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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见锦鲤,大凶也(九) 行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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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船半晌,尉迟钧天忽然开口询船夫道:“船老大,为什么一定要凑足三个人才发船?先前这位先生多出三人份的船钱你也不肯。”
船夫嘿嘿一笑,“因为这东城湖的水,和外边的水不一样。外边的水越重越沉,而这里的水,越轻越沉,而且是越靠近湖心,轻的东西就越容易被湖水拉下去,拉进湖底,再也别想浮上来。”
尉迟钧天瞪大了眼睛:“还有这事?”
“不信你可以跳下去试试。一两人的船到了这里,恐怕早就被湖水噬没了,只有至少四人,才能平平稳稳地驶入湖心。”
安神奴哂道:“诓小孩子的罢了,影长安入口和出口非为一处,若是如此,你在影长安下了客,又如何能一人驾着这轻舟返回入渡之口?”
船夫阴测测地一笑,“小娃儿这便不懂事了吧,影长安里每天都在死人。死尸不似你等活人,还要坐的舒服,同样的舱室,待我返回渡口时拉的死尸可就不止三具了。”说着,一双阴鸷的鱼泡眼珠骨碌碌地打量着舱内三人,似是在想象这三人变为死尸的样子。
“我就说,这么大股尸臭味。”尉迟钧天撇了撇嘴,筮灵为食腐之鸟的他可不忌讳什么死尸。
安神奴默然不语,色泽深敛的琥珀瞳中陡然间释放出骇人如鬼的冷芒,似是化为无数只有形的鬼手自周身四方缠绕而上扼住船夫的咽喉,方才还在有意吓唬三人的船夫登时浑身汗毛倒竖,一股莫名地寒意直刺心头,瞬间半身发凉。船夫连忙别过头去兀自撑船,心下一片骇然。这等煞气,自己渡过的无数邪恶筮巫亡命徒都不曾有过,这个少年究竟是人是鬼。
安神奴背对着舱内二人,他们都未有察觉到方才那转瞬间船夫与少年之间的目光对接。渐渐地,随着尉迟钧天一声惊呼,前方水雾缭绕之间,一座巨大的水中城甍遥遥可见。
“稍安勿躁,那只是通往湖心的水面门寨,真正的天街在湖底。”白衣人微笑道。
“是我孟浪了。”尉迟钧天面皮发热,只觉自己方才那副宛若田舍汉入城大呼小叫的土包子模样很是丢份,“你不也是第一次来么?怎么好像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
白衣人看向尉迟钧天,诧异道:“怎么?你对影长安还不够了解,就敢来?”
尉迟钧天一愣,“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就是没来过,怎么了?”
白衣人无语吟噎片刻,只得缓缓道,“那你……可要小心为上,进了影长安,你可要忘记自己是个‘人’,也不要把别人当做‘人’。”
尉迟钧天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小舟渐渐驶近那巨大的水面门寨,这座青石夯成的湖心巨城共有左中右三座阀门。小舟如一孤叶,驶入正中的阀门间,只听头顶上有人呼号,音色喑哑刺耳。
“编号甲字十四,舟上几人?”
“三人。”
“进。”
越过水城寨门的刹那,四周高垒石叠的城墙却奇异般的消失不见。此乃天派筮术“蓬莱”造就的奇观。传闻海上有仙岛,名曰“蓬莱”,远远可望而近则不见。那巨大的水上城甍便是由此筮术“构筑”而成,当越过界限,这扭曲天光塑造的虚幻光影自然在眼中消失不见。四面城壁尽如泡沫般挥发消失,大湖之上四岸渺茫,唯有舟首直指处的正前方的有一个巨大的涡旋龙洞,原本死寂的暗蓝湖水靠近龙洞时便如活了一般急速朝着龙洞中央旋流涌动。龙洞边破水耸立的石碑上刻着“影长安”三个大字。
“进入那龙洞中,你们便到了。”船夫一面继续驱舟前行一面道。
“就这么进去?我听闻这等大江大河上的漩涡产生的水力足够将一条艨艟巨舰撕碎,你这不是让我等自杀?”
“你要是不愿意进去,我可以原路带你们折返,船钱不退。”
“既来之,则安之,‘蓬莱’我们刚刚见识到了,安知这是不是又一个障眼法。”
“奴哥儿,你呢?”
“我不怕水。”安神奴淡淡道。
“那就……进去罢。”尉迟钧天悻悻然。
船夫驱船朝着水流汇聚成圆的边缘而去,随后提起长蒿,任脚下小舟随着涡流驶向龙洞。小舟驶入龙洞的瞬间,尉迟钧天有些紧张地闭上了双眼,浑身筮力提起,流向四肢百骸,随时应变。然而预想中被水流吞没抑或是急速下坠的情况迟迟未有发生,心弦尚在紧绷中天人交战之时,船夫的声音略带戏谑的响起:“到了。”
尉迟钧天猛地睁眼,眼前却是一副壮观景象。
万里长空无日无月,不知昼夜,天色暗红如陈血。第一眼便望见的,乃是远方一座高耸入云的尖顶高山,不,那并不是山,那“山”泛着或红或黑得铜铁色泽,其上木石交筑,棱角参差,檐飞棂突,柱横瓦布,分明就是一座以铜铁木石混乱叠筑而成的如尖塔放大无数倍后的高耸城阁。
将视线自城阁往下挪,便是如星罗棋布虽混乱不堪却隐隐将高城环绕其中的无数高低不平的瓦盖茅顶,最外围则是一片延绵无端的长长墙围,将影长安核心的城与坊敛裹其中,自内而外从上到下,这片诡异的空间宛若一个混乱无秩却又暗含某种天理组合而成的地下人间。而整座影长安的外围则由高不下十丈长百里不绝的青灰色石墙簇裹,目力所及之内,墙岩上严实合缝,无门无缺,好似与外隔绝。石墙围城之外,则是与东城湖过渡的一片黄苔滩涂之地。
“影长安王府麾下的天派筮巫筮术精绝,除去湖岸上的‘蓬莱’,主城外围亦是遍布奇门结界。”白衣人道。
“看来,那个所谓的龙洞,也是‘蓬莱’的一部分。”尉迟钧天喃喃道。心中莫名道:这么一个巨大的城甍中隐藏着大量强大的筮巫,朝廷,朝露寺,夕津寺怎么也不管,好似不当它存在似的。
船夫却是桀桀怪笑,“欢迎来到影长安。”长蒿一抬,小舟转瞬间离岸百尺,他最后的目光锁定在安神奴高瘦的背影上。
白衣人哈哈一笑:“既已到达,我等便在此分道扬镳罢。”
尉迟钧天拱手道:“多谢兄台相助,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会再见的,会再见的。”白衣人语含深意,负手而去。
“真是个怪人。”尉迟钧天暗暗腹诽,身后却传来安神奴的声音:
“这人也会‘诸葛望气术’。”
尉迟钧天回过头,却见少年清冷的琥珀瞳中凝结着着凝重之色。
“你说,他?”尉迟钧天一愣。
“是的。”良久,直到那白衣人渐行远去的背影完全消失于天地一线,少年这才徐徐松出一口气,浑身绷紧的筋骨肢骸也松了下来。
“我习惯于以望气之术将自己的气散布于周遭一定范围之内,用以警戒与探查,这股气名曰‘望气’。在望气范围之内的人,他们的‘气’的状态,这个‘气’包含精气、情绪乃至或明或暗的行为趋势,我都会在一定程度上有所感知。很明显,他也是,方才我们目光交接的刹那,我们各自的‘气’也碰撞到了一起,也就是说,先前他也在用望气术探查和感知我们的状态。”
“然后呢?”
“我们各自释放出的望气在那一瞬间达成了交流与默契:各自收回,不再相互探查。”
“呃,诸葛后生之间的香火情么。”尉迟钧天摇头啧啧。
安神奴没有理睬尉迟钧天的揶揄打趣,“看来我们要更加小心了,这个人的出现是个不确定因素,是个非常大的不确定因素。”
尉迟钧天又往那白衣人离去方向极目眺去,只见血色长空,无云无日。地上黄土上突兀着无数犬牙参差的木栋石楼与青黑瓦色,那个人的身影在这一片杂糅的乱色中,是那么的不值一提,往其中一隐,便无影无踪。
回过头来,只瞧见安神奴已然席地坐下,身前铺开一张大羊皮画轴。尉迟钧天上前一瞧,似是一张地图。
“这是影长安的地图,我曾经遇见过一个从影长安里出来的商人,从他手上得到了这张地图。”
“得到?如何得到?”尉迟钧天瞥见羊皮卷轴边角的点点红渍。
“我没钱,只能杀了他。”安神奴云淡风轻地道,“你也别太介意,这个人自有取死之道,这张地图也只是我意外所得。”
“把杀人说得如此轻松写意,要不是那日花萼春晖楼你我同为夜锦鲤所困,我都要怀疑你就是夜锦鲤了。”尉迟钧天打着哈哈,眼中飞速流转的神采光华掩盖住全部的笑意。
安神奴回过头,琥珀瞳中依旧暗泽封冻,冷无波动。
“我会揪出这个恶鬼。”
安神奴似乎是在接话,又似乎只是在自说自话。
“既然都到了这里,我自然会帮你一起揪出这个恶鬼。”尉迟钧天哈哈笑道。
安神奴道:“其实,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个马大哈。但后来越觉得你只是把自己的精明敏锐用粗线条装裹成这幅样子。”
尉迟钧天撇了撇嘴,“你也一样,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个与长安城中一众纨绔般,故意作出一副冷脸来装帅,可没几次接触下来,你给我的感觉却越来越古怪。虽然我说不出哪里古怪,但就是古怪。”
“我也察觉到了你对我逐渐加深的怀疑,所以,我也有点不想再戴着这个面具了。”安神奴似笑非笑,此刻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上流露出不属于这个年岁该有的深沉,带着一丝惋惜而又温情的笑意。
“那边摘下面具,无论是人是鬼,总归让人瞧个清爽干净,对否?”尉迟钧天循言直上,言语中似是化出双手,想要将少年所说的那无形的面具剥离。
安神奴微微摇头,“或许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真正的卸下所有面具的我了。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站在了我的对立面,我们不得不刀兵相见时,我会给你一次机会,只有一次。”说着,少年如寒玉雕琢的冷硬五官似乎柔和了几分。
“什么机会?”尉迟钧天诧异道。
“一次阻拦我而不死的机会,就一次。”安神奴似乎察觉到自己说的有点多,收拢神情,无形寒锋勾勒少年眉眼,冷色重回,将方才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情驱散殆尽。
尉迟钧天一怔,作为乌鸦,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少年不是在开玩笑。
而安神奴也不再言语,回身低首开始在羊皮卷上搜找着什么。尉迟钧天一时心中杂念丛生,也一时无话。
血色长空,无日无夜。
“走。”良久,安神奴卷回图卷,麻利地起身说道。
“呃,啊?走?去哪儿?”
“先进去。”
“怎么进去?撞墙撞进去?”
尉迟钧天与安神奴相视片刻,旋即同时笑出声来。方才二人间仿佛互施冷箭的言辞暗战在此刻冰消雪融了无痕迹,复又归为并肩携行捉拿凶鬼的盟友。
笑罢,尉迟钧天张望一周,“一眼望去,都是连延的石墙,一没门,二没缺口。”
“影长安的卫城石墙是‘恶气石’筑成的,‘恶气石’能削弱筮巫的筮力,所以若是想强入恐怕不可能。只有取得通行令才行,你不会有我也弄不到。你少执的官身只能让你通过太执寺的守卡罢了,真要进入城内,我们还得再想办法。”
“你都不知道怎么入城,就把我拉过来了?”
“总有办法进去的,筑城者以恶气石筑造城墙,必然会留下豁口以备应急通行。”安神奴的目光始终在身前岩壁上逡巡,以望气术仔细询探着岩壁,等待缺口处泄出之气的反馈。
“我们要抓紧时间,万一入了夜还无法进城就棘手了。”
“夜?”尉迟钧天揶揄一笑,“这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光都不知从何处来,夜又从何处来?”
“我也不知道,但这里的确也有昼夜交替的。我上次来已经是几年前,而且只在即将天明时在城外边缘停留了小半个时辰。我只能告诉你,这里的夜,十分可怖。”
“有多可怖?”
“无法形容。”
“既然这里这么恐怖,你还把我带过来。”
“这也是我意外的地方,那只白狐狸没说错,你的心真的很大,当时你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我还以为你对‘影长安’也是有一定了解的。”
“白狐狸?”
“那个请我们坐船的人,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像一只白狐狸?”
“是有点。不过之前从没人告诉过我有这么个地方,这么有趣的地方,我居然二十三岁了才第一次来。”尉迟钧天显得有些愤愤不平。
安神奴蓦地停下脚步,“有趣?”
尉迟钧天认真回答:“有趣。”
安神奴摇了摇头,继续迈步前行,“大概过了今夜,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正说着,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再度滞下脚步。
“怎么了?”尉迟钧天一愣,也跟着停步。
“跑。”安神奴撂下一个字,旋即脚下如生风般往前蹿去。
“怎么……”尉迟钧天话未完全问出口,背脊猛地一阵发凉,下意识地也跟着跑了出去。
“怎么回事!”乌鸦地感知能力出类拔萃,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背后传递而来的气息却在尉迟钧天的脑海中交织成两个大字:危险。
“入夜了。”
安神奴无暇多说,疾奔如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