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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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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四邻们忙里忙外,王家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张灯结彩,喜气洋溢,里里外外到处都是笑脸。
屋子里光线很暗,风起,吹动灯笼,映出一片动荡的红影来。
看着那身颜色鲜亮的大红长袍,绸缎面料的,领子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暗纹,摸上去手感柔滑如水。
“吉时都到了,怎么还不见新郎官来迎娶新娘?”
她没来由的心生恐惧,抬手摘下那玉簪,却端端从中间断裂开,落地碎了,偏巧又听见门后有人小声细语着什么,凑近了跟前听。
“什么?杜家少爷因病暴毙!这么突然?”
“小声些,屋里的人还不知道呢。”
“这还没嫁过去人就死了!当真是外面人说的那样。”
“哎,谁说不是呢,走吧走吧,咱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处,赶紧离去了好。”
她端起那碗鸡汤,一口气全部喝完了,然后在平君惊讶的目光中将碗放了回去:“平君,你回去吧,我不好送你。”“姐姐……”平君担心地看着。“你放心,我真的还好,没事的。”说着取了一个灯笼,点着了,笑着塞进平君的手里。
她笑的时候,眼睫弯弯,像是一弯倒挂的新月一般。她站在门口,目送平君离开,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反手将门重新关上。只剩下颤巍巍的桃枝,兀自在料峭的春寒里开出娇俏动人的花团。
在人前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容,哪怕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混杂着幸灾乐祸抑或是冷眼旁观。其实自小这样的眼神她就尝遍了。
--坏孩子,离我们远一点!
--他们都说你是个坏孩子,我们不要和你一起玩。
长大了,他们的言辞更是激烈。
--谁要是娶了你,等同于灾祸降临!
--你害了我儿子,你这个杀人犯!
疲惫从心底浮上来,她忽然觉得好累,累得她连呼吸都不想继续。什么洞房红烛,什么白头偕老,那些终究是敌不过命数,什么情啊爱的,都该在这个烛火未歇的夜晚彻底地尘封。
镜子里的自己,云堆翠髻,靥若春桃,蛾眉颦蹙,有着新娘的模样,可是这辈子,都会背上那宿命……孤独终老!就在此时她瞥见镜子里有张面孔,和那些一闪而逝的脸不同,那是张男人的面孔,邪魅地笑着……
平君惊叫道:“湘宁,姐姐她不见了!”
“”
“该死,真该死!”
“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救人啊!”
“不,你不能去,人,我一个人去救,放心!”
他直接砍断了系马的缰绳,又看了一眼子童,“他得活着,护他!”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被这新临的霉运打击得心烦意乱。
“这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地方,今夜的你该葬身至此!”
他走上前,手里的长矛尖端将土地划出了很深的印迹。子侯纹丝不动,直视着。
“放了她!”
“就在今夜,你和她,都要死!”
“要我的命你来取即可,何必要伤无辜之人!”
“你总是那么自以为是,可曾问过我是否愿意饶她一命?”黑衣人右手狠狠地掐住了湘宁的咽喉,眼神犹如困斗的恶兽,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残忍和歹意:“这么细的脖子,我一下就能拧断的。”
“不要伤她!”
“真没想到,这女人竟是你的弱点。”
“你究竟要怎样?”子侯吼道。
“跪下!”
子侯有些诧异一开始他本以为这些人是为了刘病已才这样。
“我让你跪下!”说完,又加大了手劲,湘宁痛苦地挣扎着。
“我跪!”
“很好,你也看到了后面就是悬崖,而我还是想让你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不!”在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的一刹那就已经明白要发生什么了,所以她本能地尖叫了一声。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了出来,有枯枝像利爪般刺破了他的衣服,皮肤、肩膀和腿。痛感渐渐扩散,他护住脑袋,他想着无论如何落地时一定要保持头脑清醒,一定要先去查看她的伤势……
他躺在下方二十米处的地方,脸埋在一堆烂泥之中,身上一道道沟壑纵横的伤口上鲜血喷涌,血染红了身下沙土,疼痛无比。“湘宁!”他必须起来,要是还躺在这里不动,就算她没事她也会害怕,他的四肢抽搐了一下,硬撑着站起了身子,湿润的触感划过脸颊,刺痛他的双目,他发疯似地抹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终于,他看见了她,离他很近,百步的地方……
他踉跄着疾步走向湘宁,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扶着她的肩头,轻轻摇晃着,“湘宁!湘宁,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睁开眼睛啊。”
她毫无反应,头发贴在脸上,发丝上也沾了血,把手探向她的鼻腔,能感觉到鼻息,他害怕极了,紧紧抱着湘宁,直到湘宁睁开了眼,咳嗽了一声。
“湘宁,告诉我,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子侯的脸闯进她视野里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带着满心的恐惧感醒来所以她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确实应该做些什么,也应该说些什么,她大口喘着气,“子……子侯?”她嘴唇青紫,哆哆嗦嗦地说。
“是的,是我,告诉我,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或者哪里还痛,求你一定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安心。”他回答,声音里的焦虑显而易见。她突然把头埋进他的胸膛,无法自控地号啕大哭起来。她哭得全身都在颤抖,大口大口吸着气,呼气时抽抽搭搭带着哭腔。这哭声在撕扯着子侯的心,他情不自禁地把她搂入怀中,抚摩着她的上臂和后背,“没事了,没事了……”一遍遍重复着。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了。”他柔声说。
湘宁抱着臂,好让自己暖和一点。风势陡然转强,吹得她乱发拂面。长发在眼前飞舞,如同波影荡漾。她想把头发捋到一边,可伸出来的手指只抓到空气。
“我记得我是被他推落山崖,可你呢?为什么你也受了伤?”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跌入悬崖。”
“……好吧,但是听着,别再为了任何人犯险。”
“好。”
“子侯,你已经猜到那些人的身份了,对吗?”
“只是想到了一些,但还不能确定。”
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针对刘病已,黑衣人的刺杀目标很显然不是他,之所以杀他只是发现他身上有功夫,所谓一不做二不休,或者也是做着斩草除根的打算。但只有一点他确信无疑,幕后之人定是朝廷中人,领头的腰牌无意中漏了出来,他看的真切。
“天不早了,我们就在这儿暂时歇一晚上,明天早上再回去。”
“好。”
突然传来一声遥远的号叫,声音高亢而凄厉,像是动物痛苦的哀鸣。这叫声似乎在周围的群山间回荡,又添了几分怪诞和诡异。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脚下全是碎石子,踩上去就打滑。而且刚下过雨,山上的岩石也是滑溜溜的。她尽量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先慢慢挪一小步,一只脚稳稳站定后,另一只脚才开始犹犹豫豫地在地上探。这样走起来异常缓慢,离她最近的一只胳膊半伸着,随时准备在她摔倒时拉住她,这让她略感放心。除了风声和她的呼吸声,她隐隐听得到夜行动物的号叫。“停。”子侯伸出胳膊挡在她身前。他突然停下,让她吃惊不小,她转过头瞪大了眼看着他。等她看清他的站姿时,不禁吓得浑身一凛。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异常警觉。身上的每块肌肉都绷紧了,严阵以待。他伸手去够她的手,他们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湘宁忽然一下子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身体接触。他的手非常温暖,手被他牢牢抓着,她一下子感觉安全多了。
他的眼睛紧盯着前方,一边四下扫视。花木一阵轻微摇动,将远处射来的光影驱散,只是那摇动十分怪异,竟然不是枝叶之动,整片乌压压的低矮灌木,都在微微移动。随即,另一片乌压压的东西,从移开的灌木之间,冒了出来。四面的空气,突然便凝重了几分。
他双眉紧锁,双唇紧绷。不管前方是什么,肯定来者不善。她只能分辨出远处群山的轮廓,还有他们刚刚走下来的那条小路。尽管她目不转睛地盯了很久,但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在动。她刚想张嘴问问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就伸手示意她安静。他把手指放在了嘴唇上。她闭上嘴,神情专注地看着他,观察他的反应。他仍然一动不动,眼睛在黑暗中搜索着什么。又朝他注视的方向瞥了一眼,还是看不出到底是什么让他这样如临大敌。但他的紧张感却能传染,她感到自己的胃正在紧缩,心跳也越来越快。她只能先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吸几口气,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子侯锐利的目光继续盯着前方,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看她。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发出明艳的光芒,如同蓝色的火焰。她不禁屏住了呼吸,但一秒钟过后,暗夜中那双眼又变得像煤炭一样黑了。她只能呆立在那里,心里纳闷刚才是不是自己的想象。他们站在那里,风力似乎增强了,像鞭子抽打在身上。耳边响起一阵噪声。狼吗?她用嘴唇示意着,他点点头,目光搜索着黑漆漆的草丛,想找出狼的轮廓,可是前方空空如也。“我们该怎么办?”她小声问,满心的焦虑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他寻求保护。
“我吸引它们的注意力,已经快到山下了,会有猎人,你一直跑,记着,不许回头,全力以赴地向前跑。”他用耳语在说,语气急迫,“你得跑快一点,一会儿我喊你就跑!”这让她不寒而栗。她朝黑暗中扫视,既盼着危险能自己现形,又盼着它千万别出现。她什么也看不见,但黑暗却越来越浓重了,连脚下的路也变得一团黑,要是她走快的话,就会极容易摔倒,或许根本就逃不远。“你看得见它们吗?我什么也看不见,而且会很危险对吧,要死一起死,我们根本逃不掉。”她小声嘀咕着,生怕声音被听到了,“我会保护你的,你只管往前跑,我在后面跟着。”他说,声音里的果敢自信给了她勇气,让她冰冷的胸口涌动起一股暖意。
他是被湘宁的尖叫惊醒的。
“我做了噩梦,梦到了狼群,梦到它们在撕裂我们的血肉。”
“那它们可就要惨了,记得吗?我的狼,它体型大到不用斗争便是头狼了。”
“这个不算是能让人完全信服的理由!”湘宁借着火搓着手,“你该叫醒我的,早该换我了,这样说不定就不会做噩梦。”
“是是是,怪我,但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丝毫没有睡意。”
他们只是靠得很近,能听到她的呼吸。他转过头,凝视着那一双眼。那绮丽的火光让他想起篝火旁跳舞的姑娘,让他的胸口发紧,让他的脸绯红。他久久地看着她,看着摇曳的火光在她脸上晃动。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小屋的窗子涌进来。虽然经过了窗格上灰尘和污垢的过滤,但光线依然很强,足够把她唤醒。她虚弱无力地醒过来,把脸上的头发轻轻拂到一边,揉了揉眼睛。一瞬间她竟不知身在何处。她静静地躺着,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空气闻着有淡淡的潮气和大自然的味道。她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简直太细腻婉约了。她刚经历过一场生死,醒来却不禁感叹大自然的美好,这样的反差让她以为自己病了,甚至有可能病得不轻,她抬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一如既往地冰冷。
“我在附近摘了些野果,吃一点我们就上路?”
“好。”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她没有感觉有什么不自在。他们互相依偎已经心满意足,此时任何言语反而会破坏这一派宁静。
“许广汉!”
万籁俱寂,突然一声吼横穿街头巷尾。平君从睡梦中惊得坐起,从窗口向外眺望着。
“夫人,冷静,冷静些,听我解释啊!”
“你还有脸回来!还有脸说!”举起扫帚便追打着。
“我早该看出来,那小子早存了坏心思,今儿我索性把话说死了,让他断了这个念头,我死也不会同意的。”
她本该兴高采烈,可是现在她就像是个局外人,跪坐着,双手老老实实地叠放在膝盖上,母亲不关心她的想法,也因为这样客厅里回荡着母亲永无止境的叨叨。
她站起了身子往屋外走,母亲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她,叫住了她“你上哪儿去?”
“回房里继续躺着。”满腔的不忿,她却只能压低声音。
“我不说光大门楣的官家话,只说过上好日子,就这一点也断然不会指望那小子!又斩钉截铁道:“你只管告诉他们,就说想要娶平君,除非我死了!”
“夫人切莫一味固执!”
“好你个许广汉,你竟巴不得我死不成?好好好,由你动手结束了我性命,我这便替你取刀来!”
一看夫人竟已到不可理喻之态,他也不敢再吱声,只虚言搪塞道:“夫人莫恼,明日我便将夫人的意思说与他听便是。”心下又盘算着该如何将此事办妥当了,思前想后却也无计,只想张贺既然急忙定下这门亲事想是也能施以巧计与妻子周旋,便决定翌日一大早再与张贺商讨对策。
一语未终,已触怒了母亲,接口喝断:“什么喜事?”她说:“你做兄长的,这般凉薄,竟不念一点儿手足之情!”
无端挨了一通骂,心里委屈万分,“母亲说的哪里话?我是真替妹妹高兴,找了个如意郎君,怎不算是好事?”
“你从未与为娘顶过半句嘴,如今也是羽翼……”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险些背过气去。
他轻轻拍拍母亲掌背,柔声抚慰,“娘可是对病已有何不满?”
“这……”怔愕不语。
“他素日在山上拜师学习,自然不是幼时那般顽劣,且母亲又不是不晓得他身世,娘也见到他素日表现,我们万不会大不孝诓骗娘亲!”
“……总之,我就是万般舍不得你妹妹!”
“娘莫不是忘了早前算命先生的话大富大贵,可不指的就是妹妹这段姻缘!您说是与不是”
这一番话虽不能尽褪愁怨,脸上确也微有笑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