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绿川 捉迷藏，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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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的迷藏少年】
黛青色的山岚在棉白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名叫“绿川”的川流从村庄蜿蜒而过。不是浩荡，不是宽广，而是悄然无声，波澜不兴地奔向远方。
两岸麦田青葱，小径被掩映在有着硕大葵盘的向日葵海洋中。
淡黄的苜蓿花与少年的笑声开在这里。
岩崎记得只有十岁的时候，小手被姐姐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虽然下定决心不去理会旁边那些高大的葵花，还是忍不住转过毛茸茸的脑袋往回看，寻思葵花们看见的自己，穿着印有兔子头像T恤的小女孩，头发短得几乎遮不到眉毛，还是骄傲地挺着胸膛——太过用力的关系差点踩空，勉强地往前走，心里发虚地握紧姐姐的手，加重了力道。
淡蓝的天空。金黄的葵花。青嫩的麦田。植物的根系长而直，密密麻麻的一片差不多可以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捉迷藏的兴奋像开闸放水一发不可收拾。岩崎蹑手蹑脚地钻进大榕树的树洞里，洋洋得意地断言其他人就是挖地三尺也找不到自己。
往洞里后退了两步好像踩到什么不明物体，随后就听见一声微微恼怒的责问。
“喂！笨蛋，你踩到我的脚了啦。”退到洞口，才看见如同显影液中逐渐浮现的像，微微颤动的头发，清秀的五官，眉毛因为郁闷都几乎拧直了，瞳孔里有个傻乎乎的自己站在那里。少年吃痛般蹲下来揉揉脚，还没问清楚这个冒失的小鬼是哪家的，就被急急地撞开，一个小小的人影仓惶地跑出去，随风夹杂来一句分明很没有诚意的道歉。
“对……对不起啦。”
岩崎气喘吁吁地跑出树洞，刚好撞到抓人的姐姐怀里。于是不幸地沦为了“鬼”，嘻嘻哈哈地又玩了几回，到最后所有的小孩子都累得倒在地上吐舌头，暮色渐近，广阔的空间被黑夜渐次渲染，待到年长的哥哥清点人数要回去，才发现少了一个。
“端木家的明阶到哪里去了？有谁看见了？”待到为首的男生眉毛挑得几乎要夹死一只苍蝇，各家的孩子才慌作一团搜寻起来，问题是翻遍了也没有啊。
端木明阶？就是那个被自己踩了脚的男生吗？
晚上抱着小布熊躺在床上，岩崎听见端木家的阿姨哭着呼喊明阶的声音，被风不断变化着形状，最后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那个少年在梦里向自己扑过来，吓出一身的冷汗。
【放灯节】
夜晚被无形的手一页页翻过，岩崎的裙子也从及脚踝变成及膝，被取笑成“学校是打算用女生的裙子来测风向么？”
已经变成初中生了哟。
端木明阶没有再回来，也没有在哪里发现他的遗骸。村子中的孩子们延生了新的说法：“小阶该不会是‘神隐’了吧？”
所谓的“神隐”，即是在山上迷路的人，被天狗带往各处游历。因为据说这一带的山上曾经住着天狗，很难不让人把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岩崎并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又让她大吃一惊。
最近村子里的人都在议论纷纷，说是在天将破晓之时，绿川对岸的山麓下，总会有一个孤零零的孩子的身影在那里游离，提着一盏纸灯笼。因为疑心是山间狐狸什么的变化而成，无人敢上去搭讪，唯一的影响是大人们告诫小孩子要结伴而行，仅此而已。
每年立夏过后第三天，是这个村子的放灯节。这时的绿川，会被希望来年好运的人们，搁上无数的莲花灯，柔嫩的花瓣鲜活异常，川流被摇曳的烛火照得彻夜通明，大大小小的祈愿就这样随波逐流在绿川的漩涡之上，村庄亦沉浸在堕倦糜烂的狂欢中。
然而今年的放灯节却不怎么愉快。
这天因为被弟弟从书包里翻出数学不及格的考卷，岩崎被愤怒的爸爸甩了一巴掌，妈妈在一旁帮腔，说得声泪俱下，细听全部都是对自己不用功的数落。最后以一句“我们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女儿”了结。
女生已然泪水涟涟，全世界是无处可逃的惊蛰天，有一种不服气，恍若夏至忽然暴涨的川水汹涌而来，胸腔里最柔嫩的地方迅速千疮百孔。岩崎哭哭啼啼的样子助燃了爸爸的怒火。
爸爸还大有继续的想法，却发现岩崎已经夺门而出，只是哀叹了一口气。真是老了，连女儿也不能理解自己的苦心。
岩崎一路哭，一路走，用手背揉着眼眶。没有蝉鸣陡然作响，大概蝉都回家了。所剩无几的光线仿佛是被高大的树木抽走了的线，一圈圈地缩小。关于是回家认错还是离家出走，女生抉择得肝肠寸断不知不觉，已经进到森林里，葱葱郁郁的灌木丛，完全没有光线可以照进来。
女生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不过对于这个村子的人来说似乎也不足为奇。这是依然有妖鬼和神魔的时候，人和妖魔同处在一个世界，喝着一样的水，走着一样的路，甚至看着同一片天空。不是像大人说的妖怪被统统消灭掉了，而是它们寂寞地隐藏在山林间，不容易为我们所见罢了。
看似平凡的村子隐藏了太多的传奇：雪夜里撑着伞踽踽独行在林间的年轻女子。在山间拉扯你的袖子让你看它的牙，然后惊笑吓人的黑影。神庙无人参拜良久，遮挡不住风雨。随着夜风渺渺而来的故事，谁家迷失的女儿，被人撞见在山间随着暮钟与沼泽上下起伏一起旅行。
每一分每一秒，这些故事都围绕着这个村子在发生，这个世界上仍然有妖，鬼，神，魔。
女生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样漫无目的地乱走乱闯，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老人们说的在这个村子附近，有着许许多多的次元空间与我们人类的空间相交叠。一朵花，一片灌木，甚至是一小摊灰色的树荫，都可能是开启另一个次元的钥匙。但是这也是需要机缘巧合的，没有缘分，就算是整天徘徊在这附近，敖到白头，也不见得有幸碰到次元相交。
眼前的河岸边，清俊的少年把双足浸在水里，手探入其中，笑容可掬地逗弄着游梭于双足间的游鱼。
女生拍拍自己的脸颊，果断地掐了一下，才确定这不是在做梦。如果明天去向德川洋果铺的老板买汽水喝的话，应该能抽到一等奖吧，居然让自己碰到了次元交叠！
然而眼前的少年略显妖异，好像全身笼罩在雾一样稀薄的青白微光，如栖息在深海中发着磷光的海鱼。少年应该不是在世之人。从身畔放着的纸灯笼来看，传言中游离在绿川边的，就是他了吧。
忽然少年站起身，披着朦胧的光泽朝岩崎走来。如同从另一个山峦眺望过来的眼神，难以形容地望着岩崎。冷风凉飕飕地和女生擦身而过，死定了，大概会被吃掉吧？然而身体没有听从大脑的指挥，直接忽略掉恐惧，更多的是被眼前纤细的美少年所吸引。
待到自己的脸庞可以感应到少年冰冷的呼吸，岩崎才发现眼前这个不知是人是妖怪的少年已经与自己距离不到十公分了。岩崎满脑子游窜着极端惊骇的感叹号，虽然很喜欢看少女漫画，但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主角！
哇啊啊啊~~~~~
女生一时间才发现即将石化的自己又可以活动，涨红了脸猛地一把推开少年。手指触到了实体，确定不是妖怪什么的，全身神经才松懈下来。看到女生如释重负的样子，少年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以为我是鬼吧？不过也差不多了，岩崎。”
对于并不熟识的少年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女生耿耿于怀，碍于老人们告诫的“在陌生的地方不要随便回应陌生人的呼唤”，缄口不言，疑惑好比滚雪球，又怕魂被勾走，岩崎只是愣愣地看着少年。
“笨蛋，我是明阶，端木明阶。知道你的名字也不奇怪，前几天才听到你姐姐在绿川边喊过你啊。那天捉迷藏时踩到我脚的，就是你吧？”
岩崎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嗯，比记忆里的显得更棱角分明了许多，真的是明阶呢。站在她跟前的男生微抬起颔，脸上戏谑的表情一点点生动起来，浮着隐隐的笑。
【百鬼夜行】
被潮湿雾气濡湿头发的女生，老老实实地坐在榕树下听失踪多年又奇迹般出现的少年讲述经历。上方的狭隘空间里滚过天鹅绒般的幽蓝，渲染出虚无的纵深感。周围倾泻的夜色已经淹没了万物，所有东西的轮廓统统融合成一体。
“是这样说没错啦，那天跟你们走散了以后，我就遇到了天狗大人。”男生的眼睛看起来像是黑曜石一样深邃，提到天狗，语气却是极为恭敬，“大人是几个月前带我回来的，说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向村子里的人求救。如果有人可以通过大人提出的条件，我就可以重新作为人回去。否则就得永远呆在大人身边服侍他。如你所见，我浑身上下的磷光，正是因为我变成了‘阴态’啊。”
没完没了又喋喋不休，连重点都突出不好，弄了半天，总算弄清楚，之所以男生的口气这样温柔，是为了让自己答应，去赴那个莫名其妙的天狗大人的约。
“你有没有带别针、小刀、鱼钩什么的？”
有是有啦，今天穿着校服就跑出来了，胸前还有校卡，凑巧就是用别针别的。但是究竟用来做什么，女生感到十分好奇。
是男生的声音，像是从一望无际的空旷之域传来，“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进入到仙灵窟穴时，记得一定要在洞口插一钢铁器械如别针、小刀、鱼钩什么的，这样在你出来之前它们就关闭不了洞门。”
柔和的乐曲声在附近某个地方由弱渐强地响起来，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男生的面孔马上又变得庄严肃穆，喃喃地对女生说：“看来约定的时间到了呢，岩崎，我们走吧。”
女生疑惑地把视线环顾四周，发现周围有奇怪的东西经过。不紧不慢，缓缓地涉过川流的绿光，看起来好像是幻化作蒙着面容的窈窕女子，一个接着一个，沿途还散发着奇异的幽香。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只硕大的玄鸦，叫声凄厉。跟在后面的还有冗长的队伍，一直从刚才自己走进来的地方，到对面的河岸，全都是熙熙攘攘的幽冥火焰，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青鳞蛇，长得像乌龟的河童，用柄走路的大锅......诸如此类的东西，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过来。
难道真的是遇上了“百鬼夜行”？
女生忍不住想惊声尖叫，非常奇妙少见而略带恐怖色彩的画面，被青惨惨的光在眼前层层剥落，好像神之手在自己面前打开一个包裹。压抑的雷鸣声旋即跟随而来。
男生伸出手，果断地捂住了岩崎的嘴巴，压低了声音说，“如果让它们知道你能看见它们的话，你大概会被它们毫不迟疑地吃得一根骨头也不剩吧。”感觉到指缝间别着蝴蝶发卡的女生微嘟着嘴，含糊不清地抗议，明阶换了一种一本正经的口吻，“听着，等下我要用‘方违’之法和你一起去见天狗大人。”
所谓的‘方违’，即是利用我们所在的空间里的次元进行多次绕折，若目的方向是异类所在的方位，则先向其他方向出发，在与目的地相反方向的地方过一会儿，之后再前往目的地。这是众多方法中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了。
男生并不等岩崎答应，自顾自地就拉着她的手朝迎面而来的妖怪走去。
“喂喂喂！我有说过我要答应你吗？”
“谁管你答不答应啊？”
“……囧！”
不管女生如何试图对少年拳打脚踢，两人的身影逐渐被隐没在浩浩荡荡的妖怪大军中。
【来自天狗大人的条件】
南，或北，或东。
女生完全无法辨认方向，任由男生牵着她的手在走。一个颠簸后终于停下脚步，岩崎按捺不住地问“怎么了？”，得到的是肯定的回答，“笨蛋，我们到了。”
明阶笑得如同全世界的星光全都齐齐地汇集在他脸上，女生抽出校服衬衫下的绸蓝缎带，有点晕忽忽地说：“你的意思是，这座废弃的神庙，就是妖怪们的集会场所？”
这座颓败的神庙，据说是清朝年间的某个皇帝来修建的，大概是前年，最后一任主持也圆寂了。记忆里那个态度傲慢的主持，有着高高的鼻子，有点像长鼻猿，长得十分高大。喜欢追在跟着妈妈来拜拜的小孩子后面，吓得人家哇哇大哭。当年岩崎也被吓过，哭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了，脸上一阵阵发白的主持一个劲儿地弯腰向岩崎妈妈道歉。
“还愣着做什么啊？赶快去别别针啊。”在男生的催促之下，女生蹑手蹑脚地从黑压压的妖怪后面绕到门旁边，找准了缝隙将自己的别针插了进去。
有个妖怪盯着自己，挖呀呀，长得好可怕啊，女生吓得直冒冷汗，有想逃之夭夭的冲动，无奈旁边都是妖怪，只好咬紧牙根跟那只盯着自己的狠狠对视起来。盯着自己的，是有着狐狸一样妖异的面容，面色如红酸浆，手持团扇，背后有一双翅膀，穿着修验僧服、高齿木屐，望着岩崎古怪地笑着。女生战战兢兢地将视线移向端木明阶，却发现男生在向一只河童鞠躬，对方也恭恭敬敬地向男生还礼，不料由于腰弯得太低了，却没想到河童头上盘子里的水撒了，结果那只河童就很滑稽地直挺挺栽倒在地上了，旁边的伙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扶它退下。
看到这里，女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而发现所有妖怪全都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岩崎才想起要拉着男生的衣角一起跑掉。
“天狗大人，这个女孩，就是我找到的人。我愿意和她一起接受您的条件。”男生撇开了岩崎紧紧抓住不放的手，走到刚才盯着女生的那只大妖怪面前跪下，谦卑地说。
“很好很好，”明明是坐在刚才离自己还有十来步之遥的地方，顷刻间天狗就张开了背后的翅膀，徐徐降落在自己面前。岩崎惊骇得一步步倒退，“人类的女孩，那么，我的条件是，等一下我会让明阶和你坐在森林的最高枝上，当然整座森林里只有你们两个人。但是在天将破晓之前，我会把他变成各种可怕的东西，变成蛇，变成张牙舞爪的野兽，甚至变成烧红的铁棒，你都不能松手，你必须紧紧的抱住他，直到他在你面前重新变成他原来的样子，明白了么？”天狗伸开瘦骨嶙峋的手掌，覆在岩崎头顶上缓缓地说，“如果你们想逃跑，就立刻会被大家吞噬掉！”
“那么，去吧！”话音一落，天狗忽然间举起手上的蒲扇，刮出一阵阴风，瞬间将少年和岩崎拖起来，丢了出去。
“虽然，虽然他是很萌没错啦。可是，人家还没有答应啊——”女生抗议这霸王条款的声音由风夹杂而来，却越来越远。
“由不得你了。”天狗狡黠地眨着眼睛。在场的妖怪们全都笑做一团。
【黎明前的两人共处】
“如果有人看到我们这副模样，不知会怎么想？”
“大概会以为是两个被台风卷到树上回不了家的小妖怪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囧，好冷！”
星辰闪耀，被天狗禁锢在森林最高枝的两个人肩并肩地坐在一起，害怕被妖怪吃掉的女生，很认真地遵从着天狗的嘱咐，把明阶紧紧搂住不放。
“喂，我快透不过气了，你的手能不能放松一点啊，男生看着脸涨得像小番茄的岩崎，嘻嘻哈哈地问，“莫非你喜欢我？”
“谁喜欢你啊！少臭屁了！”女生窘迫得大喊大叫，却无法抵挡男生身上好闻的青草味道入侵自己的鼻子。从踩到他脚时开始暗恋他是没错啦，但是要当众承认实在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女生干脆转过脸去不理睬明阶。
然而从南边阴霾的天空传来一阵钟声，男生匆匆叮嘱道，“马上开始了，记住绝对不能松开，所有的恐怖之景，全部是幻象，但是稍有犹豫，就会全部成真。”
女生害怕到不敢转过头来，背对着男生拼命地点头。
过了一小会儿，岩崎觉得自己的胳膊上冷冰冰的，偷偷地转过来瞥了一眼，惊悚地看到怀里冷不防出现一把青白火焰，随后，火焰增大，最后变成了一条有自己腰那么粗的赤练蛇，瞪视着岩崎，牙齿咬得吱嘎作响。女生艰难地转过头去，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度秒若年，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狗冷冰冰的声音在森林的上空回响。
“——哦呵呵呵，小姑娘，第一关算你过了。接下来要加油噢。”
岩崎刚刚愤恨不平地想开口咒骂天狗，却又发现现在怀里的感觉不再是冷冰冰的，而是有粗壮的喘息声。定睛一看，是一只黑乎乎的大熊，伸着舌头舔自己的脸。女生恐慌得无处可逃，只好硬着头皮去面对那粘稠到事后足以让自己措下一层皮的口水，好恶心啊，不行不行了，快要窒息了。睁开眼睛的话，就会看见熊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内涵像是自己脸上如同抹了蜂蜜一样的狂热，索性就不看，努力把它想象成是昨天晚上XX少女漫里英俊的男主角，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小姑娘，第二关通过啦，感觉怎么样？”那个很欠扁的声音又在森林上空幽幽响起。
被恋恋不舍的大熊舔舐搞得几乎要抓狂的女生，牵扯起的下颌勾出更简练的线条，“好你个头啊，好像在吃苍蝇，有空你自己一定要试试看——”
还有妖怪们的笑声，嘻嘻哈哈，窃窃地从各个角落里传出来。不一会儿，树下就围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群妖怪，全都用似笑非笑的表情抬头仰望树上的两人。
“喂，真是太没信用了，不是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吗？”女生在树上气急败坏地咆哮，可惜又不能跳下来揍它们一顿。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太想看了，所以冒昧地都来了，望您见谅。”刚才那只彬彬有礼的晕倒河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康复了，就站在树下兴致勃勃地向岩崎喊话，不料由于站得太近，鞠躬的时候不幸被树上穿着木屐，却乱蹬的女生掉落的木屐一举击中，又栽倒了。
旁边的天狗挥挥手，后面跑来它的同伴，屁颠屁颠地把昏倒的河童拉走了。
女生看得哈哈大笑。天狗却很不满意。
“喂，人类的小女孩，你要当心你的手哦！”天狗张开了翅膀，飞到女生面前，长长的鼻子几乎要搓到岩崎脸上了，看到岩崎瞪大眼睛在怒视它，才心满意足地飞下去。
烟。有烟不断地从怀里冒出，伴着一股烧焦了的味道。哇，现在自己手里抱着的，不是猛兽，不是蛇，而是烧红的铁柱，腾腾地冒着热气，炙热的温度足以让自己的手变成炭烤猪蹄！
“所有的恐怖之景，全部是幻象，但是稍有犹豫，就会全部成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直占据着自己的脑海。想到这里，女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恭喜！”树下是噼里啪啦的鼓掌声，不知何时，那个清俊的英挺少年又坐在身边了，挣脱自己的手揉着太阳穴，“岩崎，我不是告诉你不要搂得这么紧嘛！我的头被你弄得很痛！”
叫做端木明阶的少年侧过身去，看见了泪水涟涟的女生，理智让位给了慌乱，“怎么啦，手为什么会烫成这样？”
“啪！”出人意料地挨了一巴掌，男生不可置信地捂着红肿的脸，看着哭得理直气壮的女生，“干吗打我？”
“你的口水弄得我满脸都是，手变成这样也是你害的！你还好意思问？”
没有办法有力地给予反击，男生只是默默地拉过女生，拥在怀里温柔地问：“对不起，还疼么？”
黎明以前混沌的光，在肺部吞吸吐纳的空气，一颗夜露折射着晨星的光，反弹，再反弹。越过地上大大小小的坑坑洼洼，此时既非弥生之时的和煦春风，也非师走之季的潮湿温暖。
女生的酡红一直泛到了耳根。
树下的妖怪掌声经久不息。
【尾声】
“你是说，刚才的天狗大人是你的曾外祖父？”女生听凭少年牵着手，缓缓地下山。
刚才从树上下来后，就由天狗亲自送到半山。即将告别的时候，天狗伸出宽大的手掌帮明阶正了正衣领，然后戏谑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年轻人，要加油哦！”然后装出恶狠狠的样子警告岩崎，“喂，记住等下下山的时候千万不能往回看，不然我就收你做使女。”
哼，这种鬼地方自己恨不得赶快离开，怎么可能还会恋恋不舍地回望？
是明阶跟自己的待遇，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嘛！从那时起，岩崎就在怀疑明阶与天狗亲密无间的关系。
“是这样没错啦,你不知道吗？修行未臻火候、态度傲慢的山僧，死后会变成天狗。曾祖父当年是抛妻弃子独自上山的，但是我出生的时候，他有下山看过我哦。那天我们捉迷藏的时候我半路上就遇见了他，我告诉他我喜欢你，于是请他帮了个忙。我那么回去以后跟我妈解释，就拜托你了岩崎！”
“整整消失了5年！你叫我怎么替你圆这个谎啊！而且我们年纪差这么多，你比我大了四岁，哼，我才不要喜欢你勒。”女生仰着头，自顾自地大步流星走着，将男生远远甩在身后。
“可是人世5年，次元里才过3天而已，按照次元的时间来算，哪里会大很多啊？喂！等等我啊—”男生端木明阶连忙去追赶那个快要变成视线里的黑点的少女。
然而又是淡蓝若镜的天空。金黄的葵花。青嫩的麦田。植物的根系长而直，密密麻麻的一片差不多可以把人完全包裹起来。捉迷藏的兴奋像开闸放水一发不可收拾。两岸麦田青葱，小径被掩映在有着硕大葵盘的向日葵海洋中。淡黄的苜蓿花与更为年幼的小孩子的笑声开在绿川畔的这座山间。稚嫩的童谣回荡在山岚间的浮云之上。
“捉迷藏，捉迷藏！笼中的鸟儿啊！什么时候出来呢？黎明的晚上，鹤跟龟滑倒了——你的正后方，是谁呢？”
（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绿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