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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如梦令 吾心安处即 ...

  •   浮云变幻似苍狗,天地逆旅如须臾。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谢府内是什么样,暂且不提,只说这多年之后的温府。
      世代簪缨的温家地处中原江南道,白墙黑瓦,杨柳依依。
      这一年春来得极早,去得极晚。
      一户素雅的高门深院内,不知何处传来几声稚嫩的嬉笑声,细看过去,竟然是一双天真烂漫的孩童。两个孩子都生得一副好皮囊,男的六七岁,女的只有四岁左右,两颗眼珠像黑葡萄一样,溜黑透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花园里,男孩儿折了一朵花在前面奔跑,女孩儿在后面追着去够哥哥手上那朵花。一位气质恬静娴雅,盘着头发的妇人站在廊下温柔地笑着,妇人的身材极好,简简单单站在那里,曲线玲珑,就像一朵绽放的丰腴牡丹,赫然便是当初跟着温良玉离开洛阳城的谢金缘。
      不曾有父母之命,不曾有媒妁之言,只因那墙头马上的一眼,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人的宿命就此串联在一起,谢金缘和温良玉有了一夜奔逃和七年相守。
      有些人心如草木,皆向阳而生。
      七年岁月,足以将一个养在深闺笑捻花枝、调风弄月的少女打磨成一位柔韧坚强的母亲。
      粉墙低,杏花照眼,依然旧春风。露痕轻缀,凝净洗铅华,无限佳丽。今年对花又匆匆,吟望久,依依愁悴。
      她不曾拥有名分,不敢见自己的父母,不敢出现在公婆的眼前,她甚至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光明正大地在外面玩耍,她的天地只要这尚书府后花园的一隅。但尽管如此,她也从未后悔过自己当初的选择,望着自己一双出色的儿女,谢金缘脸上的神色便又坚定了许多。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天底下的女子,嫁人之后,大多都愿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世间女子可爱且可怜,要多怜惜。
      白皙细腻的手牵起儿女,一手拉着一个,谢金缘温柔仔细地替他们整理了被弄乱的衣裳,一双儿女分别取名为清铭和清秋,两孩儿的模样瞧上去同温良玉像了七八分。
      “别太过吵闹,惹了人注意。你们不能出这后院,知道吗?去房里玩儿吧。”谢金缘目光灼灼地盯着外面,却最终带着儿女退回屋内。
      人这一生,各有天命,有些人总能做愿意做的事情,很幸运。有些人总能做喜欢做的事情,很幸福。而有些人,只能做应该做的事情,甚至有些人,只能做别人觉得她应该做的事情。
      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她遇到了良人,收获了爱情和家庭,但同时也失去了自由,出不得这方寸之地。
      谢金缘在温府的房间也是按照她在谢府的规格布置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黄花梨木乌纹半桌,因为是矮桌式样,自然并非摆放名贵雅玩的书案,只不过束腰做成蕉叶边,起伏如水波,流动雅致,侧面折枝花鸟,有大奉彩瓷意趣,牙子以下雕龙形角牙,回首上觑,大有神采,上下繁文素质,对比鲜明,别有韵味。更远一些的书桌是一条螭纹长桌,桌上文房四宝,俱是江南道那边任何一座书香门第恨不得供奉起来的传世之宝。
      谢金缘静静的躺在一张美人榻上,手执绣扇,不似已为人母的妇人,反倒像个孩子气的豆蔻少女,更厉害的是她这种姿态,非但不给人丝毫恶感,反而有种奇特的魅力诱惑。
      她捂着心口,口中喃喃道:吾心安处即吾乡,吾乡何处不可眠。
      ……
      温尚书府的宅院和谢府一样,院子里也种了不少花草,虽不够精细却长势繁茂,光洁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尽头,温良玉正在给看守后院的老仆交代一些话。
      仆人模样的老头点头呵呵笑着,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黄牙,显得贼憨厚。
      温良玉常唤他老纪,具体名字他也不知道,只知道缺了门牙的他爱抽旱烟,是府中有名的大烟篓子。
      “今日清明,我与母亲要去郊外祭祖,父亲因畏寒留在府中。你仔细照看着我的妻儿,免得教我父亲发现了。”
      “少爷放心,有老纪在这里,这后院里的事绝不会有人知晓的。别说老爷不来这里,就算老爷来了,少爷别看我说话漏风,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也能将话圆回去,不会泄露半分。”
      当年温良玉带着谢金缘回到温府,却担心惹怒父亲温世闲,不敢将人领到其面前,便将人在后院藏了七年,每逢父亲要给她说亲,他就找些借口推脱了过去,直到两个孩子相继长大,都未曾让人发现。
      “若无疏漏,我会来后定会好好赏你几坛上好的黄酒。”得到了保证,温良玉便同母亲一起离开了。
      谢金缘在后院独坐了一会。或是因为时节,她被微风中裹挟着的愁绪所染,今日又想起了远在故乡不能见面的父母,恍如一枕蝶梦,几经流年过后,已不知今夕何夕。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只有无故翻书的清风知晓了。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她一梦醒来,依然身处后院,天际青天开白,天还是那个天,就连花草也未曾改变。恍惚之间,有些拖沓的脚步声响起,谢金缘似乎惊到了一般,赶紧起身去掩好门扉,却发现来的是熟悉的老仆老纪。
      清明这个节气,位于仲春与暮春之交,正值气清景明,万物皆显,故有此名。地处中原的江南道,除了扫墓祭祖这个传统,还有夜灯祈福、插柳辟邪等事。
      “夫人,少爷今日出门祭祖去了,差我特意过来告知一声。”
      谢金缘有些落寞,她掩饰了脸上的神情,轻点螓首:“那你可要替我注意些了,免得温老爷过来撞见。”
      “那当然,不过我有个请求。”老纪咽了咽口水,搓着如枯木树皮般的老手道:“今日清明,夫人可有些吃食酒水,给我一些,让我吃饱,我就在门口坐着,替您看着门。”
      谢金缘没有多说,拿了些酒肉吃食给老纪,老纪接过东西,提点道:“昨夜里两个小祖宗把墙上的花都折了,今天就别让他们出来了,只让他们在房里玩耍就好,免得被老爷看见。”
      “原来如此,难怪昨天我孩儿衣服被扯破了,手也被刺伤了,我会拦着他们的,多谢您提醒了。”
      话虽如此,但不知道为什么,往日乖巧的两个孩子今天却十分闹腾,一直闹着要见爹爹。
      谢金缘扯着绣线点了点男孩儿额头:“傻小子,你爹还未回来呢。”
      铭铭安静了会儿又闹着要去接自家爹爹,连带着清秋也跟着闹起来。谢金缘有些头疼:“这时候还不是你爹回来的时间,今天怎么总闹着要去接他?你们让为娘把这绣完,自己玩会,听话别闹了。”
      见娘亲不搭理自己,只顾着做绣活,两个小孩就偷偷跑出去玩了。老纪酒足饭饱有些犯困,靠在后院门口打盹,挡了路,出不去的铭铭闹醒了老纪。
      老纪拎着铭铭:“吓死我了,小少爷,你要玩儿回房间去。”
      刚送走铭铭,秋秋又跑了过来,笑着爬墙想摘上面的花。老纪把她抱下来:“我的小姑奶奶,女孩子家家的,不能这么顽劣,快回房间去,当下我告你们状去。”
      老纪把花给她,秋秋“咯咯”笑着跑了。见两个小孩只是在院子里闹腾,没再打算跑出去,老纪觉得应该出不了什么大问题,就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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