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生》聚方

6、第六章

　　顾扬站在建筑前，阳光没有全部照到里面，他的身边有学生涌进去，表情各异，步伐不同，行进的方向却异常统一。

　　高三啊，顾扬的脑子里冒出了这几个字，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只是突兀的，就这么出现了这几个字。

　　顾扬今年的教室在三楼，高二的时候，他们那个班在五楼，还是离厕所最近的一个教室，尽管学校的卫生不差，可每到了夏天，鼻子就是能隐约闻到气味，说不上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就有那个味儿。

　　顺着楼梯上去，顾扬眯着眼睛在找303，他从来没有搞清楚过学校给班级分号码的规律，不是非要搞明白的事情，他也就不去动这个脑子了。

　　303教室夹在其余教室的中间，顾扬走进又仔细看了几眼门牌号，确定无误后，朝门里看去。

　　讲台上坐着一个男人，带着眼镜，看着年龄不大，发量挺多的。男人上衣的袖子挽了几道，左手腕上的手表露了出来，他个子应该不矮，坐在那儿就高出讲台一大截。

　　讲台旁边围了几个学生，其中一个男生正在跟男人说话，看样子心情挺好的，嘴角扬得很高，声音里都带着雀跃的味道。

　　顾扬放下了敲门的打算，他刚走进去，男人就转过头看向他，顾扬和男人对视了几眼，随后微微低了下头，喊了声老师。

　　男人笑了笑，“顾扬同学是吧？我姓唐，是高三十五班的班主任，中午好。”

　　顾扬走近了，才看清楚这位姓唐的老师的样貌，是那种非常儒雅的类型，看着应该在三十岁左右。

　　围在讲台边上的学生也在唐老师出声的时候望了过去，几个人的面上都带着笑意，顾扬也回了个笑容，然后回着唐老师的话，“中午好，唐老师。”

　　随后微微偏了偏头，朝着那几个学生说，“中午好。”

　　几个学生也回了中午好，那个先前与唐老师说话的男生只消几步就站在了顾扬面前，他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还露出了虎牙，个子比顾扬稍微矮了些。

　　“我知道你，顾扬同学。你们班的海洋是我邻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叫牧一成，我老爹姓牧，我老妈姓成。”牧一成张了张娃娃脸，这么一笑，看着有些可爱。

　　顾扬虽说和海洋没有什么过多的接触，可这个人他是知道的，海洋的篮球打得很好，手上戴着一个手环，几乎没有见他摘下来过。不过或许是基因问题，海洋的肤色一直偏白，是女生羡慕的冷白皮。

　　“谢谢。”顾扬眨了下眼睛又接着说，“其实，我和海洋同学接触的不多，感谢他为我做了宣传。”

　　在场的几人先是一愣随后都笑出了声音，这么实诚的人真是少见了。

　　“海洋跟我说你是个特别正经的人，我现在是信了。”牧一成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搭上了顾扬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有你在，高三肯定有乐子了，欢迎你来到高三十五班。我会努力挖掘出你的天赋的，以后我罩你。”

　　顾扬哭笑不得，他只是掌握不了语言这门艺术，所以都捡着真话说，怎么就成了别人眼中的乐子了。

　　“我努力吧。”秉着能回应的就尽量回应，顾扬看着牧一成回了一句，末了，又加了一句，“谢谢你。”

　　“哥们，你真是长在了我的笑点上。”牧一成咯咯笑个不停，手还不松开，弯腰的时候，手上的劲儿拉着顾扬的身体朝一边斜了斜。

　　“小牧子，都笑出鹅叫了，形象丢了一地，我们班的门面担当怕是要重选了。”唐老师适当地开口，表情依旧是随和的，似乎习惯了偶尔当一个吃瓜观众。

　　“是。”牧一成立马收敛了起来，他瞅着顾扬，说道：“门面担当换是不能换的，加一个还是可以的。”

　　唐老师对牧一成笑了笑，“明天班会你再好好发挥，今天先歇歇。”，随后又看向顾扬，“来顾扬，我给你把名报了，他们都报过了，报完名你也可以早点回去，明天就开学了，今天下午这半天，是属于你的。”

　　顾扬点头，按着报名程序走了一遍。

　　“谢谢老师。”终了，顾扬说了句。

　　“不用谢，签好卖身契，你就是我的人了。”唐老师推了推眼镜，笑了，顾扬看着他，觉得看到了一只狐狸。

　　顾扬还有些莫名，就被人搭住了肩膀，牧一成朝他挤眉弄眼了一番，随后对着唐老师说，“老唐，我们走了，明天见。”

　　被喊作老唐，当事人也没什么反应，反而是点点头，“去吧，注意安全，玩得愉快，明天见。”

　　顾扬几人离开了教室，出了教学楼，除了牧一成，其他几人约着有事，和顾扬、牧一成在学校就分开了。

　　顾扬是被牧一成拉着拖出教室的，走在校园里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有些空白，这个班，怎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他身体的动作没有半分迟钝，脑子却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顾同学，看在你合我口味的份上，我得给你说道说道。”牧一成板出了一副严肃的面孔，只是搭着他那娃娃脸，没有半分压迫感。

　　顾扬会经常性的神游，只不过，看脸的话是分辨不出来的，他神游的时候，眨眼睛的速度会慢很多。

　　而显然，牧一成这个看着就大大咧咧的男生是看不出来的，他一到说话空隙就望顾扬一眼，每次都能对上对方干净的眸子，自然认为顾扬倾听地认真，连带着说话的语调都扬了扬，被人认真对待的感觉最棒了！

　　而顾扬，不过是养成了谁说话就望着谁的习惯而已。

　　“咱们班的学生大多都是从高一就在一起了，像你这样的新面孔，一年也就三四个。不过你放心，我们不排外，因为从明天开始，你就能体会到你不是你的人生了，有想法都是奢侈的。”

　　牧一成的话顾扬是听得见的，他三心二意的本领挺强的。

　　“作为一个过来人，有几点你要深刻地记在心里。”

　　牧一成的口吻让顾扬抽离出一丝思绪回应了他一声，“哪几点？”

　　顾扬的眼睛透露着信任，牧一成看着心中热情的小火苗蹭蹭地上涨，“第一点，远离语文课代表，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不会变，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他叫许恒，在学校挺出名的。”

　　牧一成没有注意到在他说出许恒这个名字的时候，顾扬的眼睛眨了一下，顺带轻微扬了下眉。

　　“那就是个牲口啊，哥们，你惹谁都别惹他。”牧一成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嘶了一声，摸了几下自己的胳膊，“哥们我鸡皮疙瘩都起了。你是不能想象我被五十遍《阿房宫赋》支配的恐惧。”

　　“靠！不对，是被许恒支配的恐惧。”牧一成似乎又想起了之前的经历，嘴里絮絮叨叨，“靠！越想越生气，不就是在他写的字下面画了个猪头吗？用得着抽我起来背课文吗？睚眦转世的吗？一定是，没别的可能了！”

　　牧一成暗自吐槽的举动颇为孩子气，顾扬的眉眼柔了几分，和这种性格的人交往，总是轻松的。

　　“不对，哥们我跑题了。”牧一成懊恼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随后又接着说，“咳，这第二点嘛，不要轻易地答应班主任什么，指不定那就是个坑。咱们老唐最爱折腾我们了，新花样层出不穷，压榨我们是不带一点留情的。要不是这是个学校，我都要告他雇佣童工了。”
　　“最后一点，绝对不可以喊累喊苦。”牧一成说到这里忽然叹了一口气，“不可以表现出来，不可以说出来，不能对别人发泄。哥们我一开始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恨不得一榔锤敲给老唐，他咋不说你别当人呢。”

　　牧一成这次定定地看着顾扬，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哥们，苦累肯定是有的，实在忍不下去了咱们私下调节，千万别在学校里，尤其是咱们班里。”

　　“你不知道，去年我们班走了三个，不是因为成绩滑下去，是因为他们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在班里哭闹了一次，老唐二话没说，第二天就让他们转班了。”牧一成的声音低了几分，“顾扬，你可能不理解，说实在，我也没搞明白老唐是咋想的，压力大嘛，哭一哭很正常的。”

　　“但我们班的氛围也是真的好，没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我也前也喜欢耍个小脾气，现在好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这个班待久了的原因。”

　　“所以啊，情绪化是要不得的。哥们我中意你，你可得坚持下去啊。”牧一成用手肘碰了碰顾扬，笑得露出了虎牙。

　　顾扬第一次见到牧一成这样的人，他以往的经历，初次见面多是寒暄，之后的发展从来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他更愿意顺其自然，将双方关系推进的唯一渠道就是事情的发生，至少对他而言是这样的。

　　顾扬不喜欢用恶意去揣测人心，可也会带着几分疏离，所以，当下看着牧一成，顾扬皱了皱眉，他接下去该怎么回应。

　　在牧一成看来，顾扬只是看着他一时间没有后续，而在顾扬的脑子里，他却乱糟糟地想了一大堆，像是有一个主要思索的内容，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空白和实在交错出现。

　　最后，顾扬还是觉得按照他以往的办法解决好了，“牧一成。我一方面觉得我应该感谢你，但一方面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擅长说话，只是把我刚才的感觉告诉你。如果你觉得冒犯了，我给你道歉。”

　　在牧一成明显是消化的表情里，顾扬又开口道，“而且，你一开始和我说话的时候，我还有点恍惚，直到我给你回话，我才回了些神。我从小就很容易走神，抱歉。”

　　停顿了下，顾扬又略微蹙了下眉，“嗯，还有。我这人一向很懒，我直觉是，你跟我说了也和没说没啥区别。”

　　“不过，还是谢谢你。”顾扬这句话说得很认真，他觉得，这是应该的感谢。

　　顾扬的连番轰炸，将牧一成轰了个七荤八素，他的脸色一变再变，到最后却是低下头捂着肚子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不过两个当事人似乎都没当回事。

　　等笑够了，牧一成揉去了眼角的湿意，“哥们，我真是没说错，你还真是长在了我的笑点上。语气那么老成，搞得好像咱两谈论的是地球的未来一样。”
　　牧一成这次舒畅了呼出了一口气，他拍了拍顾扬的肩膀，眼睛很亮，“哥们，你这人真不错，虽然情商有些低，脑回路也清奇。但男人最重要的就是真诚，别搞虚的，我就不喜欢那一套。”

　　“不过，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你走神了？哥们我那么好心，你还走神？这事不能完。”牧一成狡黠一笑，“说那么多话哥们口都渴了，古话说一杯酒一个兄弟，咱四舍五入一下，一瓶芬达一个朋友。”

　　“走吧，你请客。”牧一成搭上了顾扬的肩膀，侧着脑袋笑道。

　　顾扬沉默了一会儿，叹着气也弯了嘴角，“好吧。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