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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子不语 天下男人分 ...

  •   江南之南,清明时节雨纷纷。
      紫莲亭外渐起灰幕小雨,淅沥沥春雨如酥,轻风润物细无声,像那婉约美人缓缓织珠帘。
      亭外的莲花是极品旱芙蓉,不仅无法在涨落悬殊的流水中生长,而且厌湿喜干,藕根浸水太重就会枯死,池塘蓄水极有讲究,若栽培得当,开花要比寻常莲花早上几旬,花期也长,一株荷花价值不菲,故而有十金莲的昵称,以及悍妇莲的谐称,一般富裕门第也只能缸植一两株,而温府竟然可以养一池的旱芙蓉,足见其显赫的家世底蕴。
      温夫人和温良玉被人叫了回来,一进紫莲亭中就感觉到了风雨满亭的气氛,及至温世闲跟前,还没来得及询问,温良玉及看见了跪在一旁的谢金缘和被吓得缩成一团的清铭和清秋。
      他心中咯噔一跳,脑子里蹦出“完了”两个字。
      果然,人才走到跟前,温世闲就指着温夫人的鼻子大骂道:“好你个做娘的,你竟然瞒着自己的夫君和儿子串通一气,欺瞒我这么长时间,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你就这样置温家的名声于不顾吗?”
      温夫人被自家老爷怒气冲天的模样的吓到了,一上来就是一顿兴师问罪的问责,急忙用丝绢手帕捂着心口惊恐道:“老爷您在说什么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这跪着的又是谁?”
      温世闲将手中的一个官窑督造茶杯砸向温良玉:“问你的好儿子去!”
      茶杯落在地面,碎成齑粉,清脆的声响吓得两个孩子如惊弓之鸟。
      一只才几两重的茶杯,是那小器第一的龙泉窑中又拔得头筹的冰裂杯,夏日酷暑时节,哪怕滚烫热水入杯,片刻便沁凉通透,端的是神奇万分,个个都价值不菲。
      温尚书用气得发抖的手指着谢金缘母子三人,“你跟我说你要专心功课考取功名,这就是你七年做下的功课?夜气清明的时候,你扪心自问,你这些年所学的学问有几斤,良心有几两?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温柔乡终归是英雄冢,而你终归是难过这美人关,真是太让为父失望了。我要把你们都送去官府,按律处置!”
      温尚书这是气昏了头,温夫人赶忙替自己儿子求情,温良玉也“咚”的一声跪在他爹面前,哀求道:“父亲,孩儿乃堂堂卿相之子,您怎能将我送去官府?您要是气我有辱门风,我写封休书便是,恳请父亲宽恕。”
      “那你赶紧把她休了!”
      谢金缘听他们所言,简直难以置信,揉捏衣角的手一用力,扯出了一道裂缝。
      温世闲瞪着跪在地上的谢金缘,越瞧越不顺眼,认定了是这女人勾引自己孝顺懂事的儿子,令他犯错。
      此时更是一声声指责她:“我本效仿八烈周公,我夫人品德好似三移孟母,却因为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平白坏了良玉的前程,败坏了我家家门。你若真是官宦人家的清白女儿,又怎会和人私奔?你这不见父母,又无媒人,实在败坏风俗,怕是一女侍多夫!”
      这话说得难听,十足的羞辱。谢金缘愤怒得脸色通红,她大声道:“我只有良玉一个!”
      “女慕贞洁,男效良才,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你这名不正言不顺,还不哪里来回哪里去!”
      “我这明明是金玉良缘,天作之合,怎么会名不正言不顺!”
      “呵。”温尚书冷笑一声,似乎在笑她的痴心妄想,当即从温夫人头上拔下一根玉簪,扔给谢金缘,“你说你们俩是金玉良缘,那你把这根玉簪磨成细针。它要是不断,我便承认你们是金玉良缘,要是断了,你便自己离开吧!”
      谢金缘手捧着玉簪,满面凄凉。
      她朝温良玉看过去,温良玉不忍地撇过头去。
      读书人最重脸面,千年之前是如此,千年之后更是如此,所以读书人最是负心人。
      也有人说天下男人分两种,薄情郎和负心汉。
      谢金缘握紧玉簪,一咬银牙,走到一旁寻了块石头磨起来。
      雨点敲在鳞鳞万千片攒簇的瓦上,由远及近,轻轻重重轻轻,裹出一股股纤细水流沿瓦槽与屋檐潺潺泻下,如酒挂杯,敲击与滑音密织结网。
      她心中凄苦,又有万般不甘,手上一抖,“叮当”一声,玉簪断成两截。
      谢金缘脸色苍白,手上捧着断成两截的玉簪,好似心也碎成几块。
      细雨斜风打在她的脸上,发髻云鬓贴在脸颊上,凄凄惨惨戚戚。
      温尚书瞧她一副凄惨模样,丝毫不心软,冷声道:“可是断了?那还不速速离去。”
      “不行。”谢金缘下意识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这院中避开她眼神的男人是她的相公,站在上方指责她的明明是她的公婆,她的孩儿也在这里,却为什么要她离开?
      “还不死心?那你用丝悬银壶汲水,若丝不断,我便承认你和我儿是夫妻。”
      愿字起于心头,转瞬又死于心间。
      谢金缘惨笑一声,跪坐在湿滑的地上,泪水掺杂着雨水浸湿衣衫:“你又是让我石上磨玉簪,又是让我井底引银瓶,我根本没有选择。”
      “你知道就好。”温世闲鄙夷地说。
      “你将我夫妻分离,我又该如何?”
      “谁管你如何,你爱嫁哪个嫁哪个,反正不能是我家!”温尚书怒甩衣袖,仍旧气愤难当。
      见温良玉欲言又止地看向自己,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怒火未消又升一层,“你看什么,赶紧给我把休书写了,收拾包袱滚去考官应举!这一儿一女留在府上。王渔,给我将这不知羞的女人赶出去!”
      谢金缘嘴角咬出血丝,眼神坚毅,默然不语。
      这不禁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原来这世上除了爹娘,再没有人是理所应当对你好的。
      天地无数有情事,世间满眼无奈人,既然当初选择了一厢情愿,那就得愿赌服输。
      这世界总是在亏欠一些痴情人,感情本就如此,入口甘甜,回味苦涩,而且遍身是刺,就算你小心万分,也不免为情所伤,其实感情哪有对错,入戏深的人最卑微。
      火大无烟,水顺无情,人之情苦至极者无语。
      众生皆苦,大多苦不堪言,如同水声冰下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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