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尹洛希

3、散财 人为财死，

　　江家的书院，在一片竹林中央。
　　站在原地四处看，除了竹子，还是竹子。前后是一座接着一座的山，叫人既看不清来路，也看不到去处。竹叶被春风吹起，发出沙沙的响声。
　　书院匾额之上写有“春风阁”三个大字，刚劲中透着秀美。
　　木门历经了多年的风霜洗礼，破旧不堪，早已失了原本的颜色。而主人似乎也没有要修葺的意思，就任其一直这么下去了。
　　双手轻轻一推，除了那吱呀的声响，却不见有灰尘落下来，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
　　无间站在沈意的身后，瞅着一排排书架迎面而来，抬眼看过去，竟看不到尾；再看看书架上摆的密密麻麻的书和脚底下那用檀木制成的光亮的地板，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沈意和无间，是江晚的客人，自然由江晚负责接待。
　　他依旧是那身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乳白云纹锦带，朝着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淡然道：“沈楼主，这便是我江家的书院了。”
　　沈意抬步向前，朝着江晚挑了挑眉。
　　江晚见状，摇了摇头，继续道，“江家书院共分五道两顾，五道为修圣道、文官道、武将道、医者道、百家道，修圣道包含百家兵器、家学心法，文官武将道顾名思义，医者道自上古心经至李氏医书，百家道则有商人、屠夫、农户、丝绸、画作等等。两顾，一为中原古今，一为江家历史。不知，沈楼主要找的是哪种呢？”
　　沈意斟酌片刻，答道，“轩辕心法、黄帝心经。”
　　春风穿过红木窗，绿釉灯盏上的烛火微闪，竟带了些清甜的竹叶香。
　　无间翻书的手顿了顿，这两本书，本以为是后人编造的，没想到竟是真的，更没想到就在江家。
　　江晚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能让沈楼主拿十三河道来换的书，怎会普通？只是，为什么是这两本呢？
　　轩辕心法，是修习心法，心法本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对修习之人的资质要求极高；黄帝心经，值得一读的上古医书，然而里面记载的医法大多针对疑难杂症，治疗之法又极其偏门，这么多年来，整个江家也只不过读了一半。
　　江家到底是南方第一世家，侍卫仆从的礼数、能力都是一等一的。沈意的话才一落地，便有人迅速地去寻了书、递到了江晚的面前。
　　江晚接过来，朝着沈意开口：“冒昧问一句，沈楼主要这两本书，到底是为何用？”
　　沈意随手一接，扔到仍在发愣的无间手中，却是不回答江晚的问题，“早闻顾兄一目十行，又过目不忘，那么这三日，便辛苦了。”
　　江晚见状，也不继续追问，只陪着二人留在书院内，一时无言。
　　奉命前来送茶歇的下人见这副情景，先是一愣，随后将茶果依次放到三人面前，便又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岭南的荔枝，是极有名的，其中以挂绿最为珍稀。打眼看过去，果实红紫相间，一条青翠的绿线贯穿到底，一口咬下去，爽脆如梨，挂齿留香。无间见了那装得满盘的挂绿，不由摇了摇头，不愧是江南第一世家，这才入春，就吃上了荔枝。
　　沈意坐在蒲团上，背靠着书架，翘着二郎腿，一口一个荔枝，手上捧着的是不知年代的《神异经》。此刻，若是有画师在，怕是又要诞生一副绝世名作了。
　　其实，江晚也有许久没来过书院了。
　　自打他接管了江南的生意，终日不是在茶楼料理生意，便是在去往北方的路上谈生意。便是能有些闲空，也只想幽会周公，哪里有心思把自己关在书院呢？这会，他一手捧着书，思绪却早已飞了老远。
　　他记起，上次来书院，尚是母亲去世前。
　　他的母亲，是个温柔如水的人。没有人见她动过怒，也没有人见她为难过谁。
　　他想，自己到底是像母亲多了些。
　　他记起，父亲就坐在日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手上不断搅着壶中的沸水，对着他说，“晚儿，你想做家主吗？”
　　他的手微抖，不知父亲为何突然这么说。下意识地，他望向母亲。
　　他的母亲笑着，目光里一片温和。
　　“既然想做，那就做吧。”
　　简单的八个字，便将江家家主的位子定了下来，外人是不可知的。
　　他想过无数回，到底父亲为何会将家主的位子给他。
　　后来，母亲去世，他恍然大悟，不过是因为他像母亲多一些。
　　他的母亲爱喝茶，尤其爱父亲煮的茶。而他，是江家三兄弟中最爱煮茶的人。
　　他记起，母亲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他摇了摇头。
　　过了许久，他的母亲说了这样一句话，喜欢啊，玄妙至极，它叫你望而却步，也教你对抗所有。
　　日头西落，光晕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缓缓晕染，宛若蛟龙入海，翻滚出金色的磷光。
　　沈意不知在何时起了身，瘦削的身影笔直地立在窗前，竟凭空生出几分寂寥感来，“斑竹千枝，红霞万朵。苍梧朝晖，春风不渡。”
　　思绪被这十六个字拉回，江晚望向沈意，心道，若是能和这人做朋友就好了。
　　无间读起书来，确实可以一目十行。不过两日，便将两本书读了个通透。
　　沈意手上仍旧拿着那本《神异经》，面上看不清是何情绪，冷冷地道，“怎么样？”
　　无间先是叹气，眉间流露出些许担心，随后才答道，“废修为，以千年灵芝入药，辅以青龙骨、白虎皮、朱雀内丹、玄武甲，重塑筋骨，固本培元。”
　　沈家三少爷，素来是意气风发、无所顾忌的少年。
　　他在皇城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拜入志初门下，创立星月楼，风头大盛，无人敢惹。
　　从没有人见过他这般模样。就好像，费尽心思寻了糖的五岁孩童，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却发现那糖是苦涩的黄连，失落之下跌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嘴唇一张一合，然而怎么也哭不出声，只得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吃糖了。
　　江晚有些听不懂这话。
　　沈意就站在那里，烛火之下，脸庞微红。
　　《神异经》砰然坠地，未及半点尘土。
　　过了许久，江晚才听到沈意的声音。这声音里，四分决绝，四分不舍，两分惘然。
　　是极简单的一句话，“那便断了吧。”
　　无间身形微晃，一双乌黑瞳孔中满是心疼。他的嘴唇微启，复又合上，终是半个字都没说。
　　他们三人站在三个不同的方位，无形中成了个三足鼎立的局势。
　　一声极轻的叹息传入无间和江晚的耳中，沈意再次开口。
　　“江二公子，可曾听过西北顾家？”
　　“想来也是听过的。”
　　“那江二公子可知道，十六年前，顾家上下一百一十九口，为何会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么？”
　　经历过那场祸事的肃州百姓，头一回知道，什么是血流成河、人间惨案。
　　鲜血在皎白月色下胡乱喷洒，渗到深灰砖瓦的缝隙中去，顺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流入河道，染得原本清澈见底的河水红得似染缸。
　　三日里，整个肃州城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直到，一场秋雨降临。
　　风雨一路横冲直撞，顾家院中的两棵千年梧桐连根拔起，假山奇石悉数倒塌，房屋自是不能幸免。
　　第二日，宿州百姓推开家门，原本沾染了血水的长街被冲洗得干干净净。远处，肉包子的香气分外诱人。
　　那样一件人间祸事，江晚自然是听过的。他点了点头，开口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有那么一瞬间，江晚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无间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双颊微微地颤抖，瞳孔中闪过一丝憾意，但也就那么一眨眼，一切情绪消失殆尽。
　　无间许久没有做过噩梦了。这些年，他潜心修习心法，每日早晚各打坐一个时辰，求的不过是一个宁心静气。谁能想到，旁人简单的八个字，便勾起了他藏到深渊之底的情绪。
　　蓦地，空气中响起了三下清脆的掌声。
　　沈意笑起来，笑声格外爽朗，“好一个‘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下一刻，他抽出鸣鸿，刀光四起，修长的手指划过刀刃，血滴落在地板上，宛若泉水坠入山石，清亮至极。
　　江晚微微一怔，似有不解，随后沉声道：“沈楼主，这是何意？”
　　少华山上，终年云雾弥漫。
　　山顶，人迹罕至。唯有天一阁的几间木屋，百年来屹立不倒。
　　修行之人本是不惧炎热和冷冽，可此刻，无间只觉得骨髓深处、每一处血脉里都充斥着寒潭冰水。
　　他看到沈意将刀指向江晚，冷厉道：“那么，江二公子可知道，那些财散去哪里了呢？”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若是顾家因财而死，那顾家死后，谁又得到了这些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