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生》聚方

1、第一章

　　第一章

　　身体还躺在床上发着懒，意识却慢慢清晰了起来。

　　顾扬睁着眼睛出了会儿神，然后把手伸到空中攥成拳头，随后又松开，这么来来回回了几次，才定下心神轻声说了句：“早上好，顾扬。”

　　床头柜上放了几本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顾扬不喜欢用闹钟，一来，大多数的闹钟在走针的时候都会‘哒哒哒’响个不停，听得他心烦。二来，无意撇到表盘，发觉时间突然没了一大截，自己却好像什么也没做的时候，顾扬的心情就会突然降下去一大截。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心理暗示一直都很给力。只要在睡觉前给个暗示，就比如说明天要起早，一定得起早，那么，第二天意识回笼的时间，一定是在自己原本预定好的时间范围内。

　　想到这个，顾扬的心情都好了一些。

　　他今天的事情挺多的，首先，他要起个早再洗个澡，把自己的心情收拾好，然后在自己的屋子里听会儿歌，把心情再巩固巩固，最后，他要出门，去学校报名。

　　中间的一些零碎事情也没什么好细想的，对顾扬来说，这几件事情，就是他今天的任务。

　　高二的最后一次分班考试，他考得不错，领成绩的时候，顶着一个地中海发型的老班拍着他肩膀，笑眯眯地对他说：“这次考得不错，到实验班了，好好学，老师我一直都相信你。”

　　“谢谢老师。”顾扬略微挑了下眉，轻飘飘地回了句。他虽然不怎么记仇，但事儿还是记得清楚的。

　　顾扬班的班主任，也就是那个地中海头型的老师，姓刘。他们私下都喊他刘秃头，刘秃头这个人，对待工作是一丝不苟，对待上级是点头哈腰，对待学生是层层区分。

　　不过，这也是常态，家里有点背景的，老师喜欢，学习好的，老师喜欢，能给班级争光的，老师也喜欢。

　　可不巧，顾扬一个都没沾上。

　　顾扬的父亲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司当着经理，母亲在医院收费，生活条件也就中等水平。他家就他一个独子，他出生的时机不错，亲戚里没有一个分他宠爱的存在，他的那些哥哥姐姐，年龄比他大得多，弟弟妹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这世界上来。

　　所以，他很幸运地得到了全家人的宠爱。

　　他老爸是个看重家庭又护短的人，老妈是个善良又吃苦耐劳的人，不管怎么看，顾扬都是个幸福的人。

　　他爸妈给他起名顾扬，就是希望他能和风一样，自由张扬，无论做什么事，都不畏前畏后。

　　可惜和老一辈常说的那句话一样，梦里的东西，在现实里都是反着来的。

　　顾扬很精准地避开了他爸妈的期待，成为了一个内敛，沉默寡言的顾不扬。

　　顾不扬这个称号还是他爸给起的，说是以毒攻毒，说不定喊着喊着，顾不扬就成顾扬了，全家人都笑他爸是异想天开，但事后，一个个都把顾扬喊成了顾不扬。

　　顾扬没觉得有什么，一个代号而已，这样喊着喊着，就喊了十多年。

　　就论相貌来说，顾扬长得真不错，看上去内敛沉着，用现在言情的描述来说，那就是一把有着剑鞘的宝剑，只待见血开锋。

　　但他性子过冷也是真的，若是没谁找他搭话，他能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坐一天，旁人看他是正襟危坐，端得一副神仙道骨，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过是在考虑‘死’这个问题。

　　至于‘活’这个问题，顾扬也考虑过，不过没得出答案，相反，因为这个问题，他整得连自己活没活都不清楚了。

　　但现在，比起‘活’这个问题，顾扬更多的是在想‘死’这个问题，毕竟，他对‘死’这件事情，就现阶段而言，抱着一个极为明显的态度——恐惧。

　　比起害怕更为深。

　　虽说对死亡产生恐惧听起来挺正常的，可顾扬一没患绝症，二没知天命，放在他这个年纪，怎么想怎么不应该。

　　顾扬深挖过自己为什么会产生恐惧的原因，他想来想去，觉得离不开那次吃药的经历。

　　顾妈妈年轻的时候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走在路上的时候，没少被人夸赞，但这几年，头发掉得厉害，也白了不少。因这个，顾妈妈没少找偏方。

　　剑走偏锋，虽说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但大多数的时候，那都是起不了什么实际作用的。

　　在顾妈妈的身上，尤为明显。

　　不过顾妈妈也没灰心，依旧是乐此不疲的一个方法接着一个方法地试着。终于，在一个自称是过来人的口里，顾妈妈知道了一家中药店。

　　那中医姓胡，据说祖辈都是做中药生意的，放到当今这个社会，祖辈这两个字好像隐隐罩着神秘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居于方寸之地，周方溢着苦涩药香，一手捻着胡子，一手捏着草药的老匠人。

　　顾妈妈每隔半个月都要提两桶东西回来，顾扬随口问了句，“妈，这是什么？”

　　“中药。泡头发的。”顾妈妈一边把药倒进盆里一边回着顾扬的话。

　　黑色的药在蓝盆子里明显得很，空气里也都是一股中药味，顾扬不讨厌中药味，还有点喜欢，他胃不好，顾妈妈也带着他去配过中药，不过没喝多久就不了了之了。

　　“泡？”顾扬看了一眼顾妈妈，又看了一眼盆里装的中药，觉得有点稀奇。

　　“我这才开始，至少得泡半年，每两天泡一次，我这两桶管半个月。”顾妈妈解释了一番，随后端着盆到了洗浴间。

　　顾扬看了眼被顾妈妈放在厨房里的两桶中药，然后转头就回了屋。

　　“哎，顾不扬。要不哪天你也跟我去看看？”顾妈妈的声音从洗浴间传来，“你不是胃不好吗？我听那医生说，他以前有个病人也是胃不好，第一次到他那儿去的时候，脸都是黄的，个子还高，不过连九十斤都没有。他给开了药，喝了一段时间之后，那人的胃口就好得不行，也长到了一百多斤。”

　　“不去。”顾扬翻着手里的书，不急不慢地回了句。

　　“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我看我这泡了一两个月，效果还不错，白头发也没再长了，应该不是骗人的，人家又治过胃病，你去看看也没什么，你说是不，儿子？”顾妈妈越想越觉得可靠，一个劲儿地劝着。

　　“以前我这头发多黑多多啊，现在好了，掉的是黑头发，长的是白头发。医生说我这是愁的，我说我愁什么啊，老公对我好，儿子又听话，儿子，你说妈说的对不对？”

　　顾扬听见顾妈妈的话，在心里笑了笑，他这个妈妈呀。

　　“我知道了，我去。”

　　医生没给顾扬开太久的药，只有七天的量。顾扬第一次喝那药的时候就觉得胃不舒服，但他没怎么在意。

　　直到有天喝完药，顾扬在客厅坐着，没坐多久，手跟腿就有些使不上来劲儿，他索性回屋睡了个觉，等醒来的时候，哪哪都不对劲，还心慌掉气的，这才给顾妈妈说把那药停停。

　　兴许是停得晚了，当天晚上，顾扬就发现问题了。躺下来没多久，顾扬便觉得床在晃，他心里有些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错觉。

　　可是越躺越不对劲，床依旧是一阵一阵地晃着，心也越来越慌，顾扬皱着眉掀开被子，然后坐在了床沿上，等着那股心慌过去。

　　顾扬坐了十多分钟，没有任何效果。他皱了眉看了下手机——12:24。

　　站起身，顾扬走了几步，觉得屋子也在晃。他揉了揉额头，随后打开房门，没走几步便在另一扇门前站定，手伸出去停在空中，停了几秒，然后又放下。

　　顾扬借着自己屋里的光靠在了一面墙上，他身体轻飘飘的，说不上来的难受，但只是靠了那么一小会儿，房子却晃得更厉害了。

　　不再犹豫，顾扬又折回去，他伸手敲响了门：“妈。”

　　顾妈妈睡眠浅，在顾扬喊到第三声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翻身下床去开门。

　　“妈。”顾妈妈一脸困倦地看着顾扬，顾扬沉默了半晌，然后开口：“妈，你有没有感觉房子在晃？”

　　顾妈妈的神经被弹了一下，眼神也没之前那么涣散了，她奇怪地看了一眼顾扬，然后又听见顾扬接了一句。

　　“是不是在地震？”

　　至此，顾妈妈完全清醒了。

　　在顾扬前十六年的人生中，他从未在意过天灾这个东西，但在这天晚上之后，顾扬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自己随时都会死。

　　这枚恐惧的种子毫无预兆的在顾扬心中安了家，然后一点点地长大，最后，成为了顾扬思考‘死’这个问题的/导/火/索。

　　顾扬切实地体验了一把地震的感觉，虽说与真正的地震相比，这不过是大巫见小巫，但那种即将面对黑暗，亲临死亡的恐惧还是深深地席卷了顾扬整个人。

　　顾妈妈带着顾扬去了医院，神经科医生询问顾扬的病情，顾妈妈在一旁插了句话：“他老觉得要地震了。”

　　神经科医生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原本还颇为严肃的语气也变得轻松了起来：“小同学，怎么想那么多。”

　　顾扬觉得自己丝毫没有多想，但神经科医生开得药他还是乖乖地按时吃着。

　　没过多久，身体不再有发抖的迹象，屋子也不再晃了，顾扬便跑到了文具店买了一张世界地图，带回家后顾扬把它贴到了墙上，还用笔钩画了几个地方，做上了不同的标记。

　　顾妈妈看着顾扬一阵倒腾，好奇地问了句：“干嘛呢，顾不扬？”

　　“做标记。这几个地方经常地震，要避开。”顾扬用笔虚虚指着几个画着三角符号的地方，看了一眼顾妈妈，又接着指向了几个画着圆圈的地方，“这几个地方比较安全，历史上也没怎么发生过地震。”

　　顾妈妈愣了一会儿，然后好笑道：“儿子，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你放心，咱们这儿，安全。”

　　“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顾扬沉声地说了句，随后又转过身看向顾妈妈，神情很是认真：“妈，有证明吗？一般的居民建筑能防七级地震，当时交房子的时候，你们有看到关于防震的证明吗？”

　　顾妈妈站在原地，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家儿子，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