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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州记事之天作之合 江南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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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江州有三好,景色,美色,花间坊。前两者不必多说——来往的文人墨客,有多少人都曾在小桥流水之上,见证过撑着油纸伞的娉婷女子款款走过,留在他们的梦里,诗里,一遍一遍描绘临摹,终生不忘。
有美人,便有胭脂水粉布匹等一系列物什纷纷冒出,占据了江州店家的半壁江山。而花间坊,便是其中之最。花间坊作为一家布匹店,老板娘花清浅,出身江南养蚕缫丝世家,年仅二十;虽说脾气暴躁了一点,但是爱布成痴,一身纺织手艺,不说江州,便是在整个江南也是数一数二的。正如江南一带百姓口耳相传的那句话,“绫罗花间坊,点翠林下庄”,名门大家的小姐们,无一不对花间坊的布匹趋之若鹜,以能率先抢的花间坊的新品为荣。
此时的花间坊内,花清浅正懒懒的倚在柜台后的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团扇。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提花绸缎,手腕上绑着一根长长的皮尺。午后的蝉鸣在窗外聒噪作响,花清浅手中扇风的动作一点一点缓了下来,就在扇子快要落在脸上的时候,花间坊的店门口传来一道猛烈的推门声——“老板娘!”
花清浅一个激灵,团扇从手中彻底滑落,掉在了脸上。
“林……老板……”
来者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裹着浅色头巾,正一脸欣喜的跑进来。刚进门,便看见花清浅一只手按在被扇子打到的额头上的场景。少年咽了一口口水,默默的往后退了两步。
花清浅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坐直了身子,抬眼看向了少年。
“殷灯,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了?冷静!进屋前先敲门懂不懂啊!?”
被叫做殷灯的少年受惊的往后缩了缩,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脑袋,笑:“老板娘,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吗……”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花清浅斜着瞥了他一眼,重新躺回了椅子上。
“哦对!”殷灯用力点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对面的林老板回来了!”
林老板名为林陌深。正如花清浅的花间坊是布匹一绝,林陌深的林下庄便是首饰品店家的龙头。两家齐聚江州,本来是互不干扰的关系,偏偏花清浅和林陌深有一段孽缘,以至于花清浅单方面对林陌深水火不容,江州皆知。
花清浅听得这话,依旧在躺椅上悠闲的躺着,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殷灯,啧啧叹道:“殷灯,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我家的小厮吧?这一天到晚的,一口一个林老板林老板,他是收买了你还是怎么的?走走走,我现在就放你走,林下庄就在对面,去了别回来了!”
“真的?”看着殷灯眼睛一亮,花清浅一口气差点没梗死自己;美目一瞪,将团扇扔了过去:“滚!”
殷灯接住团扇,看着气呼呼的自家老板娘,眨了眨眼:“可是,老板娘你真的不去看看吗?听说林老板这次去金陵,特地带了好几匹云锦,叫我过来跟你说……”
话音未落,花清浅已经从躺椅上一跃而起,出了店门。殷灯愣愣的看着没有影了的花清浅,吐出了还没说完的话:“一声……”
店里一片静谧,殷灯将手中的团扇放在柜台上,看了看内屋凌乱的纺织台,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嘟囔着慢吞吞走了进去。
说起花清浅和林陌深之间的爱恨情仇,那也是在江州闺阁小姐间津津乐道的。花清浅先前生在金陵钟鸣鼎食之家,与林陌深家世代交好;两人青梅竹马,加上家族亲近,双方父辈一拍即合,给两人定下娃娃亲,互换了庚帖。可之后随着花家日趋没落,两人的婚事也就被刻意搁置了。
再之后,花清浅独自一人来到江州,创立花间坊,事情琐碎繁重,也没有再定亲事;没多久,林陌深也随之而来,在花间坊对面掷重金购下店面,开办林下庄。
林陌深千金万里追寻美人的故事,虽让许多怀春少女心驰神往,但是在花清浅看来……
“林陌深!”
林下庄的门被花清浅一个大力推开。正在柜台喝茶的林陌深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半天才咽下去,看着气势汹汹的花清浅,笑着叹息。
“清浅,这是我新换的门……”
“谁管你!”花清浅一点也不客气,径直坐在了柜台边的椅子上,眼睛四处打量着,“林陌深,你怎么就回来了,我还想着能多清净几天呢,真是丑人多作怪。”
“清浅,你怎么这么说你未婚夫呢?”林陌深看着她的眼珠转来转去,存心逗她,只是一副受伤的样子,“你未婚夫好歹也是金陵第一美男子,哪里丑?哪里丑?”
花清浅一听,耳朵一瞬间红了,瞪大了眼:“你胡说什么?什么鳏夫寡妇未婚夫的;我告诉你林陌深,我们两家的婚约早就不作数了,懂不懂?”
林陌深撇了撇嘴,摊开手,一脸无辜的看向花清浅:“那你把庚帖拿来——庚帖没有交还,婚约就还在;古书上说了的。”
“你!”花清浅一时语塞,有些烦躁的撇过头去,咬着牙道,“庚帖等我回去找着了就还你!你等着!”
林陌深看着气怒的花清浅,勾了勾唇,咳了两声:“清浅……”
“……”
“浅浅?”
“……”
“……娘子!”
“谁是你娘子!”
花清浅猛地回头,却对上了一卷精致的布匹。林陌深的脸从布匹后探出头来,笑嘻嘻的看向花清浅:“别生气了,小心气坏了自己。”
花清浅的眼睛都亮了,一把抱过云锦,小心翼翼的放在台上,细细抚摸,抿紧了唇,眼角上挑,尽是欣喜。
林陌深一只手撑着柜台,歪着头笑:“喜欢吗?”
“嗯!”花清浅用力点了点头,先前的怒气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了满腔的喜悦。
“娘子喜欢就好。”
林陌深轻轻的说,专注的看着花清浅。花清浅没听清楚,也没有在意,只是对着云锦傻笑。
林陌深失笑,抬起的手在花清浅脑袋上方顿了顿,最终只是慢慢的握紧了起来。
没关系,他不着急。
来日方长。
得了云锦的花清浅兴致高昂,果断关了店门研究新品,以至于花间坊连着几天都店门紧闭,一向喜欢各式布匹的死忠粉丝纪路白次次来都吃了闭门羹,心情郁结。看到自家媳妇整日愁眉不展的,余小二爷自然也是不爽;问清楚原委,居然亲自找上了门。
“……”被遣来独自面对这尊大佛的殷灯,欲哭无泪,“小二爷,我们老板娘是真的有事,这几天花间坊都不开,您在这守着也没有用啊。”
余思旷倚在柜台旁,撑着脑袋,一只手有节奏的敲打桌面:“这样啊,那真是好可惜。”
顿了顿,余思旷的声音大了几分,笑嘻嘻的抬头冲着里屋道:“花姐姐做的衣服可好,我们白白喜欢的紧;我特地从我们家库房里搜罗出了几匹散花绫,想来感谢花姐姐来着……”
余思旷一边摇头,一边作势要走;刚刚抬脚,里屋的帘子就被“唰”的拉开,花清浅挑着眉,看向余思旷:“什么风把余小二爷吹来了,真是稀客。”
余思旷扬眉一笑,凑上前去:“哪里能和花姐姐这个贵人相比。”
花清浅也不多言,只是伸出手:“散花绫呢?”
余思旷干笑了两声,咳了咳:“花姐姐,是这样哈……”
花清浅脸一黑,转身就要走:“殷灯,送客!”
“诶诶诶,花姐姐你别急!”余思旷连忙上前挡住了花清浅的路,摸了摸鼻子笑道,“别这样嘛;我来是想请花姐姐帮我一件事。”
“没空!”
花清浅白了余思旷一眼,就准备绕开他。
余思旷始终挡在花清浅面前,笑嘻嘻的看着她:“花姐姐,你若是帮了我,不仅散花绫我给你送来,我还无条件帮你做一件事——怎么样?”
“嘁,谁稀罕。”花清浅正是烦躁,听见这话却也有些兴趣的抬头,“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堂堂余小二爷,怎么也会说这样的话?莫不是关于路白的事?”
余思旷一听,耳朵立刻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没有否认,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再过一个月,就是白白的生辰了;白白一直喜欢各种衣服首饰,花间坊的衣裳更是她最喜欢的,所以我想能不能让花姐姐想办法帮白白做一整套衣服和饰品,让我在白白生辰的当天送给她,她一定会非常高兴。”
不等花清浅说话,余思旷又急忙补充道:“放心,若是花姐姐能答应,事成之后就算偷我也会把散花绫给你偷来。”
花清浅默了半晌,蹙起了眉:“不是我不帮,只是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也太赶了些,而且首饰……”
“外加一匹浣花锦。”
“不是这个问题,而是首饰我做不……”
“还有半丈火浣布。”
“……成交。”
真香。
“果然还是花姐姐好。”余思旷笑嘻嘻的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朝着花清浅眨了眨眼,“这些是衣服和首饰的定金,事成之后定不会亏待花姐姐;有劳花姐姐了。”
在赶走了余思旷以后,花清浅陷入了烦躁——衣服倒不是大问题,主要是要和首饰搭配,她虽然是一个高级裁缝,但也不是这么用的啊!而且她怎么知道首饰该怎么做啊!花清浅有些烦闷的扯了扯手腕上的皮尺;殷灯看花清浅心情不好,弱弱的开口:“那个……”
“让我思考一下人生。”花清浅果断的打断了殷灯的话,转过头瞪了瞪殷灯,“不是叫你看好店门不要让人进来吗?到哪偷懒去了?”
殷灯委屈的闭上嘴,半天才又开口:“那个……”
“扭扭捏捏干什么?有话就说!”花清浅侧过头瞥他。
“我觉得老板娘你可以去找林老板帮忙,他一定可以帮到你的。”殷灯终于能插到话,一口气也不喘快速说完。
花清浅看了他片刻,“切”了一声转回头去,扬着头:“你在说什么蠢话我怎么可能去找他帮忙不就是一个小小的饰品搭配而已我还用得着去求他?不可能的。”
……
深夜的花间坊,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在门前捣鼓着什么,甚至还有些懊恼的拍了拍脑袋,晃了晃门上的锁。
“那个……”
一道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花清浅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整个人贴在门上,与提着油灯的殷灯四目相对。
殷灯神色复杂的抿了抿唇,停顿了几秒,接着低头吹灭了手中的油灯。
“哎呀灯怎么灭了?我好害怕啊我要快点回去睡觉了,老板娘这么辛苦现在一定在她房间里睡着了。”
花清浅:“……”
殷灯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走回了楼上。花清浅摸了摸脖子,咳了两声,刚想走突然一个小东西从头上掉到了她的面前。
“哎呀,我钥匙怎么掉了?算了老板娘那么温柔善良美丽大方一定会原谅我的,明天再去捡好了。”
楼上殷灯的声音慢慢消失,花清浅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钥匙,打开门从门口走了出去。
花清浅穿过一条路,走到林下庄店门前,吸了一口气,开始大声敲门:“林陌深!你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你开门开门快开门啊!”
敲了没一会儿,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林陌深似乎是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有些凌乱,但是看到花清浅还是扬起了嘴角:“清浅,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睡觉!”花清浅胡诌。林陌深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眯起眼笑了起来,语气调侃:“想不到清浅这么爱我,还想看我睡觉啊,要不然你陪我一起?”
“……不必了。”一下子忘记这个人最喜欢胡说八道,和纪路白家的余思旷根本不能比;花清浅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忍不住想抽自己一嘴巴。林陌深也不再追究,只是让开了一条道:“外面风大,先进来再说。”
走进林下庄,里面便是陈设满满的各类饰品。林陌深开门开的匆忙,只来得及点了一根蜡烛;但这些饰品在微弱光芒的衬托下,却不显得黯淡,反倒多添了几分神秘感。虽然花清浅来过很多次林下庄,但每一次都是和林陌深吵嘴,气冲冲的来,气冲冲的走;这还是是第一次认认真真的参观林下庄的首饰。那些首饰,或精致华贵,或清婉迷人,或雍容大气,仿佛带着自己的故事和灵魂。看着看着,花清浅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林下庄的首饰能在整个江南独树一帜,就连她自己也被迷住了。
“好看吗?”林陌深不知何时已经点起了灯,坐在柜台边,撑着下巴含笑看她。花清浅抿了抿唇,慢慢的说:“也就一般般的吧。”
林陌深笑了起来,也不戳破,手指划过台面,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清浅有喜欢的吗?”
花清浅看了半晌,指着一块白玉说道:“我喜欢这个。”
林陌深的眼睛亮了亮,笑容更加灿烂:“清浅好有眼光,不愧是我的未婚妻!你为什么喜欢这块玉?”
花清浅木然:“因为装着它的那个盒子好像以前装我庚帖的盒子。”
“……”
林陌深咳了两声,默了默说道:“清浅……真是幽默。”
花清浅扬了扬嘴角,心里下了决心:“林陌深,其实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州就传出了一个大新闻。历来敌对的花间坊老板花清浅和林下庄老板林陌深居然日日在林下庄深夜私会,每到白日花清浅就会一脸疲态的从林下庄走出来,留给世人遐想;简直闻者落泪,听者伤心;传闻是林陌深的家庭反对他与花清浅的婚事,林陌深得知这件事后坚定不移,以生命相威胁要娶花清浅;花清浅得知这件事后十分感动,决心和林陌深一起私奔……因着这件八卦越传越离谱,江州的茶馆说书人气直接爆炸式上升,成功带动了江州餐饮业。
另一边的花间坊,殷灯刚从茶馆回来,一进门便大声嚷嚷道:“老板娘!你怎么都怀孕了!”
花清浅手一抖,穿线的针成功扎在了自己的手指上;她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了一眼殷灯,殷灯还没注意,继续假哭着说道:“老板娘,你和林老板太可怜了,还要面对世俗给的磨难呜呜呜……不过别担心!全江州的人都支持你们!说书人还说有情人一定会成为大鼠的!”
“……”花清浅感觉自己本就疲惫的脑袋更晕了,她吐出一口气,把针从指尖拔出来,淡定的开口,“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且殷灯,你再在这跟我瞎说没有的事,我就让你先经历一下我给的磨难。”
殷灯哭的声音一顿,一溜烟消失在了花清浅的视线里。花清浅刚想低下头继续,就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清浅?”
花清浅没力气吵闹,只是懒懒的抬了抬眼:“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林陌深笑眯眯的凑上前,把一个盒子放在花清浅的面前:“你衣服的设计图我已经看过了,我觉得挺符合余小二爷家的少夫人的;听说他家的少夫人性情冷淡,但是心性纯净,所以我想用莲花做主题,摈弃一些大红大紫之类的重彩,做一套只属于她自己的衣服饰品。”
花清浅想了想,点点头:“那你想好名字了吗?”
“鱼眷白莲,怎么样?”林陌深自然的坐在花清浅身边,问。
“鱼眷白莲……”花清浅轻轻的念了一句,没有在意林陌深的动作,点头,“可以,我知道了,我等会就回去改一改。”
林陌深含笑看着花清浅,目光突然凝在了她的手指上,拉过她的手:“你手指怎么了?”
“没什么。”花清浅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没成功,不知为什么有些莫名的心虚,含糊道,“刚刚自己不小心而已。”
林陌深叹了一口气:“怎么这么不小心。”说完,就将花清浅的手抬了起来,低头轻柔的吻住了花清浅受伤的手指。花清浅浑身一个战栗,半天才忍住,岔开话题:“你最近白天都在忙什么?明明白天也没有开店,干嘛每次都要让我晚上去找你?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说什么……”
“他们说的是实话啊。”林陌深放下了花清浅的手,看着花清浅的眼神,顿了顿,咳了咳,“至少一半是。”
“现在都传成我怀孕了!他们也太能瞎掰了吧?要是让我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他就完了……”花清浅有些抱怨的蹙眉,“我怀孕了?我怀孕了?我怎么可……”
花清浅有些不可思议的重复,就在这时,她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敲门声。
两人一抬头,发现居然是纪路白。纪路白平日白皙的脸此刻通红,看着他们,有些手足无措的揉着衣角:“对、对不起花姐姐,我只是听说花间坊今天开门了,所以想来看看……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路白?”花清浅讶然,一把推开林陌深,接着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们没关系!”
“嗯!我明白!”纪路白点头,接着下定决心一般的看向林陌深,“林老板,花姐姐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保护她。”
???
林陌深一脸认真的点头:“我会的。”
你会个屁啊!
“那我改天再来。”纪路白转过身,不忘和花清浅说道,“花姐姐,你成亲的时候我一定会去的。”
花清浅此刻只觉得心很累,她似乎终于明白余思旷当时被认成断袖是怎样的心情。看着纪路白一脸真挚的表情,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勉强开口,笑容艰难:“谢谢……”
等纪路白走后,花清浅淡定的把店门关上了;接着,整条街都传来了花间坊里不明的喊叫声,直到林陌深肿着一只眼从花间坊内走出来。
“林陌深!以后你给我白天道到花间坊来!我再也不晚上去林下庄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林陌深被整条街上的人都行了一个注目礼。他碰了碰眼睛,“嘶”的吸了一口凉气,一边走却一边扬了扬嘴角,小声嘟囔道:“这么凶,除了我谁还能配你,啧啧啧……”
回到林下庄,林陌深慢慢从柜台里最底层的抽屉里捧出了一个红色的锦盒,这个锦盒的样式古典而华美,和那块装着白玉的盒子有七分相似。林陌深微微笑了笑,慢慢的抚摸了片刻,然后将锦盒打开,看着里面的两份东西,温柔在眼底散开。
很快,就到了纪路白生辰的日子。花清浅和林陌深作为客人被请到了余家做客;宴会并没有很多人,大概是因为纪路白不喜欢嘈杂的缘故。三巡酒后,人群快要散尽的时候,花清浅看见纪路白一脸迷茫的被余思旷带到了宴会中央。
“余思旷?”纪路白有些懵懂的小声叫了一句他的名字,揉搓着衣角,“你怎么了?”
余思旷对她笑了起来,笑容如同三月暖阳;他轻轻的开口,紧紧拉住纪路白的手。
“白白,我喜欢你。”
纪路白的脸一下子红了,声音小小的:“你怎么了呀?”
“白白,我喜欢你。”
“你干嘛了……”
“纪路白,”余思旷深深的看着她,笑,“我爱你。”
纪路白一时失语,眼前的少年已经渐渐长大,和当年他们初见时的青葱相比,多了几分被岁月赋予的柔和;但是当他笑起来看向她的时候,还是能轻易让她想起那个曾经拉着她坐在屋顶一起看星星的少年,心脏的跳动不会说谎。
纪路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答:“我知道,我也是。”
听到纪路白的回答,余思旷的眼睛仿佛亮起了光芒,笑容更加灿烂,甚至还带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羞涩;他挠了挠头,从身后捧出了早就准备好了的礼盒。
“这是我拜托花姐姐和林老板为你做的生辰礼物,这套服饰,叫鱼眷白莲,整个世界上,它只属于你;白白,生辰快乐。”
纪路白眨了眨眼,打开礼盒,一脸欣喜,接着便是红了眼眶,将盒子放在一边,上前抱住了余思旷。
天边绽开了漫天的烟花,不用说也知道是余小二爷的手笔。林陌深微微笑了起来,下意识的看向了身边的人。
花清浅还想再看看余思旷和纪路白,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林陌深握住了她的手。她有些受惊的抬起头,看向他:“干什么?”
“你还要接着看下去,人家会不好意思的。”林陌深轻轻捏了一下花清浅的手,“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跟着林陌深走了半天,花清浅艰难的按住了自己抽搐的嘴角:“你神神秘秘的带我穿了那么多个小胡同,就是为了回林下庄?”
“外面太吵了。”林陌深理直气壮,接着笑了起来,“都到这了,走,进去看看。”
推开林下庄的门,里面已经点燃了一片的油灯。花清浅被林陌深牵着往里屋走去,心生疑惑:“林陌深,你不会是想劫财劫色吧?我告诉你,我会打你的哦。”
林陌深似真似假的点头:“被你发现了。”
花清浅心里不知怎么的既期待又害怕,想挣开林陌深的手,却被林陌深再次拉了回来。花清浅刚想嚷嚷,林陌深就开口道:“到了。”
花清浅顺着林陌深的目光看去,怔住了。面前是一整套精致的服饰,那块白玉也被嵌在配套的步摇上,纯净美丽。花清浅还在愣神,林陌深的声音已经从身边响了起来:“清浅,其实之前我回金陵,是想为你做一套世间唯一。我知道论制衣服,我比不过你,但是我可以学。这一个多月,我每日每夜都在缝制这件衣服。你还记不记得?这件衣服,是你自己设计的第一件衣服。那时候你和我都还在金陵,你说你会成为江南最厉害的裁缝,我想把它做出来,送给你。”
花清浅看着眼前的衣服,过往的一幕幕都在脑海里浮现。她吸了吸鼻子:“所以,你这一个月无精打采都是因为这个?”
“……嗯。”林陌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好看吗?”
花清浅上前细细摩挲布料:“也就,一般般的吧。”
林陌深笑了笑;花清浅看向林陌深的手腕:“你的伤也是因为做衣服造成的吗?”
“没关系。”林陌深将手背过去。方才缠着绷带的手腕也许是因为刚刚拉住花清浅的动作幅度大了一些,又渗出了血迹。花清浅皱了皱眉,往外走去:“我去给你拿绷带,在哪?”
“在柜台。”林陌深下意识的回答,但是马上就后悔了,连忙叫道,“清浅,等等!”
一边说着,一边追了过去;可是已经晚了一步。花清浅蹲在柜台边,手中抱着一个锦盒,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林陌深心里一跳,慢慢走了过去:“清浅……”
花清浅抬起头,站了起来,摊开锦盒:“所以,你其实上次去金陵,已经问我家人要来了你的庚帖,我们俩的庚帖都在你这儿是吗?”
“对不起……”
“所以你之前是骗我的?”花清浅挑了挑眉,冷下眉目看着林陌深。
林陌深没有说话,花清浅低下头,将其中一份庚帖放进怀里,又将锦盒重新放回柜台上。
“现在,物归原主。”花清浅轻轻的说,深深的看了一眼林陌深,“别忘了古书上说的话。”
“我也该回花间坊了;林陌深,再见。”
林陌深看着花清浅推开门,走入了烟花盛放的夜色里。他一点也感受不到手腕上的疼痛,只觉得心里钝痛如割。油灯将尽,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直到晨市的喧嚣透过林下庄的店门传入林陌深的耳朵,他才如同回神一般,慢慢的坐在了柜台边。
林陌深伸出手,抱住了那个锦盒。许久,他慢慢打开锦盒,抚摸着那仅剩的庚帖。
“我只是,不想你找到它而已……”
林陌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翻开了庚帖。
另一边的花间坊,花清浅有些烦躁的躺在躺椅上,摆弄着手上的皮尺。殷灯一边收拾着边角料,一边疑惑的看了看她:“老板娘,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啊?你是在等谁吗?”
“干你的活去!”花清浅噎住,半晌吐出一句话。殷灯“哦”了一声,指了指柜台上的一本小红本:“老板娘,那是什么啊?没用的话我扔了哦。”
“要扔就扔哪那么多废话……”花清浅一边吐槽,一边往那里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一顿。
“等等!”
这句话同时从两个人嘴里说出。殷灯看了看花清浅,又看了看从屋外冲进来的林陌深,小小的眼睛里是大大的疑惑:“林老板?你怎么来了?”
花清浅也看到了他,站了起来:“你怎么才来?”
话音刚落,又觉得不对,还没想出应该说什么,就被林陌深抱在了怀里。
“你,干嘛……”
花清浅的耳朵红了一片,她从林陌深的怀里探出头来,抬起头瞪着他。
“你发神经啦!”
花清浅能清晰的听见林陌深从胸口传来的笑声,他低下头,轻轻揉了揉花清浅的脑袋:“你把我的庚帖拿走了。”
“是、是吗?”花清浅结巴道,“我拿错了吧?我……”
“古书上说了什么,我还记得。”林陌深打断她的话,笑了起来,“所以,我们成亲吧,就在江州。”
“……”
沉默了一会儿,花清浅抿着唇说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那套服饰,起了什么名字?”
林陌深松开花清浅,静静的看着她,眼睛里尽是她的倒影。他笑得温和,声音也是一样的温柔。
“那套服饰,叫天作之合。”
……
半个月以后,花间坊重新开张了。殷灯坐在店里,有些焦心的看着面前的闺阁大小姐:“哎李小姐,你快别说这话了,我家老板娘没有怀孕!上次我在她面前提了一嘴,差点没被她骂死!你说这话要是被我家老板娘再听见,还以为是我跟你说的,我……”
生活不易,灯灯叹气。
“什么?花老板娘没有怀孕吗?太可惜了。”李小姐有些失落的样子,正准备离开,迎面看见了林陌深。林陌深彬彬有礼的行礼:“李小姐。”
“林老板。”李小姐也回礼道,忍不住问道,“林老板,花老板娘真的没怀孕吗?”
林陌深弯唇笑了笑:“目前还没有。”
“这样啊……”李小姐点了点头,遗憾的告辞了。林陌深走进花间坊,朝着殷灯颔首:“殷灯,清浅在吗?”
“哦,老板娘在楼上休息呢。”殷灯回答道。
“知道了。”林陌深点头,“那我先上去了。”
“好……诶?林老板你上去做什么?老板娘还没醒呢?!”殷灯愣愣的叫道。林陌深听到声音,回头看着殷灯笑了一下:“去把八卦变成现实。”
看着林陌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殷灯晃了晃笔,思考了一下在纸上一边写一边念叨:“‘花老板日上三竿不思林,林老板急不可耐去采花’,嗯,我太有文采了!”
殷灯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点头。楼上隐约传来了花清浅的声音,殷灯默念:“我什么也听不见……对了!我还要给说书人交稿!”说着,殷灯一拍脑袋,走出了花间坊,将楼上的声响都关进了门里。
“娘子。”
“林陌深别乱叫!谁是你娘子!你……唔唔唔!林陌唔唔唔唔唔……”
江州的桥边,茶馆里正走出来一男一女。少年眉目冷淡,看向少女的眼神却是一派柔和;少女一脸活跃,拉扯着少年的手:“阿乾阿乾,我们明天去偷偷看一眼余思旷和路白怎么样啊?”
“你想去就去。”谢乾揉了揉少女的脑袋。
“好嘞!那我们先去城东那里买糖葫芦吧!我都好久没吃过了!”
两个人越走越远,桥的另一边,余思旷正揽着纪路白登上了屋顶,并肩坐在夕阳下,看着被阳光染红的江州。
江州的烈日一点一点在落下,温柔的风趁着夏天的最后一丝温暖拂过过路人的面庞。第一片落叶顺着风声朝着不知名的地方缓缓飞去,不知落向何方。
夏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