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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反 一场噩梦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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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武林,以佛法、剑道为尊。这其中,佛法以昭化寺为本,剑术以天一阁、东海剑阁、柳江林家为大道正统。然而,近日来,天一阁大弟子与星月楼楼主同行的传闻,惹得江湖中议论纷纷。
众人碍于星月楼的行事作风,多半不与其正面交锋。
可这天一阁不同。
天一阁贵为剑道之首,多年来以匡扶正义、拯救苍生为己任,逢乱必出,声誉极高。
这天,沈意与无间寻了一茶楼,悠然自得的——饮茶。
“你说,这沈魔头到底藏的什么心思啊?”
“能藏什么心思,还不是邪魔外道的一贯做派!”
“可这天一阁也算是剑道大家,怎么会甘愿与这魔头同行呢?”
“要我说,这魔头怕不是看上人家了哟。”
玄青瓷杯中,浅绿色茶叶缓缓舒卷,茶香四下溢开,浓而不腻。
无间见状,不由屏息。
随侍的星月楼弟子此番出门,为了方便,悉数换上了普通人的布衣长袍,这会抱剑站于二人身后,神色间略显紧张。
无间抬手,从怀里锦囊中掏出一颗药丸来。
那药丸,手指头大小,通体银白色,一出现,便散发出淡淡的花香来。
沈意朝他看了一眼,眸光暗沉,随后轻笑一声,“你倒是好心。”
那日,无间不顾众师弟反对,毅然决然地要随沈意下山。无心见劝阻不行,硬是要跟着他们一起,到了山脚,才发现,整座少华山早已被上千名星月楼弟子团团围住,其中不乏沈意从别处请来的高手。随后,无心便折回了身。
星月楼弟子见沈意平安无恙地下了山,四下散去,只留下四名护法随侍左右。
一行六人,一路向东。三日来,沈意未曾同无间说过一句话。
刚刚那句,倒是下山之后的第一句话。
无间一手提起那茶壶,复又倒上一杯新茶,递到沈意面前。
半晌,见他不肯接,无奈道,“不过是一群蠢人,你又何必跟他们计较?”
听了这话,沈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手上连连鼓掌,点头称赞,“确实是蠢得不能再蠢了。”
他们二人说话时,并未刻意压低音调,只做正常交谈。
这茶楼中不乏练武修行之人,听他们言语意有所指,顿时有些恼怒。
沈意笑罢,接过无间手中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旁边一桌人见他这般虎饮,嘁了一声,开口便是嘲讽,“莽夫!”
确实,即便是寻常人,也不会这般饮茶,只有莽夫才这样。
无间知他是有意,更觉无奈。
星月楼弟子自是不会容忍别人这般挑衅,立马便拔了剑,喝道,“大胆!”
习武之人,不乏仗义执言之辈,但也有到处滋事生非之徒。早在他们进门之时,茶楼众人便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衣衫普通,功力一般,只当是寻常人家出来玩耍,就没放在心上,谁知道,二人一口一个蠢,这会见星月楼弟子拔了剑,哪里还忍得住?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宝蓝锦袍的公子从二楼走下来,腰间玉佩上雕刻着“江”字,朝着仍旧坐着的沈意、无间二人作了个揖,一脸恭谨,道:“见过无间兄、沈楼主。”
方才还在剑拔弩张地众人一听这句话、立马就失了气势,背后说人坏话着实不体面,但是一不小心舞到正主面前,就略显丢人了。
无间起身,朝人回了礼。
紧接着,人群中响起一连串密集的惊呼和兵器交接的声音。
刀剑相碰委实清脆,无间看过去,幽暗至极的剑光里,掺杂了许多碎片,竟有些意外地好看。
众人一阵惊慌之下,眼瞅着手中兵器掉落、碎裂,随后便如秋日的江水般拼命向后退去。剑光敛去,两名星月楼弟子站定。
沈意微微点头,似是满意,眼睛眯起,道,“江二公子,你可听过一句话?”
岭南江家,南方四大世家之首,出过三位宰相、两位大剑道家,白茶生意遍布全国,可以说有官的地方就有江家的子弟,有喝茶的地方就有江家的茶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家的信徒。
江晚,当今江家家主的二公子,经商鬼才。打他接手江家在东南的生意来,江家茶楼的生意盈利翻了整整一番。
江晚摇了摇头,说道:“请沈楼主指教。”
沈意笑道:“死于话多。”
江晚脸上神色微动,眉头微皱。他看得出,沈意并不是在开玩笑。
空气仿佛凝结。
南方的春日,温煦而轻扬。
茶楼内突然就多了几名高深莫测的剑客。
店小二不慌不忙地收拾着桌上的残渣剩茶。
早年间,皇城曾有这样一个传言。
沈家三少爷当街杀人,原因是,那人买东西时啰里啰嗦,讨价还价,令人生厌。
京兆府抓了人,没有审,递了折子,请圣上裁决。
圣上大发雷霆,当众责罚了沈家家主,随后叫沈家亲自去找受害者和解,最终沈家赔偿了受害者十两黄金、外带沈意闭门思过三个月,圆满结局。
那时候的沈意,年方十岁。
再后来,皇城百姓便很少见到沈意了。
落雪庭评此为,沈家三少,十两黄金成魔。
茶楼内,茶客已走得差不多,剩下几个胆子大的远远地坐在角落里围观。
江晚自诩并不是个话多的人,但他觉得,同沈意聊天似乎还挺有趣。眉头散开,他反问出声,“在下得罪沈楼主了?”
沈意答,“不曾。”
江晚再问,“那是我江家得罪了沈家?”
沈意仍旧否认。
江晚略微琢磨片刻,一脸坚定得道,“那在下不能死。”
不是不该死,而是不能死。
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沈意点头,表示赞同。
江晚见状,话锋一转,语调凉薄,“那依沈楼主的意思,该死的是谁呢?”
茶楼角落一阵窸窸窣窣。
一直沉默无声的无间缓缓望了过去。
曾经有人问过,无间的剑,究竟有多快?
林十六蔑了那人一眼,面无表情地答,上一个这么问的人,剑都没来得及拔,人头就落地了。
打那以后,再也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无间听说了,只是摇摇头,回了无忧一句,林公子也问过。
江晚见到无间的动作,顺着视线就回了头,这才发现,那几个人,竟是有些眼熟。
许是和沈意他们一样的想法,为了隐藏身份,这三人刻意变换了装扮,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可到底,也没能瞒过沈意和无间。
“江二公子。”
沈意站起身,顺便抬手,假意扫了扫衣角上落下的灰尘,神情平静。
“你我,做笔生意,如何?”
皇商沈家、岭南林家,没有人能说清这两家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存在的。但是,在许多人印象里,打他们能记事,到他们一脚踏进棺材,这两家始终在。甚至,他们毫不犹豫地相信,甭管过了多少个春秋,改了多少朝、换了多少代,沈家和林家都依然还会在。
这么多年来,这两家各做各的生意,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今天,沈家三少爷突然要和林家二公子做笔生意,还是一本正经地那种,无间觉得不太妙。
江晚显然也是有点愣住,他看了看无间,又再看看沈意,迟疑地问道,“不知沈楼主说得是?”
与魔共舞,纵然是他,也得小心。
沈意见他紧张,轻轻笑开来,“这春天到了,北方的天还是不如南方,干燥得很啊。”
本是一句闲聊的话,江晚的脸色却立马沉了下来,目光幽深像一口上了年岁的老井,深不见底。只见他一抬手,两名剑客迅速飞向三名看客,须臾间,就已缴了剑,绑成了三颗肉粽。
沈意微笑着继续说道:“这天一干燥,一不小心就会走个水啊,失个火啊。”
江晚并未见过沈意,尽管他们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公子。
他听说沈家三少爷飞扬跋扈,嚣张至极,偏偏又有一身的少年志气,让人爱恨不得;
他听说落雪庭有一副无价画作,画上是一个贵公子翩然躺在湖中心的大船上、翘着二郎腿,对岸是芳心萌动的皇城少女,漫天风雪里,红梅攒动;
他听说皇城第一琴师玉落错付深情、江南顾家大小姐遁入空门、林家幺女自散一身修为……
而他,和沈意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他是江家二公子,沉稳、大方、性情温和,为人处世、待人接物便是宫里的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他师从圣人秋渊,熟读三千史书、通晓佛理道法,习惯于众人的膜拜景仰,亦不惧赤脚涉水而行;
他是当今世家最中正的公子,也是江家未来的家主。
沈意是在北方的凛冽寒风中长大,说起话来却总是带着一些南方的咿咿呀呀。
只见沈意紧紧盯着江晚琉璃色的瞳孔,嘴角上扬,缓缓道:“二公子,我用北方十三河道换你江家藏书阁三日,如何啊?”
跪着的三人,面色苍白,全身上下止不住地战栗,却连半个求饶都不敢说。
打江晚出现,无间一个字都没说过。
沈意说这话时,表情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
可无间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北方十三河道,名义上是官家在管理,实际上多方势力交错,其中以三河帮势力最大。而面前的这三个人,衣襟上恰好绣着一个“三”字。
可是,沈意费这么大力气,只是为了要去江家的藏书阁?
到底什么书,竟然连宫里和沈家都没有?
为什么江晚听了这话,不觉得交易划算,反而一脸警惕?
无间仔细想了许久,始终没能想明白,最后默默地安慰了自己一句,想不通,就算了吧。
反正,这世间,许多事情,都想不通。就好比,那年的一场暴雪,一场大火,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