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当》观字

2、司命的警告

　　按仙历算，又到了月朔。
　　这可是每月芙妫最期望的日子，除了那些从下界上来的四海龙王以及那些新鲜事儿，最主要的，还是能趁着朝觐完参加观礼活动，找机会近距离地从襄吾神君那里混个脸熟。
　　可也有个最不好的，天才擦抹亮就得被月同催着起来洗漱准备去阳清宫了。想想人家气象仙君广岁，前脚刚撤完星月，撒好朝霞，后脚就得紧赶慢赶往阳清宫跑。毕竟，布星台相对于她的琅阛殿与阳清宫的距离，远得可不止一点半点。想及此，那起床的不甘才仿佛是淡了一些。
　　收拾妥当后，芙妫按老规矩往袖子里揣了一把昨天焙好的瓜子，临出门，月同喊住她，“阿妫姐，昨天碰见橘衣仙子，她问我这次能不能跟你一块，我当时答应说帮你问问，结果觉得重要就忘了。刚刚突然想起来，待会要是同橘衣仙子碰面了，阿妫姐你可别说我没同你讲。”
　　芙妫笑，“你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不过做得好。”
　　“再接再厉。”芙妫往左袖里收好瓜子，没时间再理会月同那丫头憋屈又不敢再申辩的小表情，扭头摆摆右手，“我走啦。”

　　从琅阛殿到阳清宫约摸两盏茶的功夫，沿路里仙家众多，老相识倒是不少。还有从方诸等其他仙山过来的，芙妫一一热情地打着招呼，烟云淼淼，原本该寂静的昆仑山上热闹非常。
　　“哎哟，这不是刍陵仙君嘛，三日不见，益发俊朗得很哪！”芙妫热络地同身旁一袭青衫的年轻郎君道。
　　那郎君连忙拱手道，“不敢不敢，还是仙子貌美又增几分。”
　　“个木头，跟你聊天还真是长耐心，”芙妫撇嘴，从袖子里掏出一小撮瓜子来“一会嗑？”
　　刍陵愈发拘谨，抬头看芙妫一眼又连忙低头，兀自前行，“仙子这般实在不妥。”
　　又见芙妫跟在旁边还伸着那一撮瓜子，往四周瞥，见往来并不留意他们这边，飞快地从芙妫手心里抓过，掩在袖子里。末了觉得不太好，又握拳在嘴边轻轻咳了一下，“下次莫要再这样了。”
　　芙妫看着他红得快滴血的耳朵和益发不肯抬起的脑袋，笑得眼都眯缝了，“怎么带瓜子给你吃还是我不好了？嗯？你个呆瓜子？”
　　刍陵抬头飞快地瞪了一眼芙妫，芙妫只来得及瞅见一张俊秀的脸上红霞盈腮，虽说美人含羞颇有韵味，可再怎么说，人家毕竟还是个年岁尚小的男仙。作为一个老皮老脸的姐姐，芙妫也觉得自己属实不该这么待刍陵。
　　正巧已经到了门口，黄衣使问了声好，芙妫和刍陵一齐又进了里面。
　　芙妫够着脚一掌拍在刍陵的背上，把刍陵愣生生拍了个踉跄，她笑眯眯的，“是我不对，不该逗你。改天再找你去玩。我先过去那边了。”
　　之后赶忙趁着刍陵抬眼瞪她之前跑到殿的左侧去了。
　　大殿左侧列女仙，右侧为男，殿顶中间一排成间隔的硕大通透的夜明珠悬浮而下，伫立殿间，光华好似烟气氤氲，绒绒的。殿左右各有十根盘着金龙的描金銮柱，直往前延伸进一片云母琉璃串成的半遮帘幕里。
　　金贵又俗气。这大概也就只有仙帝那老头才能搞出这种地方了。芙妫暗自腹诽，不紧不慢往女仙前列走。这也难得，神尊神君里面而今都没了女仙，大殿内排序便只能由她始。
　　芙妫微微仰头，注意到身后或旁边三三两两已经就位的仙家，满足又□□地哼哼，谁让我有钱呢，就算法力不高，在众女仙里那也是鸡群里面的凤凰。
　　正美滋滋地沉浸在自己的优越感里，身后传来一道温婉娇柔的女声，“阿妫。”
　　芙妫扭头，果然是橘衣。
　　还未及开口，她便又道，“昨日我还托月同问你今天能否同你一块来，结果今天我去找你，不想你竟先走了。”
　　“阿妫，月同不曾同你知会么？”
　　芙妫心里翻了个白眼，扭身过去，不紧不慢开口，“讲了。”
　　“那为何……”
　　“我喜欢一个人走。”
　　橘衣一时噎住，半晌道，“本是想多亲近你的，我在这昆仑山上不像在篷丘，也没什么相熟的人……”
　　芙妫回头冷冷瞥她一眼，“说的跟你好像在篷丘人缘很好一样。”
　　又低声道，“你不必同我讲客气话，牧好是怎么没的，你该比我清楚吧。”
　　见橘衣脸色乍白，芙妫轻生嗤笑，“你也不必如此紧张，毕竟做都做了，有什么可害怕的。”
　　橘衣怔愣良久，出口是声音都是抖的，“你怎么知道的？瑞枝坞主，瑞枝坞主她……”
　　“姑姑可当你是牧好的好姐妹呢，你可千万别露出马脚，白惹姑姑伤心。”

　　芙妫看着橘衣愣愣回到后面，愈发觉得橘衣面目可憎，想三番两次来攀她，难不成觉得自己同有点地位的人搞好关系，就能在仙界如鱼得水不成？
　　本来害死了牧好就该除之后快，奈何姑姑一直把她看得破重，才一直让橘衣苟活到现在。而今看来，死性不改。也该使些手段让她安生安生了。

　　这般想着，陆陆续续各路仙家都来齐了。连四海龙王都已经排班就位，随着宫外鸾凤两声短鸣，一声长鸣，仙帝自宫外乘驾而来。金光围绕，辉煌无比。
　　可芙妫并没有什么什么心情欣赏，被橘衣恶心的感觉让她觉得有些心烦。
　　而此时，又随着一声鸾鸣，四位神君至。

　　前两位正是芙妫心心念念的襄吾神君以及须荼神君。禺英神君和隺永神君相继其后。
　　芙妫这才转喜，毕竟像襄吾神君这般样貌，所到之处，那还容得下烦闷不烦闷的？
　　襄吾这厢从外走来，沿路众仙莫不是低头小意，乍然觉有股目光过来，看过去，就见那姑娘仰着一样白面似的俏脸，见他看过来，立时扬眉一笑，瓠齿一排，白得反光。
　　襄吾看了片刻，默默地收回眼。却发觉身旁的须荼看着小姑娘，还露出了一个状似友善的笑。
　　襄吾默默地加快了步伐。
　　须荼不得不为跟上他收了眼，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低声道，“就是这个小姑娘？”
　　襄吾给他一个眼风抿嘴没说话。
　　于是须荼意味不明地拿袖掩掩勾起的嘴角，“挺好。”

　　一如往常，这会总是繁琐的。
　　比如这次，仙帝老人家在上面絮絮叨叨了一个多时辰，四海龙王各自呈报了海域内的事宜。尤其是南海龙王，每次都能像说书一样，唠唠一堆，芙妫在后面站着都快睡着了。
　　最可恼的是，虽说三位神尊平时都不怎么参加这种政议，可再怎么排，芙妫的位置离襄吾神君那还是有一段距离，隔了几个玉阶的高度，往上抬头都只能看见个袖襟迎风微摆的挺拔背影。果然好看的人连背影都是泛着光的。
　　芙妫又痴痴盯了一会背影，正着脸拿眼光扫立殿两边的金柱，来回数了数，果不其然发现那个第三根柱子上的一条小金龙又偷偷不知跑哪里去玩了。
　　趁着离仙帝有些距离，芙妫偷摸摸掏出瓜子，掐着说话的点一嗑一个准。嗑完了往一边袖子里一拢，又掏出来一粒。
　　可难就难在掐点，一个搞不好，就失算。比如现在，怎么也没想到这乘鲤真人这次这么简短，放在门牙缝里的那个瓜子好巧不巧地在乘鲤真人话落音后“咔嘣”一声响起。
　　芙妫含着那粒瓜子无地自容。
　　这四面八方的目光实在让人有点难以遭受啊。
　　仙帝在上方，“怎么，芙妫你有何要说的？”
　　可她连乘鲤真人讲了些什么都不知道啊。
　　芙妫抬头脖子一哽，生生把那里瓜子连核吞进去，抬头一张脸都憋的有些红，“小仙觉着，乘鲤真人说的，句句在理。”
　　众人哄笑。后面的仙子扯扯芙妫的衣襟，俯身道，“方才乘鲤真人讲的，是说他与北海三公主的周岁太子上界来，实则是讨个喜庆，邀请众仙家办个周岁宴而已。”
　　芙妫抬头，见连襄吾神君都扭头过来奇怪地看她。愈觉悔不当初。
　　完了完了，要丢脸了。在襄吾神君面前，丢大发了。

　　正不知何解，只听前方道，“确是好事。”
　　再看，神君早已经回过身去了。
　　“真人喜得太子，贺喜真人自该在理。”
　　顿时各路道喜声不绝。
　　真人在下阶连连拱手回礼。
　　一时间也没人顾得上刚刚芙妫刚刚的窘相了。

　　这次大会芙妫真是一把冷汗捱过了后半场。虽说挺开心神君为自己开解，可也显得自己挺蠢的。神君不会因此嫌隙自己吧？
　　芙妫自想自话，可没管旁人说神君对自己无意这等话，毕竟，这仙界之内，比自己有钱，又比自己美貌的，舍她其谁呢？

　　芙妫出了宫门，正巧看见司命仙君在前面不远处。
　　于是赶忙把他叫住，拖到一旁，“诶，玠川，去岁我同你算我跟襄吾神君的姻缘，你时时推说再看，现下这么久过去了，可有结果？”
　　那司命仙君把自己的袖子从芙妫手里扯出来，待理清衣服上的褶皱，才皱眉开口，“你不都知道么。”
　　“哪里知道？你又没同我细讲？”
　　玠川啧了一声，把手背到身后，扭头朝宫外的人流努努嘴，“旁人看得可比你清。”
　　“他们比我清楚？又不是个个都是司命，哪里就那么会算？”
　　“你不说，就是不知道我那些宝贝在你那里过得还顺不顺畅？”芙妫抱手在前，向玠川的方向微微昂头。
　　这笔账她可门儿清，玠川这个抠门的在她那借走不还的宝物可不止一件两件，真要说，也是玠川欠她的。
　　玠川闻言，这才正色道，“芙妫，就此收手，你与神君，到此为止。”
　　这……这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神君有尘劫将至，你不应妄然插手，否则祸及自身，悔之晚矣。”
　　“神君已登神格，哪来的劫？”
　　玠川垂眼道，“此乃天命。”
　　芙妫巴巴道，“那……我同神君，断无可能吗？”
　　“姻缘自有，何必强求。”
　　“那……能不能再多问一句……”
　　“不能。”
　　玠川扭头便走，不欲再与芙妫多做纠缠。
　　芙妫眼疾手快一把揪住袖子。
　　玠川回头死死盯住被攥成乱糟糟一团的袖子，感觉额头有筋突突地跳，“放手。”
　　“神君下凡历的是什么劫啊？”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先放手。”
　　“你先讲。”
　　“……姻缘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