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元和遗事》虹珊

86、第 86 章 梨洛从没见

　　梨洛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大角观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神策军兵士。
　　推开石室之门，室中只有萧元紫一人。梨洛扑到萧元紫怀里道：“师父。”说不出别的话来。
　　萧元紫拍拍她的背，道：“没什么，都过去了。”
　　梨洛道：“师父，圣上说只要你交出解药就没事了。师父，以后你留在宫中，让梨洛好好奉养师父和苏婆婆好吗？”
　　萧元紫摇摇头。
　　梨洛道：“师父要离开梨洛回月华山？”
　　萧元紫微笑着拍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梨洛道：“回月华山也好。这时候的月华山应该很清凉。我的药园子还在吗？我也好思念月华山，可以优游泉山，听群鸟雍雍，布衣暖，菜饭饱，天天都无忧无虑。”
　　萧元紫久久地望着她，笑了一笑：“梨洛，你可还记得为师教你的清净心经？”
　　梨洛道：“自然记得。小时候天天背啊。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萧元紫慈爱地看了她一眼，“不必背了。你要好好记牢。”她微微侧身，以力传腹音对梨洛道：“终南山雪洞为藏宝之地，前八句首字笔画数就是密匙。”又慈爱地摸摸梨洛的头发道，“唉，想来当初你还是个小婴儿，随我山中修行十五年，顽劣有之，体贴有之，悲戚有之，欢笑有之，全了我的儿女之愿，已不应再强求，今中道相离，忽将长别，所不舍的也只有你。”
　　梨洛先是一愣，随即垂泪道：“我也不舍得师父。”
　　萧元紫道：“你在宫中多年，皇上待你可好？”
　　梨洛迟疑了一下，避开林夫人的眼睛：“很好。”她头转过来，对上了林夫人的视线，又坚定地补了一句：“圣上是个明君，为国为民，宵衣旰食，梨洛是佩服他的。”
　　萧元紫把她的犹豫尽收眼底。摇摇头：“师父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梨洛道：“好。”一边紧紧握住林夫人的手，她有些害怕放开，此事会如何结局？放开后还能再握到师父的手吗？
　　萧元紫盯着梨洛紧握的手，道：“其实师父一直利用了你。当年，是师父贿赂了常内侍，要他一定把你带到皇宫。也是师父要苏柒去劝李文饶放弃的。”
　　梨洛不敢相信，一时愣住，手上松了一松。萧元紫脱开梨洛的手，坚定地推开石室的门。“我改主意了。”我要当众说这解药。”
　　门口守卫的神策军士退后一步，中间拱卫着宪宗。
　　萧元紫朗声道：“我听说贞观中，西域献胡僧，咒术能死生人。太宗令与飞骑中捡壮勇者试之，如言而死，如言而苏。帝以告太常卿傅奕，奕曰：‘此邪法也。臣闻邪不犯正，若使咒臣，必不得行。’帝召僧咒奕，奕对之，初无所觉。须臾，胡僧忽然自倒，若为所击者，便不复苏。”胡僧能以邪术使军中壮勇的武士死亡，也能使其复活。但是，在傅奕面前就完全失效，而且自己最终倒地身亡，永不苏醒。”
　　宪宗道：“这和解药有何关系？”
　　萧元紫道：“邪不犯正。其实巫蛊咒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这个解药，也唯有立身以正，抚九族以仁，接大臣以礼。奉先思孝，处位思恭。倾己勤劳，以行德义，则将如日月，永贞而普照。”
　　宪宗道：“谢林夫人之言。”
　　萧元紫道：“撤掉龙涎香，久而自愈。”
　　宪宗半信半疑道：“好。”
　　萧元紫又向前一步，就要分开众人出去。宪宗道：“且慢，萧太妃便在这禁苑住下，待朕痊愈，再请自便如何？”
　　萧元紫冷笑一声，“巧言令色，不过是要把我困在皇宫一辈子。我要走，你们拦得住？”
　　宪宗道：“萧太妃身负我大唐秘密，去到民间多有不便，如先皇所言，朕当侍若亲母。如萧太妃执意要走，也只能得罪了。”
　　萧元紫不再答话，将袖子用力一挥。霎时间如有大风沙，天地昏暗，神策军士都睁不开眼睛。萧元紫用了这障眼法，便提气运功，拿出多年在月华山练就的飞檐走壁的功夫，上了石室之顶。没曾想，石室四周的高树上伏了高手，见她运气上来，一起扯铃，飕飕冷箭便射过来。萧元紫只得跳回阵中，眼看障眼法将要失效，又想用土遁之法，捏了个诀，却见脚下金索齐动，竟是早被人布下了天罗地网，走不脱。
　　急切间，萧元紫见阵中宪宗孤立，发足直击，要以他为人质。宪宗倒也机敏，不待萧元紫捉住自己，先拔出了腰间佩刀正对萧元紫。萧元紫腿下急变，手上不停，连使三招，宪宗猛觉眼睛一辣，手中长刀松脱，被人夺了去。他心中焦急，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听着风声，有几个神策军的靴子声似向自己奔来，而那萧元紫应是转到了自己身后，刀声凌厉，直冲自己后心！

　　梨洛从石室出来，正遇到师父与神策军士斗得昏天暗地。她看到师父脚步腾挪，竟拿着刀直指宪宗后心，惊叫了一声，自己不知被何人掌力一推，瞬间已到宪宗身后，不及多想，紧闭双目以身护住宪宗要害，萧元紫大吃一惊，收手不及，刺中梨洛肩头，连忙收回。转瞬间，两枚飞刀钉入了她的身上，一枚深入骨肉只见刀柄，另一枚虽浅些，但在要害，去心脏只有一寸。梨洛听到身后萧元紫一个闷声，转头看见师父受了伤，顾不得肩头疼痛，赶忙扶住她，要帮她拔出来飞刀。
　　此刻烟瘴已散开，神策兵士围在了宪宗四周，刷刷刀光尽指向萧元紫。
　　萧元紫眼睛看着梨洛，艰难道：“梨洛，你恨我吗？”
　　梨洛含着泪拼命摇头，“师父，你是故意那样说对吗？师父，你不要动。我帮你拔出来飞镖。”
　　萧元紫叹口气：“不要哭。”看梨洛肩头渗血，染红了衣裳，伸出手似要按住她的伤口却又无力地落在自己胸前：“你姓宋，生于河洛佛寺旁的梨花院落。我当年就追上了你的父母，他们是好人，只是无力养你，给了我这个。”萧元紫从染血的衣服中扯出一个小小玉佩，成色普通，上面一个小小的宋字，因为玉佩碎了一半，那宋字也只剩一半。萧元紫自嘲道：“对不起。师父自以为能护得周全。”
　　梨洛含泪摇头：“师父别说话了。御医，快叫御医。”又转向宪宗，“圣上，这样依然不可以放师父走吗？”
　　宪宗眉头紧锁，“朕有朕的苦衷”，拒绝了梨洛。他此前已传了御医，但事发突然，一时也赶不过来。梨洛又赶紧看旁边有没有止血的草药。萧元紫忽然紧握梨洛的手道：“这皇宫，我待得够了。你唱一曲《金缕衣》吧，听说这是你做的诗，师父很喜欢。”
　　梨洛点头，断断续续唱起来：“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萧元紫眼中渐渐漫出泪来，“我十五岁入东宫，他执着我的手说结发不离。奉天一战，我与他执剑殿后，共立城头，生死与共。李诵，恨了一辈子，还是我来陪你吧……”萧元紫突然发力将那枚较浅的飞刀用力按下。
　　梨洛眼前一灰，要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她伸出双手，轻摇着师父，仿佛她还能听见，还能醒来，宪宗见到她肩头上殷红一片，显是伤口破裂，但当此情景，又不知如何劝她。梨洛用力想要抱起师父，突然双膝一软，摔倒在地，就此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