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十日（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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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3年7月19日
眼前的信箱有点眼熟，它的箱体是木做的，刷上了墨绿色的油漆，信箱上立着一只小小的白色的鸽子木雕，看得出刻的人的用心，这只鸽子逼真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扭过头朝我看来一般，只是应当是很早以前刻的了，它看上去有点旧，白色的身体上长着一点点斑驳青苔。
能不眼熟吗？这个信箱和我家的那个完全一模一样，连鸽子的姿态，油漆的亮度都分毫未改！
家里信箱上原本是没有那只鸽子木雕的，只是爷爷养的那只送信的白鸽，我非常喜欢的那只鸽子，它年岁到了离开了我们，我哭得厉害，第二天信箱上就多了那只木雕，是爷爷亲手刻的，他照着它的照片刻了一个晚上。
隔壁的邻居出门散步，是一位和蔼的老先生和他的太太，他们告诉我这栋房子的主人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来过了，或许是又出去旅游了。
我站在门前有些犹豫，翻出信封来又对了一遍地址，我并没有走错地方，眼前这栋栽满了花草树木的小别墅确实是普利森的家没有错。
门口的木栅栏很矮，也没有上锁，把里面的铁栓拉开就能进，可是主人不在家，我这样闯进去似乎有些无礼。又等了一阵子，我把信封拆开，发现信封内最里面的地方写着一行小字：
“请进吧，即便我不在家。咖啡在厨房入门右手边的第一个柜子里，茶叶也是，要是饿了，面条在第二个柜子里。二楼的第二个房间是我为你准备的，屋子里的东西都请尽情使用。”
可是总得告诉我备用钥匙在哪里吧……
我下意识打开信箱。里面堆了好几封信，拿开那些信，在信箱的底层是一枚铜钥匙，正是房子的钥匙。
客厅的家具不多，只有一张矮桌，五张小木凳环绕在它旁边，地上铺着地毯，很柔软。矮桌上放着一个空杯子，杯子旁是一份摊开的报纸，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不久还会回来。我合上，报纸抬头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某天，下面配着一张巨大的照片，黑云铺天，海浪翻涌而起，是某地海啸的消息。
我记得这场海啸，它波及了好几个小岛屿，很多人在这场灾难中离开了。受灾的地方离我和爷爷居住的小岛很近，幸运的是这场灾难在蔓延到我们的小岛前就平息了，一岛的人都平安无事。
浴室和厨房在一楼，除此之外一楼还有两个房间，普利森和我说起过这两个房间，它们一个是他的书房，一个是他的收藏室，他曾经开玩笑地说过“假如你来我家，你一定会被它们迷住的”。我有点心痒难耐，想进去看看，只是普利森不在，这恐怕不太合适。
二楼有三个房间，离楼梯最远的那个是普利森的，最近那个是林格借住过的，中间那个是普利森安排给我的房间。
我推开属于我自己的房间的门。
我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回到自己家了，看见这个房间的时候第一感觉便是诧异——书桌上有薄薄的一层灰尘，书架上有几本书，作者的署名是林格，床是蓝色的，床帘是白的，从窗看出去正好可以看见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标性建筑萨朗大教堂——房间的布局、用品的材质和颜色和我小岛上的家里那个房间一模一样，一瞬间我还以为我回到了那个家里。
普利森……曾经到我家来过吗？
683年7月20日
普利森今天也没回来。
我去买点菜回来做饭的时候经过萨朗教堂前，这里的鸽子不怕人，我喜欢其中一只浑身雪白的，它飞过来落在我身边，我走它也跟着走，小短腿迈得飞快，时不时飞一小段，我停下后，它站在我旁边，歪着脑袋打量我。
我可没有可以给你吃的东西啊。
家里曾经养的那只爷爷的信鸽，名字好像是叫斯诺？那也是一只和这只一样雪白雪白的鸽子，它常常带着信闯进爷爷的书房，在忙碌的爷爷的书桌上跳来跳去，活泼极了。那时候我特别羡慕爷爷——他寄信收信用的是鸽子，而我只能靠信差！鸽子可比那个长得凶巴巴的信差好看得多了。
斯诺在家里总是呆不过第二天，往往刚刚把别人的信送来，很快爷爷就会让它把另一封信送回去，我能摸到它羽毛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是某一天，它回来了，可是爷爷不再让它送信了，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之一，我每天都可以尽情地触摸它的羽毛，抓一把饲料在手里看着它把脑袋埋进去，我带着它到花园中我建立的秘密基地里，和它惬意地度过一个下午。又过了几天，我知道为什么爷爷不再让它送信了。
它已经送不动了。
它离开后，爷爷在花园里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我捧着它，亲手把它放到坑里，看着它被泥土一点点地淹没，我失去它了。
撕开怀里的袋子，我掰了一块饼干放在地上，趁着那只白鸽啄食它的时候我迅速离开。
现在的我不想养鸽子了。
683年7月21日
终于，我还是忍不住好奇进入了普利森的书房，由此，我发现了一个我不想发现的秘密。
这栋充斥着熟悉感的房屋属于一个幽灵。
普利森的书桌很乱，上面放着各种照片，有山谷的，有雪原的，有沙漠的……他去过很多很多地方，这些都是他留下的照片。旁边还堆着一沓手稿，是对这些地方的探测的报告，旁边的书架上叠着几本杂志，好几本的封面上正是桌面上随意摆放的照片，翻开来，每一本上都有至少一篇著作标记着普利森的名字。
只是上面标注的是他的全名——普利森爱德华叶赫。
我原以为只是巧合，可是我拉开书桌的抽屉之后，里面的东西把我的自以为是完全打破。那是我的照片，从我被爷爷收养开始，一直到爷爷去世前几个月。
在早期的时候，我的照片里还是有爷爷的，虽然板着脸，可是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让我靠在他的身旁，而我抓着他的一片衣角，有点腼腆。
到后来我讨厌被拍在照片里，照片里那样显得我有些蠢，我拒绝了和爷爷一起拍照，可是他还是会悄悄给我拍，他还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看在眼里了。爷爷要抓着相机拍照，镜头里自然不会出现他，于是这些照片里就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我了。
把照片整理好，照片的下面是写好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寄出去的信，信的抬头被涂去，可是涂得不好，还是看得出来被盖住的地方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我亲爱的孩子”。
信的内容和一个叫“斯塔”的假名一起寄出，而“亲爱的孩子”被扣留在书桌的抽屉里，和幽灵的房子一起保持沉默。
拉开旁边的抽屉，里面是一些本子，是他的日记本，记录着他的生活和他的旅程，我的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第五本，日期是我出生的那天，而开始频繁出现是在第八本，在那其中的一年，他收养了我。
看着这些笔记本，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双蔚蓝色的眼，它们深深地看着我，和蔼而安详。
原来在我每一次拒绝他和他一起旅行的建议时，他都是有些失落的，原来我每一次考试获得优秀时，他也不像他脸上表现得那么无所谓，他只是在心里悄悄高兴着，他是有为我自豪过的，原来我回家晚，受了伤，他都是担心的，不安的……原来，他是真正有爱着我的。
他曾经想带着我看看这个世界，可惜我不喜欢出门。我还好奇为什么我居住的房间里的衣柜中会有从孩童到现在刚好合身的衣服，现在我获得了它的谜底——我的爷爷，这个不拘言笑的人，每一年都在期待着和我的旅行，每一年都在衣柜里准备了我的衣服，可是一年又一年，从我还是个小小的孩子到现在已经长大，他的期待竟从未实现过。
他总是腼腆于将心中的情感流露到脸上，在某一天误将寄给友人的信寄到家中，恰巧被我收到之后，他决定以写信的方式将他的另一面揭露给我，再在他去世前写了一封邀请信，让我带着他的礼物踏上这段路，自欺欺人地假装自己终于实现了夙愿，陪我一同走了一趟。
我走进他的收藏室，他的收藏架上除了各地采集的标本化石之外，还有我曾经损坏丢弃的东西，那只被我遗忘的毛绒小熊正在其中，它的缺失了一只胳膊，身体里填充的棉花暴露出来，它可怜兮兮地坐在收藏架的正中，黑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想起我卧室里面那只一模一样的小熊——同样出自安太太的手，那是她花了两年时间精心准备的，可惜在她做好赠送给爷爷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是适合抱着毛绒玩偶的年纪了，于是它很遗憾地在这里沉睡着，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我的到来。
收藏架上还有很多只鸽子，白色的，除了姿态外，其他都是一模一样的，是同一只鸽子，是斯诺。
斯诺离开了，爷爷只是静静地把我抱在怀里，抚摸着我的背，安抚着我，最后还要亲手挖坑把它埋葬，那个时候他应该也是很难过的吧，可是他转身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埋在他的资料堆中，竟然一点也没有在我面前露出来。
墙上贴着合影，是爷爷和很多人在不同的地方拍摄的。和我合影时一样，墙上的爷爷们全都是板着脸，站得直直的，很拘谨的模样。
他好像就一直是这个模样，他把自己小心翼翼地藏在一个僵硬的表情后，默默地给予别人他力所能及的帮助，又默默地转身离开，我没有能揭开他的面具，我也没有办法再去揭开他的面具了。
我已经失去了亲自了解他的机会了。
从今往后，我只能在自己和他人的回忆里见到他，从别人的口中去听见他，用自己的双脚去走他曾经想带我走的路，用自己的双眼去看他曾经想让我看的风景。
我永远地失去他了。
我没有一刻如此深刻地感受到。
683年7月22日
我整理了一个晚上的情绪，看着爷爷曾经居住的房间，阳光照在无人坐的藤椅上，又哭了出来。
这里每一处都是爷爷的影子，我实在无法不感到难受。
安太太、阿力谢和林格曾经问我的问题即便旅程结束了我依旧无解，我下了一个决定，我想继续走下去，和爷爷一样，到每一个地方去看一看，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能找到它们的答案，在这条路上，我也能渐渐地更为了解他的想法。
收拾好行囊，我得先回去告诉卡蒂太太我的决定，并拜托她照顾一下我和爷爷的家。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后，我走不动了，我会回到那座小岛上，度过我剩下的时光，但是也可能直到尽头我都走在路上，永不停歇。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十日（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