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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见锦鲤,大凶也(十)   尉迟钧 ...

  •   尉迟钧天连忙释放筮灵,陡然两肋伸展出一双黑翅,乃由筮力凝结而成。尉迟钧天挥动双翼,鼓风腾空而起,转瞬间便扶摇至百尺空中。他回头张望,却见漫漫长空的尽头,黑色正如潮水推进般吞噬着血色,伴随着无比浓重的阴气朝自己狂奔的方向蔓延而来。黑色的长空投下黑色的阴影,将地面参差突兀的磅礴坊城染作一半浓黑一半血红,残酷的壮丽感扑面而来,令尉迟钧天半分失神。

      “当年,我被‘虫殿行’前辈丢到这儿来历练,在这里待了一个整整一夜……”安神奴化气为音如丝缕般入耳。尉迟钧天一怔,心道这小子的望气术当真神奇。

      “一旦入夜,被‘血之空’压制的地下阴气就会喷薄而出,笼罩整个影长安。那些真正可怕不存于阳世的可怕鬼怪也会随之而出,当年若非虫殿行前辈全程照拂,我已死千百回。”

      尉迟钧天忍不住打断:“这么恐怖的吗?那影长安城墙内安全么——”

      “安全,有和长安‘天衣’一样的结界,名曰‘地胄’,鬼怪不侵。但外头就是鬼怪横行的欢愉之地了。”

      “那你还挑这么个刚好昼夜交替的时候带我到这里?”

      沉默片刻,气音再度入耳,“我当时只是建议,并且做好了你拒绝我自己一个人来的准备,没想到你答应得那么爽快。”

      “真歹命也。”尉迟钧天忍不住心中暗叫。

      阴风呼号,似乎夹杂着无数不知名状的鬼怪嘶吼。二人撵着血空投下的红影边缘疾速飞驰,身后暗空与玄影如纤维撕咬的恶犬穷追不舍。

      “做好准备听我传号,我们同时向后方出手,然后用力撞向城墙——”

      话音刚落,尚未等尉迟钧天做出反应,安神奴声音再度响起,“出手——”

      “哇你这让我准备个屁啊——”来不及多话,尉迟钧天一声怒吼,黑色筮力如山洪爆发,一个旋身面对背后铺天盖地而来的浓黑与阴风鬼气,伴随着如杜鹃啼血般的尖锐嘶鸣,筮力如波澜震荡般朝四面八方翻涌而去。

      “金羽冥鸦”筮灵的独有巫术:鸹音啼啸。

      与此同时,安神奴同样一个回转,刹时掷刀出鞘,黑刀顷刻间飞出十步开外,喷涌而出的凌厉刀气骤时爆发出阵阵裂空般的声响。安神奴屈笼五指,黑刀立时顿止于半空。少年随后收束四指探出食指,同为黑色的筮力于少年食指指间压缩成线,与刀连接。少年食指旋圆一周,身前十步悬停半空的黑刀随之急速旋圆,勾划出一顶巨大的黑色圆月铺展于少年身前十步。圆月笼罩之间密集的刀气锋锐奔流交错,将突入内中的一切阴风鬼气绞杀撕碎。方才穷追不舍的阴风鬼气在二人突如其来的掉头反击之下猝不及防,正面朝二人汹涌覆照而来的磅礴暗色登时凹陷几分,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微小缺口。

      完成这一切,安神奴袖手回刀的同时大喊:“撞墙——”这次未用上化气成音,尉迟钧天却也听得真切,一个俯冲便在眨眼间降下离地十尺的高度,与安神奴一上一下垂直一线,在方才全力一击之下于浓重鬼气之间轰开的微小缺口之中冲出,直往影长安护城墙围的石壁上撞去。

      无有剧烈的撞击声,二人既未破墙而入,也未碰壁而飞,却是在触及到石壁的刹那透壁而入,石墙上一阵模糊涟漪荡漾,旋即复为原样。与此同时,黑色将最后的血红吞噬殆尽,整个影长安宛如以黑色绸缎从头至尾覆上,沉入最是浓郁的暗幕之中。

      第一重天长史府门前,府门上檐悬挂的一排风铃突然急剧摇动,发出一阵尖锐的铃声。倏尔府门开出一人宽的缝隙,一管事一条腿迈过门槛,半个身子探出门外,仰头盯视着不安颤动的铜铃。

      “入侵者二人,自城东南影敦化坊进入。”管事冷冷念叨,旋即退回府内。门闭的刹那,风铃立时停止摇动。

      暗幕铺天,影长安一百零八坊内处处燃起街灯。坊城边缘东南角,十字街道的中央,约摸三丈许高的长杆上悬挂着上书“影敦化坊”四字。

      坊巷死角,烛光阴影之处,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蜷在一团,两对警惕地目光小心地搜描着周遭。

      “这是我第一次见你释放筮灵施展筮术诶。没想到你居然是器灵一体,怪不得平日里总感觉你身上什么筮力气息都没有,像个普通人。”尉迟钧天饶有兴致地压低声线道。

      所谓器灵一体,指的是筮灵附着于筮器之上。筮器乃是部分筮巫用以作为沟通筮灵展开筮术的媒介筮器,通常优质的筮器可令筮术增幅。若筮灵本体便附着于筮器之上,则可以最大幅度地释放出筮术的效能与威力。缺点便是筮灵附寄于外物,筮巫自己的肉身便稍显脆弱,容易遭到敌手针对性攻击。

      “我只是习惯了隐藏自己罢了。”安神奴不动声色地道。

      “好恐怖的刀气,即使在百尺开外的上空,我也能感觉到我的筮魂在战栗。”

      “彼此彼此,你那声鸟吼却令连同我刀中的刀魂筮灵在内的大片鬼气皆为之一时寒颤。”

      “那是我的巫术‘鸹音啼啸’。鸹鸟者,地狱使者也,其啼鸣可令妖鬼或聚拢或改道,和我本身筮力强弱没甚关系。”尉迟钧天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从那个位置撞上去可以进入坊城之内?”

      “我奔逃时一面以诸葛望气术扫描城围墙壁,望气在一路石壁带来的抗拒与反弹中忽然感应到一处隔断般的空洞。我当时也是灵机一动,猜测这片空洞应当并无石壁实物,乃是‘蓬莱’制造的肉眼幻象,有可能是个能够进入城内的豁口。”

      “原来如此。”

      安神奴道:“我方才望了一遍周遭百尺方圆内的气,没有杀气,应当无事,我们先出去。”旋即依旧是谨慎起身,手按腰间刀柄,徐步往巷外走去。

      “我们这是在哪儿?”

      “进入东城湖后,我就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方才危急仓促之下不得不在这东南一角突入。”

      说着,安神奴昂起头,头顶正上方约摸数百尺处,一道庞大的蛇形虚影正自影长安上空擦着“地胄”结界徐徐掠过,这不知名的庞然大物带来了一股无形的威压感。少年回忆起多年前在东城湖畔影长安坊城外与一众地下鬼怪残酷搏杀的画面,他知道,此刻影长安外正是万鬼徊游的景象。

      倏忽间,安神奴眉峰一颤,下一瞬抽刀出鞘,直指身后,将刚刚自黑暗巷角中走出的尉迟钧天骇了一跳。不料少年转身横刀却指了个空,视线正前方空无一人,安神奴略略一怔,立时将刀尖下劈。

      “你……是何人。”原本应当冷酷地质问化为颇为滑稽的语气。也是,一个强大的筮巫如临大敌般地以自己的筮具宝刀指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蓬头稚子,这场景的确十分滑稽。

      那蓬头稚童似乎是个约摸十岁上下的小男孩,天灵顶上不足三寸处便是锋利的刀尖,他似乎也不害怕,一双大眼睛似是装进了夜空的星辰般乌亮,还时不时如星火明灭般眨巴眨巴。

      “奴哥儿,你这是……”尉迟钧天回过神来,见眼前此情此景,一时词穷。

      “我……”安神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先前望过这周遭的气,没有丝毫人气存在,可直到他靠近我三步之内了我竟然才发现有人在我背后悄无声息地朝我靠近。”

      尉迟钧天一愣,“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没察觉到有人靠近。以你的望气术,以及我作为乌鸦的敏锐感知,竟然都没能发现这么个孩童,说来确有古怪。”

      “人有清、浊、戾、厄、杀五气,世间任何人,必有其中一气流于其心内身外,这便是所谓的‘人气’,只要是人就必定身具五气之一。非人如鬼怪妖魔者,则是阴气鬼气死气。而这个孩子,居然没有‘五气’中的任何一气,直到现在我还望不见他身上任何的气。这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不是人。”

      “他是人。”尉迟钧天肯定的说,“对于阴气死气的感应,没有什么比乌鸦更敏感,他的身上妥妥的生人之气。”

      安神奴点了点头,“第二种可能,就是他的筮力修为远远超过我。”

      “这,更不可能吧?”

      安神奴注视着小男孩:“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一声不响地靠近我们?”

      “他不是有意的。”一个如风擦枯桠般令人牙酸的尖哑声音传来,三人身侧一间坊屋的门忽然打开,一老者身形佝偻,散发枯白,有若歪斜在案台上的残烛垂下了凝固的烛泪。正拄着一支青铜拐杖,巍悠着从中走出。

      “阿糯,到爷爷这边来。”

      那孩童“咿呀”应了一声,直接从安神奴刀尖所指之位离开,小跑到那老者身边。安神奴一怔,他的以望气术将自己的望气凝实为杀气笼罩在这孩童周边,寻常人在这近似为实质刀锋的密集杀气锁定之下早已浑身颤抖动弹不得,而这样一个小童竟然就这么轻易摆脱,似是丝毫未受影响。

      “还有一个?”安神奴与尉迟钧天连忙将自身筮力运转至手端足尖,预备随时或战或遁。

      “你们不用这么紧张,这座影敦化坊影敦化坊中只有我们爷孙俩两个人了,其余坊民在前不久一次城外鬼怪自‘地胄’缺口入侵时早就全部被屠戮吞噬殆尽了。”

      “鬼怪能突破‘地胄’?”尉迟钧天心中一咯噔,下意识抬头仰望头顶处悬浮游走的鬼怪阴影。

      “‘地胄’与长安‘天衣’一般,总有百密一疏之处,你们不就是循着缺口进入的么?”

      尉迟钧天悻悻然,“那我们……也算入侵者?”

      “算,当然算,第一重天长史府现在恐怕已经得到了消息,恐怕过不了多久,前来拿捕你们的巡城夜叉就要赶到了罢?”

      “那我们还在这愣着作甚,赶紧走啊。”尉迟钧天忙道。

      “稍安勿躁,他们确认入侵者的方位还需要一定的时间。”说着,那老者枯黄浑浊的眼落在安神奴身上,“小娃儿,不要太过于惊讶,且不说你的望气术还仅仅只是小成,纵是大成,乃至诸葛武侯在世,也绝计望不见我们爷孙俩的气。”

      “为何?”安神奴丝毫不敢放松,一面注视着眼前的老幼二人,一面戒备周遭随时有可能出现的伏兵。他望不见眼前这二人的气,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所说的再无旁人的话。

      老者抚须一笑,并不介意少年这副防范地姿态,“你听说过‘无色族’么?”

      安神奴微微蹙眉,面露疑惑。一边的尉迟钧天却叫道:“‘无色族’,我知道,据说是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情绪欲望,却可读出他人心中之情绪欲望挪移于己身,以此填充自己。”

      “小友好见识,如果老朽没猜错,你们应当是从阳世进入这影长安当中的吧?当今阳世还知道我们‘无色族’的,恐怕寥寥无几了罢。”

      “前辈过誉了,我只是前不久在查阅一些资书时恰巧翻到过一些秘卷。奴哥儿望气术的神奇我见识过,能让他一丝一毫都无法察觉得,大概也只有你们‘无色如空明一般’的无色族人了。”

      “无色空明,诸气内敛,不过是曾经为了保住阖族血脉的无奈之举罢了。此中秘辛,不足道也。”正说着,老者方才尚且慈和的面容倏忽冷了几分,“你们擅闯无色族领地,老朽忝为无色族的族长,却不得不对你们施加应有的惩戒。”

      尉迟钧天微微蹙眉:“我们不是故意的,更何况,在这影长安中偏居一隅,领不领地的就那么重要?”

      “无色族自成族以来,历经天灾战祸与他族迫害的磨难。也正是如此,无色族对于领地与尊严看得十分重,纵使苛刻,老朽身为族长,却也不得不依族规行事。”老者淡淡地道。

      安神奴淡淡道:“你不是说这里的人都在先前‘地胄’外的鬼怪屠戮一空了么,难道你觉得凭你们爷孙两人能留住我们?”

      “是的,都死了。这里的坊民,除老朽爷孙二人外,其余人是我们无色族最后的八十三个族人。”老者眼中划过一抹悲凉,“十八年前,我族众迁徙时曾经击败过一个窃据人身的大魔,他以自己独有的以水驭尸的秘法换取了他的自由。当年我隐隐察觉这秘法或许在危难之时有用,加之取他性命于老朽而言并无好处,便答应了这次交换,没想到最终果然派上了用场。”

      “以水驭尸?”尉迟钧天与安神奴心中三个字呼之欲出,——那个大魔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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