气动。只能哀叹。出门没看黄历，掉进了妖怪窝，怀了妖怪宝宝，然后在鬼堆里被五马分尸，填饱他们肚子，这是她枉活一世最大的意义。
　　“干什么呐！放开！”饿鬼头被狠敲了一记。
　　“放开，听见没！”饿鬼头德辉抱住她，“宛宛别生气，都听你的。”回过头惋惜的目光在墨影身上溜了一转，媳妇一发话，他就知道，这顿饭是没着落了。
　　“没看见她是一个孕妇嘛，怪可怜的。”宛宛围着奄奄一息的墨影转了几圈。摸摸她的衣服，细细看着她的头钗。
　　“是个大户人家啊！你丈夫一定会给你烧很多钱啊，吃的玩的，还有你的孩子。”宛宛陶醉的手舞足蹈。女孩子都爱美，她欢喜的捧着手里金光闪闪的发钗。“可以给我吗？我很喜欢哎，还是古代的东西好，有感觉。”宛宛是个现代人，因病年纪轻轻的就去世了。从小就喜欢古代的各种东西，活着没能满足。死了，她的这些愿望反而都实现了。
　　“他很有钱，一定会的。”墨影欲哭无泪，魅暮你一定要送多点，多烧点钱过来，不然她在鬼堆里怎么活呀！
　　“我就说嘛！姐姐一看就是有福之人。”有福之人还被摁在鬼堆里。
　　“德辉啊，咱们有福了。”宛宛扶起她，“哎哎，你也别急着谢我。说好了，你丈夫送你的我们也有份。”宛宛不忘提醒她。墨影心里感慨，做人有做人的难处，鬼也一样。啥不缺，大家都缺钱。要是早知道冥币在阴间这么有用，她就该给早逝的父母多烧一点。反正纸钱在人间卖的也不贵。这样一想也释然多了。既然来了也应该长长见识。
　　“你们想要多少都行。”墨影弄不明白，鬼也要住房子，黑上加黑，真的是暗无天日。她眼神不好使，眼前的一切朦胧着像有一层云雾在四周飘散着。
　　“姐姐，你坐。”
　　“这是什么？”她用手一摸，坑坑洼洼，起起伏伏。
　　“姐姐，别摸了，弄坏了没得坐。这是骷髅胸腔。我们用来当凳子的。”墨影一哆嗦，强忍着坐下，却不挨着骷髅，蹲的腿肚子发颤。来了就得习惯不是。
　　“姐姐害怕呀，”宛宛挨着她坐下，“这就是我们这些孤魂野鬼的日子，没有办法。”她嗝了几声，不舒服的拍拍肚子。
　　“可能是吃得太急，噎着了。”她掏出镜子，德辉把烛火举到她跟前。张开她小小的嘴，瞬间变成了血盆大口。
　　“宛宛，要不我来给你看看。”
　　“行了，我自个来。”这两小夫妻秉烛夜谈挺有情调。宛宛找出竹签，满口的腐烂味随着她的嗝声扑面而来。墨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强忍着喉里的反胃使劲往下咽。
　　“你别介意啊，我牙疼，可能吃坏了东西。”宛宛不由叹息，“我活着就有牙疼的病，哎，死了依然躲不掉。”
　　“不介意。”墨影别过脸，半响转过头来，看她还在嘴里捣鼓，从嘴里拉出一截长长的，带着黏液的东西来。
　　“这是什么？”
　　“胳膊，没嚼碎的不易消化。”墨影一阵干呕，然后光荣的倒下，太恶心，让她想起熊外婆的故事。
　　“姐姐怎么了？”腐臭味熏的她喘不过气，腐水滴在她脸上，感觉自己都在腐烂。那吧嗒吧嗒的咀嚼声让她毛骨悚然。
　　“估摸是吓昏了，习惯了就好，以后她还不得这样。”德辉放下烛台，“宛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听说有位不知什么大神，大发慈悲，可怜我们这些孤魂野鬼的，每日供奉很多东西。”
　　“真的，在哪里？”宛宛双眼发光。
　　“在阳观那头。”
　　“要不是看她是个孕妇，我就打算把她当我们的菜了，好几天都不用愁了。”紧闭着眼的墨影灵魂不由颤抖了一下。
　　墨影慢慢的跟他们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模模糊糊的看见鬼堆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要仔细看，那人不见了。
　　“还要走多久？”她的心里发慌，总觉得四周有什么目光落在她身上，随时等待着机会干掉她。就像案板上的鱼，只能被人摁住听着沙沙的声音，看着自己的鳞片掉落，很疼。一想到自己会被一群饿鬼分尸就不寒而栗。
　　“姐姐莫急，看，阳观就在那里。”墨影抬头看，远处闪闪烁烁，很小的几个亮点，这是，很远啊。
　　“来这么多人，今天怕是拿不到吃的了。”宛宛有些丧气，随着拥挤的人群向前走。前面隐隐传来惨叫，叫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多，起伏着，嘈杂着。
　　“这是骗我们的，什么供奉我们，是要我们的命啊！快跑！”鬼堆里炸开了锅，吵囔着，推挤着纷纷往回逃。都死了，害怕什么？怕死了连鬼也做不成吧。
　　墨影被推挤着往回逃，跑着跑着才发现在原地慢慢的往后退，这下大家更恐慌了，没命的奔跑。像有一股无形的把他们往后吸。就像上了跑步机一样，用尽全力依然在原点。
　　“怎么办啊！”宛宛哭了，原以为做鬼就轻松了，结果也难逃魂飞魄散。墨影叹息，又有什么办法呢
　　“没事的，只要我们跑快一点就能出去。”德辉的手在颤抖。
　　“宛宛！”墨影闭上眼，宛宛的手从她手里滑落，变成一道模糊的光影向后飞去。她凄厉的哭声很快就消失了。
　　身子不受控制像麻花卷曲着往后飞去。一片凄凉的惨叫声。像有无数股力量要把她撕成碎片，很疼，她感觉自己像一阵青烟在慢慢消失。死了连做鬼的权力也没有了。
　　有一双手抓住了她，熟悉而又温暖，像梓慕的，又像凌月的。她分不清，只是觉得温暖，能让自己感到温暖的人，一定值得喜欢。
　　像有一层轻纱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努力的想剥开它，却是徒劳。眼前只有那熟悉的身影在晃动。
　　“是你吗？”她不知道还叫他谁，问得小心翼翼，“梓慕？”
　　那双手颤了一下，抓得更紧了，“我是凌月。”
　　“哦，你们两个感觉很像啊！”
　　“梓慕就是凌月，凌月就是梓慕。”都是深爱着你的人。
　　“怎么可能，凌月是龙王，梓慕是侍从。他魅暮敢收龙王做属下吗？”
　　“当然不敢！”他把她拉到身旁，身边的鬼像狂风里的落叶被卷着往后飞去。“只是，梓慕是我父亲小妾生的儿子。”难怪有几分像呢。他紧紧抱住她，墨影抬起头仍然看不清他的脸。她有些好奇的伸手去摸，是梓慕又是凌月，她只见过，却没摸过。
　　“摸出什么来了？”她触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我还是分不清是谁。”
　　“同一个爱你的人！”胸口一阵绞痛，凌月摸着胸口闷闷的，很疼。
　　“你说什么？”墨影耳朵嗡嗡作响，脑袋一阵眩晕。
　　“没什么。”父王真的狠心，不能爱，不敢爱，孤单一辈子。真无奈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因为我，想你。”凌月眨眨眼，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有这么神奇，想我就能找到我？”墨影不信。
　　“别忘了，我不是人。”
　　“呵呵。”她笑了为了这如此幼稚的话。自从来了这里她见到的有几个是人？后来他伤她那么深，真的不是人。
　　那股力量越来越大，不放弃似的要和他们死磕到底，凌月紧紧抓住什么东西，墨影刚飘出去的身子又被他拉了回来。
　　“师父，你也不放过我吗？”凌月收回另一只手抱住她，手掌黏糊糊的，淡淡的血腥味。
　　“你流血了！”墨影还没失去嗅觉，忽的为他心疼。
　　从那暗淡的光影里现出一个人来，暗暗的一张白纸似的脸，一张乌黑的嘴，什么也没有。一出声，墨影只觉她整个人都快被他吸进嘴里。呼哧呼哧的哮喘似的。
　　“师父我因为情，困在这儿，久的我不愿提起。”
　　“对不起，我不能来看你。”凌月低下头，师父还是师父，只要他往他面前一站，就有无形的压力。
　　“可你还是来了，为了一个，你不该拥有的幻想。”师父的声音很空洞，随着他逝去的曾经什么也没有了。凌月不由为他心疼。
　　“可我想赌一次，爱一次。”凌月难过的望着他。“师父，你也像父王那么狠心？”
　　“你父王选择了荣誉，而我选择了爱情。你父王是对的，他对你这么狠心是希望你能做一个好龙王，不该痴迷与儿女情长。”
　　“好龙王已经不重要了。”
　　“凌月，你真执迷不悟！”骆华伸出长长的橡皮般的手，穿过他的身体，卷住了他。
　　“师父要把我困在这儿，徒儿无话可说，只求放了她。”
　　墨影的心隐隐作痛，他真的那么爱她她吗？一界凡人有什么理由值得他去爱？为何心里有着淡淡的欣喜？
　　“凌月……”
　　“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滴在他的衣领上，滴在她的脸上。他的手温暖，让人心安。
　　“我的徒儿，我不喜欢你求师父的样子，就好像我对不起你似的。”毫无感情的回应，凌月知道，没有指望了，师傅不同意的事，再求也没有用。
　　他转过身来，抱着她没命的狂奔，长长的手由碗口粗慢慢变成了丝线，骆华收回了手。叹息着，
　　“罢了，由你吧，我为了你师娘，落得如此下场，成了欺世盗名，背信弃义的恶鬼，躲在这里不见天日。你师娘呢，她根本不爱我。哈哈哈哈！”骆华有些痴狂的笑着，笑出了泪。
　　“师父……你一定要好好的。徒儿这就给你送，人来……”凌月跪下来，为了保她，他只能伤害那些无辜的人。
　　“走吧，走吧，为师我觉得这儿挺好的。”不用在千方百计的出去，出去了，见着伤他的人会很心痛，就这样还不如死了。他慢慢的走进光影里，落寞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如果可以，下次，就把离魂刀带来吧，师父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它了。”
　　“好。”
　　“凌月！”她看不清他，只觉得他受了伤，那血迹染红了她的衣裳。
　　“墨影很害怕，害怕你离开，”她抓紧他的手，“我知道我对梓慕是喜欢，我感激他带我到这里来并未真的伤我，只是单纯的觉得他是一个善良的妖。可是凌月，我会为你心痛，这是不是爱？”墨影有些无助的睁大眼睛望着他。
　　凌月努力扯出一丝笑容，墨影模糊着看见他上扬的嘴角。
　　“墨影，你能……真好！凌月不忍伤你！”他捂住胸口，那里狂跳不已的心，墨影，你能爱我，真好。墨影把手附在上面。咚咚的声音一起一伏，像得到感应似的，自己的心也狂跳起来。
　　“其实上次你不帮我，我不怪你，真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你生气。可能是有点期待吧。”他欢喜的抓住她的手，想说什么，只是吞了吞口水，连着嘴边的话一起咽了下去。
　　凌月不敢说爱她，他不知道父王的咒有多厉害，他不想死，不想呆在没有她的黑夜里，他不想她受伤，只想好好的守着她。这辈子爱她不能说出口，只能一个人在心里说上千遍万遍。反复回想着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做梦也会笑出来。
　　墨影听着他有些奇怪的回答，触及他狂跳的心，心里喜悦着，他是爱自己的，就像此刻她的内心。
　　她又饿又渴，恍惚的跟着凌月走，很久，缓慢而不停歇。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鬼，有痛觉，很疼，疼得脚底起了一层水泡。
　　“很疼吧。”凌月蹲下来，墨影犹豫着上了他的背，结实又温暖，好似没那么饿了。
　　“还有多久？”她迷糊的抬眼，前方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路有多长。
　　“到人间的路还很长。”他希望就这么背着她一直走下去。
　　“凌月，我好像不讨厌你了，甚至有点喜欢。”凌月愣了一下，笑容从他的嘴角像被风轻抚的海浪，悄悄的从唇边拂过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