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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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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万里,一碧如洗,阳光却分外柔和,洒在身上暖和得要睡着了。一叶小舟泛于湖上,湖面金波粼粼,微风徐徐掠过湖面,带着丝丝凉爽扑在人身上,让人不想动弹。
“一叶小舟山水间,山自巍巍水自闲啊!”百里长安躺在小船上,眯眼投向了虚空,“常相思,你知道你五哥挖这么大个湖做什么吗?”
常相思倚着湖边的树,闻言看了一眼那光滑得只剩水的湖面,时有金色的鱼跃起,“为了养鱼?”
“对,为了养鱼,你知道这是什么鱼吗?”
“不知道。”
“这是食人鱼,吃人肉的。”
常相思惊恐的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脚,唰的离了水面,认真的数了数,还好十个脚趾头都还在。
百里长安乐得不行,“你还真信啊,骗你的,这是富贵鱼,体内会有珍珠,养得时间越久越有可能养出珍珠,这湖里的我看着至少有两个年头了,你杀一条看看有没有,我也是第一次见呢。”
常相思气愤的把脚伸入水中,往草地上一躺,闭着眼道:“你自己杀。”
百里长安凝视着长空,想到杀鱼的场面……秀气的眉微微蹙了起来,“这么血腥的事,怎么能让我堂堂神医谷谷主来做呢?”
“阿弥陀佛,我堂堂常家堡少主不喜杀生。”常相思懒懒道。
“我不信。”百里长安坐了起来,向这边划了过来,隔着一点距离又停下了,他用桨一拍水面,溅了常相思一身,“你常家堡的人能不杀生吗?不杀生何来今日的江湖地位。那你叫个厨子来杀几条给我开开眼总行吧。”
常相思都懒得睁开眼,认识了这么些年,她心里深深的明白,对于这个人一定要多多的忍让,不然会被烦死的,她也的确懒得和他计较,“百里长安,你别扯这些没用,你赶紧回神医谷吧,我让五哥派人送你。”
“常相思,你五哥已经说过了,你总是赶我走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你又不是来做客的,你是来要债的,钱已到手了,你就赶紧回呗!”
百里长安认真的考虑了一会儿,在这里有吃有喝有玩的,还有人伺候,也没烦心事,他在得很开心,一时还不想回去,“实话和你说吧,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你放心,神医谷没有我也还是神医谷,我的几个师叔医术都比我高超,有他们在万事无忧,别看他们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其实他们清醒着呢。你不信他们,还能不信我吗?我是医者,医者父母心,我岂会因为贪玩而耽误病患呢?你就放心吧。”
常相思面色疲倦,眉宇间闪过一抹犹疑之色,长安的确不会撒谎,自己也不能要求他每天守着一个病人,而且早就有意邀他到常家堡小住,他对自己的那些帮助可不是几张银票就能算清的。想通了这些她便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的道了个歉。
百里长安手一挥,毫不在意,笑眯眯道:“神医谷和你常家堡缘份不浅啊。”
“你是说神医谷和我缘份不浅吧,小时候老谷主替我诊治过,现在你又帮了我。”
“不,不止你,我爹替常堡主拔过毒,令尊和他的朋友还在神医谷住了数月之久,后来你在神医谷常来常往,你五哥也在神医谷住过一个多月呢。你说这缘分是不是匪浅啊!”
“我五哥?”常相思坐了起来,眼睛猛地睁开,觉得光线很刺眼,用手挡了会儿才适应,她很是疑惑的看着百里长安。
“嗯,你五哥和常涯。”
“他们为什么去神医谷?”
“当然是去求救的啊,难不成还是去串门啊!”
“谁去求救?”
“你五哥和常涯。”
常相思忙道:“请你从头到尾说一遍。”
“好的。两年前,常涯抱着浑身是血的五公子到了神医谷,当然他自己也是一身的血,大喊大叫的冲到了我面前,我把他们带到医舍,他就把刀架到了我脖子上……”百里长安停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现在都有凉飕飕的感觉,“我发现你家的人都喜欢这么干,你当年也把刀架我脖子上。常涯威胁我必须救活他家公子,否则就杀了我,我告诉他杀了我他也出不去,可是他说他能杀了所有人,我说他自己都快死了,他说他在看到公子醒来之前不会死的……”
常相思忍不住打断了他,“请讲重点。”
“好的。我以前不信的,这几日看你们互相切磋,我发现他当时真的还有余力杀光神医谷的人,幸亏我是识时务者,并没有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否则我神医谷可能就没了。你是不知道啊,常涯伤得有多重,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真的快死了,他的伤比你五哥严重,你五哥先倒下是因为他中毒了,不止一种毒,也不知道谁下的毒手,也太毒了!幸亏来得及时,要是晚那么一刻半刻的,你五哥就死了。我虽然知道那几种毒,可是它们混合在一起就难办了,我那几个师叔和我爹都外出义诊了,其他弟子对毒也没我熟悉,我自己心里也打鼓,决定先救常涯,可是他坚持让我先救他家公子,他自己却不肯接受诊治,非得寸步不离守着他的公子,我只得随便拿了几颗药给他吃,试试能不能护住他的心脉。”
常相思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悬得老高,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即使已经过去了,她还是害怕得冒出一身冷汗。
“三天三夜啊,你五哥身上的毒还在不断的变化着,根本就难以控制,要不是常涯一直盯着我,手还按在刀柄上,看他的样子是准备随时一刀结果了我,不然我真想让他节哀顺变了,可是我不敢说啊!我也没想到,常涯就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站了三天三夜,居然还活着,让我都觉得他伤得不重了,可是我感觉到他的心跳都快没了,真的快死了。被他这么看着,我心里紧张啊,不小心就用错了几次药,没想到啊,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找到了解药,真乃天不负我。直到第四天下午你五哥才醒过来,常涯只来得及叫了声公子就昏死了,看到他倒了我才松了口气,终于保住了我的小命,我就一针扎晕了你五哥,我怕这个人醒了也拿刀威胁我。那时我已经很累了,便把常涯交给了我师姐,我去洗了个澡,吃了饭,又睡了一觉,等我醒来去看的时候,常涯已经精神抖擞的又去守床了,我一进门就一脸杀气的看着我。我师姐说,常涯头部遭受重创,肋骨断了三根,前胸后背好几个窟窿啊,腿上的伤口都开始溃烂了。我敬佩他,常涯是一个真正的大丈夫。”
常相思忍不住道:“后来呢?”
百里长安立刻接着说,“后来他们就一天天好了,恢复得特别好,你五哥恢复得很快,因为常涯就多住了一个月,你五哥这样一个公子哥还能每日在常涯床前伺候着,倒也不负他拼死相守之情。还好他们离开之后没几天就派人送钱来了,不然我神医谷得亏死啊!”
常相思渐渐回过神来,只觉一身都有些凉,应该是出了汗的缘故,她穿上鞋准备去看看她五哥,想起来百里长安用错过药,忍不住瞅了他几眼,神医谷怎么就交到这么个人手上了。
百里长安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大叫道:“记得叫个厨子来帮我。”
公子居书房外出现了一个女子,常涯的声音传了出来,“何事?”
木六站在房外,低垂着头,即使现在无人看她,她还是极恭敬的行礼,方道:“禀公子,小姐正朝这边赶过来。”
“知道了,下去。”
常相思踹门而入,看见常涯和五公子都在看书才觉得心里安定了不少。
常涯立刻走上前拦着,“你来干什么?不知道公子看书的时候别来打扰吗?”
常相思异常欢喜,笑容满面,迎上去就结实的抱住了他,用力的抱了抱,感慨道:“你还活着真好。”说完就松手了,看着他呆愣在原地忍不住抿嘴一笑,闪过他去找五公子了。
“五哥。”刚叫了一声,她便觉得眼眶一热,忙忍住了,顺势坐到了地上,把头枕在五公子的膝盖上。
五公子原先想着她来得如此迅速,又是踹门而入,还以为是事情败露了,若真如此他也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种合理的解释,只是看如今情形该是另有事情了。他拍拍她的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你们了。”常相思还带着点鼻音,却也听得出欢喜之意。
五公子心中微动,抚着她的头发道:“比小时候黏人了,刚不还在一起吃饭吗,是不是被他们几个欺负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受欺负就来找五哥啊,他们现在可不敢欺负我,待我回到常家堡祭祖正位,我就是切切实实的少主了,就有了实权,他们要是欺负我的话,我就让他们去打扫茅厕,哈哈!”常相思仰起脸,神情未变,眸中全是欢喜之色。
“是,相思做了少主就威风了,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常相思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淡的不是香料本身,而是那种时间过了很久还保留着的味道,她发现这种香料她没闻过。她也算个识香之人,以前有一个人很喜欢各种香料,所以她时常出入香料铺子,还去过天下最有名的天香坊,她在那里闻遍了天下香料,不认得这个应该是最近出的新品,毕竟有一年多没去过香料铺子了。只是她在公子居半个多月了,清楚的知道因为五哥不爱香,所以整个公子居无一处焚香,这香味是哪里来的呢?她凑到五公子身上闻了闻,发现不是五哥的,又过去闻了闻常涯,发现也不是他。
常涯站了一会儿,迟钝地发现少主刚才抱他了,又是一呆,喃喃道:“她抱我……”才反应过来刚发生了什么,不由得脸耳朵脖子红了个通透,现在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只能手足无措的站在了原地。这会儿看见她凑在自己身上闻,脸更红了,“你干什么?”
“有一股香味,你闻见了吗?”
常涯心里咯噔一声,早就跟那臭娘们儿说过了,叫她不要熏香,她偏要那么风骚,呸!这个臭娘们,迟早坏事!他赶紧看向公子,五公子神情坦然,像没听见一样。他快速的转动着脑筋想着要如何解释,突然灵机一动,小声的说道:“我刚去了烟花柳巷,不小心沾染的。”
常相思目露差异,关切地说:“你怎么能去烟花柳巷呢,会染上病的。”
常涯脸更红了,脖子一梗,大声道:“他们几个去得,我怎么去不得了?”
“他们和你不同,他们是那什么花中过,叶子不沾身的。”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五公子温言提醒道。
“我和他们一样。”
“不一样吧,一样的你脸红什么啊?而且你心虚的时候声音就大!你就找长安看看吧,他不会说出去的。”
“我还有事,走了。”常涯面红耳赤,大步向门外走去,一出门便施展轻功跑没影了。
“五哥,你也不管管他啊。”常相思把整件事在心里转了几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不大想得起来,皱皱眉头抛开不想了,欢欢喜喜的跑到五公子旁边坐下。
“说吧,你来找五哥有什么事?”五公子温言浅笑,随手拿起桌上的书翻了两页,“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在我面前可藏不住事的。”
常相思语气还算平和,靠近五公子身边,低声道:“五哥,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刚才听长安说你们去过神医谷,受了很重的伤,五哥你还中毒很深……”话说到这里,她有些不敢细想般的停顿了下来。
五公子已经很明白她接下来的意思了,伸手摸摸她的头,朝她柔和一笑,“别怕,已经没事了,你看五哥现在也是有胳膊有腿,吃得下睡得着,脑子也和从前一般好使。”
常相思忙道:“我看得出来的就不用告诉我了,我要知道是谁干的?”
五公子清秀的眉微微蹙起,捧起书翻看了几页。常相思也不催促,在一边静静的等待着,翻翻这本书,又翻翻那本书,显得很轻松。
半晌,五公子合上书,眸色突转幽深,轻声叹息道:“相思,你知道了并无益处,只是平添烦恼,五哥盼望着你永远不用知道,你只要开心快乐,其他的事都可以交给五哥。有五哥在,就不会让这些人有机会伤害你,你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好吗?”
“不好。”常相思目光微凝,摇头道:“五哥,你得告诉我,我是你妹妹,你想保护我,我也要护着你,虽然我总叫你五哥,但我心里清楚,我只有你一个哥哥。我不问你做了什么才导致这些人如此对付你,因为无论五哥你做了什么,是对是错,无论站在你对面的那个人是谁,我都会永远站在五哥这边。”
很久之后,五公子才淡淡的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卷,坐直了身子,眸中流露出浅浅的欢喜,继而又转为失落,她终究是长大了,还是第一次这般坚决的不听话,但是她在维护自己,又觉得喜悦。他只觉得沉寂多年的酸楚都在上涌,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默然片刻,才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是我认识的人?”常相思试探着问道。她看见五公子目光平静,却是面色雪白,她伸手握住五公子的手,他更用力的反握住了,用力到指节泛白,“五哥,你没事吧,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我没事,你问吧。”
“是常家堡的人?”
“嗯。”
常相思神情未变,语调中带着一种难掩的失望,“我知道了。”
“难过了?”
“不难过,我以前就知道会有此事,只是没料到会让五哥历经凶险,我以为他们会冲着我来的。以前大哥二姐对我也算不上友善,时时惹我,可我总想着父亲的话,他们的父母为常家堡而死,我要善待他们。我也明白,常家堡待他们再好,他们也难生出感恩之情,毕竟父母双亡的痛也是抵消不了的,大哥二姐那时已有些记忆了,他们记住了父母的恩情,也记住了父母双亡的悲痛,常家堡的这点好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因为这些痛都是常家堡给他们的。他们以前那些小打小闹,甚至是与□□邪教来往,我全当作不知,大伯二伯也没与他们计较过,可是我无法容忍他们伤害我身边的人,更何况是五哥,以前没有加以约束,如今看来我得想个法子对付他们了。”常相思眉毛一拧,还真有几分苦苦思索的味道。
“你是常家堡的少主,他们也不敢轻易做些什么,你只要防备着,也不用对付他们。不想这些了,想出去玩儿吗?五哥陪你去,听说他们几个偷偷跑出去了,竟敢不带上你,你还恼火了好一阵儿。”
常相思摆了摆手,作大度状,“罢了,不和他们计较,我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今日陪五哥看书。”
“看书?也好,你去书架上找找,说不定有你感兴趣的。”
常相思悠闲在书架里穿梭,随手抽了本书拿着,简略的翻了翻又放回去了。这个书房很大,各类书籍都有,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书架上。有的书单看书名就知道是前朝之物了,只是洁净如新,毫无旧痕,常相思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肯定是五哥嫌弃被他人翻过了,找人抄了一本,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喜他人用过之物。
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她喜欢的通俗话本,捡了好几本带走,在五公子身后随意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看得津津有味,刚开始怕打扰五公子清静还会压抑着自己想笑的冲动,后来看得入了迷也就忘记了,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嘀嘀咕咕的碎碎念,时而又唉声叹气……看完一本就往身后丢一本,不过半晌就看了好些了。五公子每每听到她的声音就会轻抿唇角,看起来也不是很受打扰。
常相思终于看得烦了,把那些书都抱回了书架,又到其他书架寻宝去了,倒也拿了几本圣贤书出来看,只是没看几页就想瞌睡了,只能又塞回去了,还一边安慰自己都是这些书太无趣了,以前这样的书都是五公子念给她听,现在换自己来看实在看不进去。
常相思透过书架看过去,五公子看书委实认真,如果不是那翻书的手指在动,她会以为这是一幅画的,不由在心里感叹道:“难怪那些妖精看见烛光下的书生就开始留恋红尘了……果然孩子都随娘的,五哥这气质与童夫人如出一辙,自己肯定也是像娘的吧!”
就这么顺着书架一排排的找了过去,终于看见了一本让她心头一动的书——《江湖要事纪》。常相思就这么倚着书架一字一句的看完了全本,低头沉思良久,才走回了刚才的地方席地而坐,又细细地读了其中几页,目光中充满了狐疑。
“有何疑难?”五公子问道。
“啊?”常相思的目光迷离而又茫然,像是刚被五公子的声音惊醒似的,“我看了《江湖要事纪》,发现一个可疑之处。”
“哦。”五公子微侧着头,“有何可疑之处?”
常相思从地上站起,快速走到五公子身旁坐下,把书摊在桌上,一手指着一页中间几行,念道:“乾正三年仲夏,荔山郡云家满门遭灭,因其地处山林,为世人所知已闻尸臭,浩浩同道齐聚云府,彻查月余,未果,退。”又翻了几页念道:“乾正三年秋,南阴县公孙家嫡系全亡,同宗夜闻呼号,公孙嫡系居于内,外有强阵,人不得入,一刻声止,三日方得入,家主公孙渐失踪,余人皆亡,其情不为人所知,自此门庭凄寂,一县之人皆姓公孙盛名凋矣。”
穿堂风幽幽而过,吹得人有些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