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
从认识陆危楼开始，他便与他温柔好相处的朋友不同，给杨柳枝以严厉冷硬的，与她师父待她相同的印象。使得她心中不想，潜意识里却的确暗暗有些对陆危楼发怵，这移情作用可简称为心理阴影。
既然是阴影，带给她的自然不会是什么正面的情绪。
因此，在陆危楼破冰似的微笑下，在他轻轻拍在她肩膀的力度下，杨柳枝一下子愣住了。她身体僵硬，手指乱跳，飞快眨着眼睛，直直盯着陆危楼看，而对她心生敬意的陆危楼也没有了之前若有似无的不耐态度，在她奇异的目光下，面上始终带着浅淡的笑容，温雅地询问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一出，杨柳枝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一股想哭的冲动霎时从脊背直窜上心脏，令她控制不住，一张口便成了哽咽，大声吸了下鼻子。
她觉得自己的状态既奇怪又丢人，含糊地回道“没事”，赶紧拿手捂住了脸，但随着手背在脸上的摩擦，那股莫名的悲伤又以极快的速度化为了温热的快乐，令她擦着擦着脸，就变成了捧着脸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她开开心心地从手间扬起脸蛋，满脸是藏也藏不住的雀跃，骄傲地对陆危楼说：“是吧！嘿嘿，我也觉得我做的可好了！可惜那之后我就赶紧出了京城，再也没往那边去过，也不知道现在他们怎么样了。想着有空再去宫里看看他们吧，又总是遇到这样那样的事情，走着走着就离京城越来越远，现在更是跑到了沙漠里头……宫里的事情，一天便有很多变化，也不知道等我有机会再回京城翻进宫墙里，当年那些人，还能剩下多少，又有多少人，已经和我见了此生最后一面了……”
杨柳枝说着，脑子里回想起那一张张稚嫩或成熟的脸，不禁叹了口气，情绪也从激昂逐渐低落了下来，但她心里还留着一丝被陆危楼肯定的喜悦，很快又有了精神，笑着对陆危楼说：“你们这次去传教，已经决定了先去哪里了吗？如果没有，我是建议你们先去万花谷，和我们的老先生大前辈们聊聊，一边适应中原的生活，一边也多了解了解中原的宗教。然后没什么事儿就别往京城方向走了，虽然越往京城人越多，但我也说过了，咱们现在的这位皇爷，那真是修仙修到脑壳都有大包，上行下效，如今越往那边去，越是一股奇形怪状的风气。”
她说着大叹了口气：“你也别嫌我多事，实在是我在那边待过，亲眼瞧过那些被假道士骗得脑仁都酥酥脆的傻缺们颠倒黑白不识好人心，不想你们也受这份冤枉气。更何况这些年下来，接近京城那边的骗子都有了相当的规模，你俩从西域那边初来乍到的……这话绝对不是瞧不起你们，但强龙不压地头蛇，聪明人不和傻瓜斗……是吧？”
说到这里，杨柳枝谨慎地眨了眨眼睛，试探着看了眼陆危楼，见他没有生气，反而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连忙接着劝道：“你们就先去我们万花喝喝茶看看书了解了解中原文化再接着做打算嘛！我知道你们都是顶顶有想法的人，但磨刀不误砍柴工，是朋友就别这么客气，这话说着像自卖自夸，但我们万花谷，那真不是我吹得，风景那叫一个优美漂亮，气候那叫一个舒适宜人，藏书那叫一个博古通今，先生那叫一个博学多才——虽然我没学出啥名堂吧，但那是我不学无术，绝对不吝着你俩去长长见识，处理处理中原特色人际关系的！”
杨柳枝说着说着卡了壳，怪不好意思地把脸缩了回来，搓着手问陆危楼：“……咱俩这应该算是朋友了吧？要是不算……那我这儿，我再努力努力……？”
她正说的头头是道，让本没打算去万花谷的陆危楼都陷入凝思，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不光把自己的话题打了岔，也把陆危楼的思考撞了个大转弯。他心头一时无奈又微妙的好笑，抬眼睛瞧见那中原的傻姑娘正满脸忐忑地等着他宣判，那点好笑便积蓄到了无法轻轻按下的程度。
为了不失礼，陆危楼往旁偏过头，拿松松攒拳的手背挡住嘴唇，掩下自己缓闷的笑声。他的头虽然往侧边偏了，但目光却没有，依旧柔和地望着杨柳枝，在她紧张的注目礼下，陆危楼心情愉悦地回到：“看来你不必继续做什么努力了。”
杨柳枝顿时乐成一团，嘿嘿笑道：“哇，谢谢！那既然都是朋友了，你们要是不急着赶路的话，我觉得其实我们可以一波走，左右我也得带着卡卢比回万花，前后脚的事儿！我还能在路上跟你们多介绍介绍中原风物人文，虽然我这人文化水平不咋地，但这些年也是走南闯北晃荡了个遍，譬如从这往出了边关一定别急着就往东直下中原，那的关卡被土皇帝掐死了，你俩这种一看就不是中原人的，收的过关费高得吓死个人，要是不给还会倒打一耙，把你们打成关外的流窜逃犯。”
她一边说一边替陆危楼二人紧张起来，认真筹划了起来：“你俩是要去传教露脸的，可不能留案底！到时候出了沙漠，先往南边走，去吐蕃（*今青海省范围）那边，那儿东西好吃，上头又管得松，正适合休整休整接着往中原去。如果你们身上带的盘缠不多，还可以在吐蕃买点香料屯身上，等入了关价格嗖嗖涨，这么点大的一块，碰上有需求又急着要的二愣子，就算你俩一天吃八顿饭，也够吃到明年过年了，比养猪都划算！”
她说得认真，陆危楼心下好笑，却也不打断她的一片好心，只等她一口气把话说完了，才朝她点点头，解释道：“你想的很周到，遗憾我与[霍桑]并没有太多时间耽搁，只能辜负你的好意了。”
他说话神情郑重，但内容简练到就像个不愿同行的粗糙托词，然而杨柳枝却半点不怀疑的就信了，理解地连连点起了头，反过来安慰起他来：“没事没事，是我想太多了，看你们来的时候就那么行色匆匆的，就知道肯定有超多事情要做，超多活要干，辛苦了辛苦了！那我之后有空了，就往万花谷寄信好了。想来你们初到中原也不会直接就去万花，路上多走走看看，等到了万花谷，我的信也就攒了几封了，你一边拆着，我一边也往万花赶，这样咱们就可以通书信，不至于联系不上啦！”
陆危楼这次毫不犹豫地颔首认同：“这很好。你在信上留下位置时间，我也会去信给你的。”
“哎呀，就是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往哪里走嘛！”
杨柳枝苦恼地大大摇起了头：“不然哪儿那么多麻烦？我这个人，生来就是被事情撵着走，从来没一次顺着条理把事情做完过。别的不说，我进沙漠之前，可真没想到我有一天还能来这鬼地方吃沙子。唉，我这样的，自个都不知道下个月人在哪呢，指望我，还不如期待你们很快地传教传出名堂，在哪儿都能打听到你俩的事儿，那咱们联络也就容易多啦！你别说，到时候我可就神气了，大教主亲口说了是我朋友，走哪儿我都横着走！”
陆危楼听得微笑起来：“承你吉言。”
他俩正气氛融洽，冷不防一只白滑的左手轻轻搭上了杨柳枝的肩膀，紧接着，一股香喷喷的味道顺着来者的衣襟传入了她的鼻腔，杨柳枝不由扭头去看，正与阿萨辛贴近的美丽脸庞打了个对眼。
他见她望过来，迷人地递了一个眼波，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用指尖摩挲了几下，温柔地问她：“杨大夫，你和[穆萨]说得好开心呐，都在说什么呢，也让我听听？”
这话实在有些针对性，陆危楼面色一僵，但杨柳枝本人却无知无觉地开心点头：“好呀！我们正说到你们到时候去万花之后的事儿呢！你对道教文化这么感兴趣，我是建议你到了万花就去书墨（*剑三游戏中万花书圣门下弟子称号）那边，顺着寻仙径走，挨着仙迹岩，旁边有个亭子那块就是了！运气好呢，正赶上先生教课，你就可以找个感兴趣的先生在旁边一起听啦，运气没那么好，那也总是会有好多书墨弟子研学，随便哪个都是大才子，反正绝对不会让你走空，堪称学知识第一宝地！”
“啊呀，这么好呐？”
阿萨辛感叹一声，饶有兴致道：“原来杨大夫你这么为我打算。我还当你在和[穆萨]单独说起了故事，把我忘到一边去了，是我错怪你啦。”
他说着，还往陆危楼的方向瞥了一眼，他的这位朋友的脸上已经完全见不到一丝笑意了，沉默而冷静地坐在那里，并不为他的行为露出任何正面或负面的情绪。
阿萨辛懒懒收回目光，正听得身边的杨柳枝疑惑不解道：“咦，没有呀，我没在说故事呀？我就是和他说下你们出沙漠之后往哪儿走，咱们又该怎么联络……”
她说着，自己更迷惑了：“诶，对哦，说起来我啥时候没在讲故事了？”
阿萨辛一笑，指尖点在她肩膀上：“你要和我们联络，光和[穆萨]说怎么行？杨大夫，到时候我俩分头传教去了，你一个信，哪儿能递两个人啦？”
杨柳枝疑问道：“咦，你俩不在一起传教吗？”
阿萨辛无辜地看着她：“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要一起传教去啦？同样的教典，我和[穆萨]看出两种不同的想法，自然也就会有两种不同的教派……杨大夫，合着方才和你说我们的真理的时候，你光顾着听[穆萨]说了，我说的我也有自己的想法，你都忘掉啦？”
“诶，诶！”
杨柳枝最怕把这件事旧事重提，瞳仁瞬间漂移抖动起来：“这不是，那个，对吧！我那个，哎呀，那个啥……”
她舌头打了半天结，放弃了，垂头丧气地坦白：“唉，我真的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一念经，我魂儿就飞了。可能，可能你说话的时候，我的魂儿正飞着呢吧，你别难过，是我的错，对不起呀……”
“唉……”
阿萨辛先失落地叹了口气，复又温柔一笑，反过来宽慰她：“你别介意，我说着玩的，教你紧张成这个样子。那咱们现在……继续说你的那个故事？”
他说着眨了眨眼睛：“我可真是太好奇了，你那位姐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他不再纠缠给她的传教问题，杨柳枝顿时大松一口气，赶忙借坡下驴：“好呀好呀！我也想和你们说呢，这才刚说了个头，最想和你们说的都没说到呢！”
她嘴上说着讲故事，身上却朝阿萨辛一侧身，猛一下伸出一只手来，掌心向上五指大张，一副讨要着什么的样子。
阿萨辛看了看她的这只手，微感困惑地朝她一歪头，用鼻音询问：“……嗯？”
“哎呀，手呀！”
杨柳枝恨铁不成钢：“刚刚我闻到啦，你手都破了。大夫面前有什么好藏的，我一边给你处理，一边继续给你讲，不碍事的。”
她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唉，药全给卡卢比吃没了，真的均不出来了。我给你用我们万花的离经（*离经易道，剑三万花门派的治疗心法）内功配合养心决针法看看，你别看听着玄，疗伤祛病可管用了！就是我离经学得太烂了，稍微大点的毛病，我都没法用它治好……不过你放心，小伤的话，比涂药管用，我一边给你讲故事，一边就给你治了，故事讲完，你也就好啦。”
阿萨辛一怔，凝望了她半晌，睫毛一颤。
他垂着眼睛把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递了过去，无可无不可地道：“那就麻烦你啦……”
杨柳枝连忙把他的手捧住了，轻轻翻过来，从怀中摸出了一组金针挑出了两针执在指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伤口上。
她垂着头，蹙着眉，两只眼睛定在他的手上，声音却是极为温和安抚的，和她此刻身上毫无防备与攻击力的内力心法一样，轻缓道：“好啦，那我继续和你们讲咯？”
“我呢，被那位姐姐迎进了家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