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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州纪事之落魄小姐与断袖公子的二三事 ...

  •   最近的余思旷很惆怅,非常惆怅。

      自从自家姐姐和谢乾那小子留书私奔以后,余老爷又怒又急,脾气暴躁了不少,余思旷战战兢兢的,生怕哪一点做的不好碰父亲的枪口上了。不仅如此,许是怕余思旷也步余绯的后尘,余老爷对余思旷的看守严了很多;这让一向喜欢在江州走街串巷顺便沾花惹草的余思旷十分郁闷。

      本来以为自己这样已经很可怜了,但是当此时余思旷站在谢家大门前的时候,他才深深的感受到了什么叫进、退、两、难。

      想起先前出门时被自己父亲“亲切”的叮嘱:“虽然绯绯是被谢家的二小子拐走的,但是这彩礼是寰宇送的,所以这彩礼还是得还回去的。咳咳,为父最近身体不好,你就替为父去一趟谢家吧。”

      “……”余思旷弱弱的说,“爹,您昨天骂我时嗓门还挺大……”

      接收到父亲凌厉的眼刀,余思旷打了一个寒颤,尴尬的笑道:“哈哈哈,是教育,教育!我敬爱的亲爱的父亲怎么会骂我呢!我这就去!这就去!”

      ……

      看着金碧辉煌的“谢府”二字,余思旷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自家父亲明明是自己不想来,就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自己!明明都是同一个爹生的,怎么余绯私奔了父亲还觉得是被谢乾拐走的,自己就得被迫来处理之后的事!自己真的是亲生吗???

      余思旷正眼含热泪迟疑着要不要叩门的时候,谢府的门突然开了。余思旷还没反应过来,门里面就走出来了一个少女。少女一身白衣,乌黑的长发被漆黑的木簪束起,眉目清淡,浑身上下笼罩着一股清冷的氛围,整个人简单而疏离。

      少女抬起眼,目光便对上了愣神的余思旷。她似乎也怔了一下,接着微微颔首:“余小二爷。”

      余思旷回过神来,接着弯了弯唇角,笑容灿烂:“白白。”

      纪路白脚步顿了一下,沿着石阶走下来,看了一眼余思旷身后扛着彩礼的小厮:“余小二爷是来替余家大小姐退亲的吗?”

      “是啊。”余思旷收敛了不正经的笑,点了点头,神色中有着些许颓丧,“我爹已经和谢伯伯说好了,就是让我过来走一趟。”

      看着面前有些丧气的少年,纪路白的眼里划过一丝不解,接着又是了然的点头:“那你快些进去吧,表叔和表哥他们都在呢。”

      “嗯。”余思旷看向纪路白,歪了歪头,“白白这是要去哪?”

      听见这句话,纪路白素净的脸上罕见的多了几抹红晕:“……只是随便逛逛。”

      见纪路白不想说,余思旷也识趣的没有追问。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纪路白轻声告别:“余小二爷,我就先走了,告辞。”

      不等余思旷回答,纪路白就匆匆抬脚离开;走了几步,纪路白突然又停了下来,有些犹豫的转过头,看着余思旷劝慰道:“余小二爷不必过于伤怀,世界之大,一定有许多能接受小二爷……爱好的男子,小二爷和余大小姐关系这么好,千万别因此存了芥蒂。”

      余思旷一肚子的云里雾里——纪路白在说个啥???他咋一句也听不懂???他啥时候和余绯心存芥蒂了???但是看到纪路白一脸诚恳的模样,余思旷还是懵懵的应声道:“哦……好。”

      纪路白点了点头,放下心来,微微俯身行礼,继而便转身离开。

      退彩礼的过程并不像余思旷之前想的那样艰难;谢老爷也知道余绯是被谢乾带走的,加上两家的世亲关系,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叹了几声可惜。余思旷婉拒了谢老爷让他留下吃饭的邀请,和准备去城郊寺庙接谢家老夫人回来的谢寰宇一起出了谢家。

      谢家的花园很大,余思旷不想这么早回家闷着,于是在花园里慢慢走着;所幸谢寰宇也没有催他,陪着他在花园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说着说着,余思旷突然想起今早的事,漫不经心的提起:“对了,我今早在你们府门口遇见白白了。”

      “路白?”谢寰宇笑了起来,“说起来你和她真是有缘,路白和阿乾一样,都是个喜欢独处的性子,就是我在府里也很少能看见她,你倒是每次来基本上都能遇见她。”

      “是吗?”余思旷回忆了一下,眯着眼笑,“好像是诶,大概是我……长得太好看了,桃花运也跟着不断吧;哎,真是不好意思。”

      “……”谢寰宇有些无语,无奈的瞥了余思旷一眼,警告道,“你在别处惹桃花也就算了,路白时运不好,你可别无缘无故去招惹人家,欺负了她,我可不会放过你。”

      纪路白是谢家老夫人娘家兄长的孙女,纪家先前也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富庶人家,只是后来在纪路白父亲一代因为经营不善日渐穷困,后来纪路白的父母想搏一把,到边地去做生意,却不想染了瘴气,没多久就去世了。纪路白那时候才八岁,就失去了双亲;好在谢老夫人没有忘记她,将她接到谢家来生活,这才有了今天的纪路白。

      这些年来,虽然谢老爷对纪路白不冷不热,但是谢老夫人却十分疼爱她,谢寰宇和谢乾也和她相处和谐,尤其是谢寰宇,对于这个不幸的表妹本就怜爱,加上纪路白安静内敛令人心疼的性格,对她更是不同寻常。

      余思旷看了一眼谢寰宇,一边笑着一边搭上了他的肩:“谢大哥,放心,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有你护着,我哪里敢对白白怎样。”

      谢寰宇打量了一番余思旷,神情这才放松了些。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嘴角突然挂上了一抹笑:“路白,你回来了。”

      余思旷一只手倚着谢寰宇的肩,一边顺着谢寰宇的目光看见了从门口走过来的纪路白。纪路白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往这边过来,一张小脸皱在一团,看起来很是苦恼;被谢寰宇叫了一声,纪路白才慢慢的往这边挪过来,只是眼睛一直没有抬,声音也低低的:“表哥,余小二爷。”

      看着这副样子的纪路白,余思旷忍不住哑然笑起来,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白白,你低着头干什么,难道你就这么不愿意看见我?”

      “不是的……”纪路白揉了揉衣角,另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一个包裹,抬起头看向余思旷和谢寰宇。

      余思旷看到纪路白揉衣角,知她是紧张了,也不再逗她,目光凝在了她手中的包裹上,挑了挑眉:“这不是花间坊的包裹嘛,白白原来是去花间坊了啊。”

      纪路白的脸又有点红了,将包裹往身后藏了藏:“……嗯。”

      看见纪路白实在不自在,谢寰宇出声道:“思旷,别总逗路白了,快回去吧。”

      “知道了。”余思旷撇了撇嘴,抽开自己放在谢寰宇肩上的手,对着纪路白笑了笑,“那我走了,改日再见白白。”

      纪路白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终只是捂住了眼:“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就又像早上一样急匆匆的跑远了。

      “……”

      所以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啊……

      回到家以后的余思旷,没过多少天,很成功的又让余老爷气怒了。被禁足在院子里的余思旷百无聊赖,一个人赖在房顶上看天。看着看着,他就想起了纪路白。

      ……莫名其妙。

      余思旷第一次遇见纪路白是在谢家搬来半年以后。那时候余绯爬墙的能力还不那么流利,就总是怂恿着被批准去和谢寰宇一同练剑的余思旷看看谢乾。余思旷于是经常出没在谢乾的院子里,和谢乾聊聊人生谈谈理想什么的。久而久之,谢府的人也都习惯了。

      有一天,余思旷又一次领命来到谢乾院子和他倾吐余绯的话,他一脸生无可恋趴在石桌上,看着谢乾:“谢乾,我又来了。”

      谢乾抬起在看书的头,看着他。

      余思旷直起身子,声音还是懒懒的,有着显而易见的抱怨:“到底是她喜欢你还是我喜欢你啊?为什么每次这种事都要我来说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断袖呢,毁我名誉啊谢乾!”

      谢乾似乎还沉浸在刚刚余思旷转达的话里,听到余思旷叫他,才转过头:“嗯?”

      “……”余思旷有些气恼,声音也大了几分,“我说,我是断袖啊!”

      这句话本来是一个反问句,但是由于余思旷几乎是喊出来的,所以硬生生变成了感叹句。话音刚落,余思旷就听见谢乾的院子口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响声,他转过头,就看见了纪路白。

      纪路白看了一眼余思旷,又看向了谢乾,眼睛里有着大大的疑问,似乎是不相信她刚刚听到了什么。谢乾很好心的提醒道:“他说,他是断袖啊。”

      ……

      “你妹啊谢乾!”余思旷忍不住爆粗口了,他这是有什么毛病吗?不要用他万年不变的语调把他的反问句说成陈述句啊!!!

      “嗯,她是我妹,表妹。”谢乾很淡定的点头,介绍道,“她叫纪路白。”

      “……”

      余思旷还想再挣扎着解释一下的时候,纪路白已经涨红了脸,两只手捂住了眼睛,声音还带着稚嫩的清脆:“我什么也没看见!”

      说完,就转身跑掉了。

      后来余思旷忙着打谢乾,也就把这事给忘了。

      再后来……

      躺在屋顶上的余思旷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纪路白不会真的以为他是断袖,还喜欢谢乾吧???

      所以她今天早上才说那么奇怪的话???

      所以她今天在花园看到他和谢寰宇,不会以为他移情别恋喜欢上谢寰宇了吧???

      余思旷猛然从屋顶上坐起来,嘴角剧烈的抽动起来,接着咬牙切齿的开口:

      “谢乾——!!!”

      都怪你!

      余绯是不能有错的,姐姐是不会有错的。

      所以都是谢乾的错!!!

      在余思旷还在气恼的时候,一阵低低的敲门声响起。他低头往下看去——是纪路白在敲他的院门。

      对上他的目光,纪路白有些闪躲,然后才小声的说:“是表叔让我送点东西给余叔叔,余叔叔说你一个人挺无聊的,叫我过来看看……”

      说完,又顿了顿,有些迟疑:“没打扰到你吧?”

      余思旷:“……”

      “没事。”余思旷从屋顶跳了下来,稳稳的落在了地上。他坐在石桌旁,看向纪路白:“过来坐啊。”

      他还得想办法告诉她她不是断袖好不好?就这么走了怎么行!

      纪路白拎着一个小篮子走过来,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盒糕点:“我带了一点桃花糕过来给你尝尝,不知道小二爷喜不喜欢。”

      “谢谢啊。”余思旷看着面前精致的桃花糕,心里一动,拿起一个尝了一口,极甜。

      “怎么样?”纪路白在他对面坐下,问道。

      余思旷点了点头,笑起来仿佛有星光落在眼里:“很好吃,白白自己不尝尝吗?”

      “不了,我吃过了。”纪路白摇头,接着看向余思旷,“你刚刚——没有伤心吧?”

      余思旷一口桃花糕卡在喉咙差点梗死——他缓了半天,才艰难开口:“我不是断袖,白白。”

      “我明白。”纪路白点头,一副“我知道你现在很悲伤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表情。

      “……”

      不!你不明白!

      余思旷耐下性子,说:“那时候,我是在帮我姐传话,是谢乾那家伙乱说的。”

      “嗯。”纪路白继续点头,又拿起一块桃花糕递给余思旷,“再吃点吧。”

      “……谢谢。”余思旷咽下一口桃花糕,深深的叹气,眼含真诚,“我真的不是断袖,白白。”

      纪路白终于抬了眼,看向余思旷:“你那天晚上,为什么来二哥的院子里打他?”

      余思旷怔了怔。

      “就是余小姐来……亲了二哥的那天晚上。”纪路白见余思旷没有反应,红着脸解释,“你不是因为难过吗?”

      难过——倒真不是;他是生气。

      余思旷看着一脸真挚的纪路白,念头一转,撑着脑袋歪头看她:“白白,你不会因为觉得我是断袖,就总绕着我走吧?”

      “当然不是。”纪路白一边将空了的碟子放回盒子,一边看了一眼余思旷,“断袖与否,不都是人吗?有什么不同的。”

      纪路白顿了顿,揉了揉衣角:“我只是没见过别人……那样……”

      余思旷听到纪路白不自然的低语,心里却有着异样的情绪从深处涌上来;这么多年来,无论是他,余绯,还是谢家的人,都或多或少变得不一样了,可纪路白从未变过;她就像是江州永恒流淌的江水,一年一年,迈着平稳的步伐,不紧不慢的走在自己的路上。就连她害羞的样子也和多年前余思旷第一次见到纪路白时一模一样。

      单纯到寡言,害羞到内敛。

      突然之间,余思旷在江州街头一贯的撩人手段都失了效,他忽然就觉得很没意思,不能用这样的方式去对待纪路白。

      纪路白收好盒子,却见余思旷已经坐直起来,红衣如火,平日里慵懒的神色已经收敛起来,平添了几分骄矜。他看向纪路白,勾了勾唇:“多谢白白,天热得很,你快回去吧。”

      纪路白看着余思旷突然转变态度,心里疑惑,却依然安静的点了点头,告辞后默默离开。

      之后的大半年,纪路白都没有再见过余思旷。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她偶尔也会想起那个总是懒散的笑着,叫她白白的人,可是都被理智压了下去。

      抱着怀中的布料,纪路白仰头看着花间坊的招牌。此刻,一个穿着藏青色衣裳的男子正踩在梯子上,将一个灯笼挂了上去;旋即低下头,看着地上站着的花间坊老板娘,笑意浓浓:“清浅,好不好看?”

      “林陌深你有毛病吗?我什么时候说要挂灯笼了?你给自己店挂也就算了!跑我这来做什么?”

      老板娘清丽的声音嚷嚷着响了起来;男子也不生气,从梯子上一跃而下,站在老板娘面前,可怜兮兮的看着她:“这不是快到春节了嘛,就该挂灯笼的啊……红红的多喜庆。”

      纪路白看着那对红色的灯笼,有些茫然。

      原来已经要到春节了啊。

      一年又这样过去了。

      “丑死了!一点也不好看!路白,你说!是不是?”

      花清浅拉过在一边发愣的纪路白,问道。

      纪路白被吓了一跳,半天才回过神,看着花清浅小声说道:“其实……我觉得红色挺好看的。”

      没有再听老板娘和那个男子说了什么,纪路白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布料。

      她好像有点想余思旷了。

      回到谢府,纪路白就碰上了谢寰宇。谢寰宇看见她,笑着招手:“路白。”

      “表哥。”纪路白颔首示意,看他一个人走过来,内心涌起一股隐隐的失落,“你一个人吗?”

      “对啊,思旷刚走。”谢寰宇漫不经心的答,接着又道,“过些天……我要结亲了;是江州知府家的小姐。”

      纪路白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明白了。谢寰宇毕竟不是那个被余老爷万般宠爱,可以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余大小姐,他有他必须要做的事。而这种事,也是无可避免的。

      “什么时候?”

      “过完春节就办。”

      两人又聊了两句,谢寰宇就要去知府家了。临走时,纪路白对他说:“大哥,你要幸福。”

      谢寰宇愣了一下,笑着揉了揉纪路白的脑袋:“傻丫头,你也是。”

      春节很快就这么过去了,转眼就是谢寰宇的大婚宴席。宴会很隆重,毕竟谢家最不缺的就是钱。纪路白不喜热闹,被领着和新娘子说两句之后就躲在了一边的角落里坐着。江州的初春还带着冬季的寒意,纪路白吸了吸鼻子,裹紧了衣裳。

      看样子晚上的被褥得再加一层才好。

      正好前几天去花间坊买了喜欢的布料,回去便量量尺寸做个新被套。

      纪路白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突然一道伶俐的女声在她的耳边炸开,有些刺耳。

      “哟,这不是路白妹妹吗?”

      纪路白闻声望去,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些的女子手摇团扇,款款走来。她的头上戴着精致夺目的金制步摇,身上的绸缎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纪路白微微蹙眉,没说话。

      她记得这个人,是从前纪家的死对头,宋家的大小姐宋雨眠。在以前纪家还辉煌的时候,两家便时常会因为商业的竞争起冲突。宋雨眠和纪路白年纪相仿,也总是会被拉上来明里暗里比较一番。后来纪家衰败了,她也就没有再见过宋雨眠。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居然又在谢寰宇的婚宴上碰到了她。

      “路白妹妹,还记得我吧?”宋雨眠语笑晏晏,语气却有些不怀好意,“真没想到,我还以为纪家落败之后,我不会再看见你了呢;没想到啊,你居然又跑到谢家来了,路白妹妹是真的好运气呢。”

      纪路白抿了抿唇,自顾自的倒茶;宋雨眠笑着的脸一僵,坐到了纪路白身边,一甩袖子,打翻了纪路白没握稳的茶杯。

      “嘶——”纪路白手一松,茶杯应声而落;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红了一大片。

      “哎呀,路白妹妹你没事吧?”宋雨眠连忙握住了纪路白的手,“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纪路白把手抽了回来,眉目冷了下来,“宋姑娘。”

      纪路白虽然为人并不冷漠,但是神色沉下来,唬人却也够了。

      “如果你今天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么你可以回去了;我现在的确已经没有资本和你争了;所以,我先走了,你自便。”

      纪路白说完,就站了起来。宋雨眠大小姐性子,哪里经过这样的正面呛声;正是下不来台,见她要走,又羞又恼,伸出手去拉她:“纪路白!你!”

      宋雨眠刚伸出手,手腕就被扼住了,她回过头,有些不耐的瞪眼:“你干什……”

      纪路白听见宋雨眠突然噤声,正是疑惑,又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依旧是带着熟悉的慵懒。

      “宋小姐这是干什么呢?”

      纪路白有些愣神,半晌才回过头来。余思旷歪着脑袋,眯着眼看着宋雨眠;大半年不见,余思旷似乎又长高了不少,五官也彻底长开了,笑起来不复当时的天真无害,倒是多了几分贵公子的恣意洒脱。他勾了勾唇,瞥了一眼纪路白,然后又将目光投向宋雨眠,声音含笑,目光却隐约有警告之意:“谢大哥的婚宴,事关官商双方;宋小姐又何必在这种时刻找不痛快。若是惹了新娘子的注意,扰乱婚礼……宋小姐觉得,宋老爷会怎样呢?”

      宋雨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哼了一声甩手离开。纪路白垂下手利用袖口掩去烫伤,低着头:“余小二爷。”

      余思旷看向纪路白;纪路白两鬓的发丝从耳边滑下来,遮住了她白皙的脸。

      其实在刚到婚宴的时候,余思旷就看见纪路白了;看见她揉搓着衣角,有些无措的站在人群边缘,接着慢慢的退到了角落里才松了一口气,活像一个等待认领的小猫。

      余思旷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的小公子看他笑得荡漾,不怀好意的捅了捅他:“哟哟哟,小二爷,这是怎么了啊?看上哪家的姑娘了?说说,说不定兄弟还能给你搭个线。”

      余思旷嘴角的笑容越发扩大:“不必。”

      说完,余思旷就朝着纪路白走了过去。

      走到一半,余思旷就看到了宋雨眠;以为他们是好久不见的朋友,便停住脚步在一边观察,没想到宋雨眠居然直接泼了水。

      思及此处,余思旷的眼神深了深;纪路白看着他这个表情,咽了一口口水,正想找个借口开溜,余思旷就抓住了她没烫伤的那只手腕。

      纪路白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想挣脱;余思旷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又握紧了几分:“别动。”

      一边说着,余思旷一边拉着纪路白往外走。纪路白有些茫然的问:“小二爷?去哪?”

      余思旷一边往前走,一边回过头,对着纪路白勾起了唇:“小二爷带你去玩,跟着。”

      ……

      纪路白没想到,余思旷会带着她来他的院子。一进院子,余思旷便叫纪路白在石桌边坐着,自己走进了里屋。纪路白有些局促的站在一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余思旷拎着药箱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纪路白站在树下,一个人仰头看着天。

      “看什么呢?”

      余思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纪路白回过神,对着余思旷笑了笑:“看月亮。”

      余思旷在自己的院子里,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的月亮。可是这一次,月华如水倾泻一地,星星点点落在纪路白的发梢上,眉目间。

      纪路白回头对他一笑。

      余思旷突然就有些恍惚。

      今晚的月色有些过于耀眼了。

      “小二爷?”纪路白有些迷惑的看着他。

      余思旷回过神,轻咳了两声走过去:“没事。”

      纪路白看着他手上的药箱:“你——”

      “伸手。”余思旷抬了抬眉,坐在石桌边。

      纪路白呆呆的伸出手,看着余思旷从药箱拿出药膏来,然后握住她的手。

      “我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纪路白脸瞬间红了,想把手抽出来,可是余思旷的力气毕竟比她大,纪路白根本动不了。余思旷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又是像过去一样的无赖:“你再动我就亲你了,白白。”

      “……”

      余思旷看着纪路白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更觉得好笑,却也没有再捉弄她,耐下心来给她涂着药膏。

      凉凉的触感在纪路白的手上蔓延开来,之前灼烧的疼痛终于好了不少。纪路白看着专心致志的余思旷,心里突然有些别扭。

      余家子女向来好皮囊,当年余绯十五及笄,江南名门贵族前来提亲者数不胜数;如今余思旷也日渐长开,加上他性子也好,爱慕者更甚当年余绯的提亲盛况。

      纪路白虽然和他从小相识,却因她自己心里自卑,总是不愿意和余思旷过分接触。寄人篱下的遭遇,也让她从来保持着对人疏离有礼的态度,生怕哪一点做的不好惹别人不喜了;哪怕是对最最疼爱自己的谢老夫人,她也从来没有称呼一句表姑奶奶。

      纪路白的眼眶逐渐酸涩起来,余思旷给她上好药,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絮叨道:“这几天注意点,药膏给你了,记得及时涂,不然长水泡就疼了;你说你也是,怎么这么不小心,宋家那个谁,你明知道她不怀好意就躲远点嘛;谢大哥也真是的,知道你不擅长这种场合,也不多注意你一下,亏他还天天路白路白的说着呢……”

      余思旷抬起头,却见纪路白静静坐着,脸上滑落大颗大颗的泪珠。余思旷一愣,立刻慌张起来:“你你你怎么了?你别哭啊,我涂的太用劲了?我也没多使劲吧……你别哭了白白……”

      余思旷看着默不作声只是流泪的纪路白,心里堵着发慌;咬了咬牙,站起来,往外走去。

      纪路白连忙抓住了他的手,声音哽咽:“你去哪?”

      “我去把那个谁抓过来,给你道歉!”

      余思旷有些气恼转过身,看着纪路白,眼底有明显的怒意:“不过一个关南宋氏,她敢在江州撒野,也不看看是谁的地方!”

      纪路白心头一暖,抿紧了嘴,吸了吸鼻子:“不用了,我不是因为她……”

      “那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余思旷回过身来坐下,有些担忧的看着纪路白。

      纪路白摇了摇头,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余思旷的手,赶忙松开,揉搓着衣角:“没事。”

      感受到手中暖意的消散,余思旷的心里涌上了一股遗憾的感觉。他看着眼睛红红的纪路白,眯了眯眼,接着弯起了嘴角:“白白,你刚刚不是想看月亮吗?”

      纪路白抬起头,小声的“嗯”了一句。

      话音刚落,纪路白就感觉身体一轻;天旋地转之后,她就被余思旷揽住腰带上了屋顶。

      “我以前就经常上屋顶看月亮。”余思旷眯起眼来,闲适的躺在了砖瓦上,“怎么样?是不是和地上看着的不一样?”

      纪路白一开始有些害怕,但是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学着余思旷,在他身边躺下。

      漫天星光。

      晚风吹过纪路白的身体,让她清醒了不少。纪路白看着天上的星星,慢慢开口:“余思旷,你知道吗?谢老夫人快不行了。”

      余思旷闭着的眼动了动,慢慢挣开,没说话。

      “她待我很好,若不是她,我现在不知道在江南的哪个角落,靠乞讨度日……”纪路白轻笑一声,声音有些苦涩,“也许更惨,说不定早就和我爹娘一样,变成了一抔黄土,魂归大地。”

      “这次表哥的婚宴匆忙,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想给老夫人冲喜;老夫人年事高了,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孙辈的三人,能够平安幸福。二哥和余大小姐走了,虽然别人的心思我不知道,老夫人却是高兴的。她是我见过最开明最温柔的人,她只希望二哥能幸福。”

      “如今表哥也找到了良人,老夫人的心事又放下一桩。”纪路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隐忍的哽咽,“可是我又害怕,我怕老夫人的心事一件件放下来,她也就没有什么挂念的了,那她,那她……可是她离开了,我又该怎么办呢?”

      纪路白的声音越发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她紧紧的咬住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一股温暖猝不及防的盖上了纪路白的左手。余思旷握住了她,轻声说:“白白,不会的。”

      “我们都是这样的,一个人的人生路有很长,其中会遇到很多的人,一个人的舞台落幕了,并不代表你所有的舞台都落幕了。更何况,谢老夫人还在呢,你这个样子,她怎么能安心?”

      “……不,不一样的。”纪路白慢慢的摇了摇头,笑了起来,“我和你不一样,小二爷。”

      我只不过是寄居人下的落魄外姓,你却是江州人人期待的明日之星。

      你有着人人艳羡的巨额财富,光辉平坦的广阔前程,而我只不过是谢家最默默无闻的那一株小草。

      不一样的。

      余思旷没有说话,纪路白轻笑了一声,坐了起来。

      哪知还没坐直,纪路白就被余思旷拉了一把,重新躺了回来。余思旷伸出一只手,垫住了纪路白的后背。

      纪路白有些惊慌的转过头:“余思旷,你干嘛!”

      “现在怎么不叫小二爷了?”余思旷另一只手枕着脑袋,看她,“嗯?”

      “……”

      纪路白起身,被拽回去;起身,被拽回去。

      “……余思旷!你松手!”

      “诶。”余思旷松开手,打了一个哈欠。

      纪路白低头看了看院子……

      好像下不去。

      纪路白回过头,对上了余思旷懒洋洋的目光。她别过头:“我要下去。”

      “那你下呗,我又没拦着你。”余思旷撇了撇嘴。

      纪路白气恼,却也没办法,只好又躺了回去。侧过身不去看余思旷。

      余思旷看着对着自己的背,都能想象出少女气鼓鼓的样子,笑着戳了戳她的背:“生气啦?”

      “……”

      “真生气了?”

      “……”

      余思旷见她没反应,故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我还想带你下去呢,既然你不理我,我就自己下去了。”

      “你敢!”

      纪路白坐起来转过身,看到余思旷一脸笑容,就知道自己被耍了,几番张口,哼了一声又转过身去坐着。

      余思旷笑了笑,凑了过去:“白白,别生气了。”

      “我带你下去,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纪路白不情愿的侧过头:“干嘛?”

      “以后别叫小二爷了,小二爷不喜欢。”

      纪路白转过头,便对上余思旷那双比星光还要闪耀的眼睛。

      他说,你叫我的名字,很好听。

      纪路白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跳如鼓,如沐春风。

      那天晚上之后,余思旷又恢复了三天两头往谢家跑的习惯,只不过这次不是去找谢寰宇,而是去找纪路白。纪路白一开始有些羞赧,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任由余思旷出现在自己的院子里。

      直到有一天,余思旷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的走向纪路白院子的途中,被拦住了。

      余思旷看着面前的人,笑了笑:“好久没见啊,新婚过的怎样,谢大哥?”

      谢寰宇面色复杂的看向他,说:“思旷,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不会招惹路白的?”

      “你这样三天两头往路白这里跑,路白是女子,这样对她不好。”

      余思旷的笑容依旧,只是眼底多了几丝冷静:“谢大哥,我答应你不会招惹她,但是没有答应你不会喜欢她。”

      谢寰宇看着他,语气郑重:“你真的,喜欢她吗?说实话。”

      余思旷看着郑重的谢寰宇,收敛了笑容。

      另一边,纪路白跪在谢老夫人的床前,低着头,眼眶干涩。她已经在这里跪了两天,眼睛干涩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小白……”

      纪路白猛地抬头,颤抖的握住了谢老夫人干枯的手:“老夫人,我在,我在这。”

      谢老夫人看着她,嘴角缓缓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小白长大了,当年,还是个那么小的小孩,现在就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纪路白咬住牙,强忍着自己不流出泪来。谢老夫人费力的抬起手,放在了纪路白的手上。

      “以后,姑奶奶就不能照顾你了……”

      “不会的,您会长命百岁的。”

      谢老夫人温柔的笑了,看着纪路白,轻轻叹息:“姑奶奶唯一可惜的,就是没能看到你出嫁的样子;我们小白这么漂亮,做新娘子的那一天,一定更漂亮吧。”

      “所以您要赶快好起来,要一直看着我才行。”纪路白握紧了谢老夫人的手,颤抖着说。

      谢老夫人的精神比前一天好了不少,纪路白心里知道,她这是回光返照,可是就是强迫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谢老夫人轻轻摸了摸纪路白的手,笑容温暖,眼神哀伤。

      “不知道我的宝贝小白,会嫁给谁呢。”

      纪路白咬住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在这时,一道男声传了过来。

      “白白聪慧漂亮,当然配得上最好的。”

      纪路白心里一动,还没转过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搭上了她和谢老夫人的手。余思旷嘴角带笑,看向谢老夫人。

      “奶奶,思旷来看您了。”

      谢老夫人看了看余思旷,又看了看纪路白,笑了起来,是病来第一次这么舒心的笑容:“哈哈哈,好,好,好!”

      余思旷看了一眼纪路白,将她拥了过来,看着谢老夫人,恭敬的说道:“奶奶,您放心把白白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替您好好照顾她的。”

      “思旷,小白,你们都是好孩子。”谢老夫人看着他们,笑容温柔,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有你照顾小白,我就放心了……”

      轻轻的说完最后一句话,谢老夫人就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纪路白浑身颤抖了起来,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姑奶奶……”

      “姑奶奶……”

      “姑奶奶您别丢下我……”

      看着纪路白崩溃的样子,余思旷紧紧抱住了她,一遍一遍的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怕,白白。”

      “别怕。”

      “以后有我陪着你。”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

      在忙谢老夫人的后事的过程中,余思旷一直默默的陪在纪路白的身边。那天以后,纪路白没有再说一句话,一直静静的做事,即使余思旷和她说话,也只是点头或者摇头。

      余思旷看着一个月都没有说话的纪路白,终于忍不住,在一天纪路白准备回自己院子的时候,拦住了她。

      “白白。”

      纪路白静静的看着他,没说话。

      余思旷抿了抿唇,看着她:“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去谢老夫人那儿吗?”

      “因为我遇见了谢大哥。”

      “你知道的,他一向觉得我喜欢沾花惹草,不许我去招惹你。”余思旷轻笑了一声,歪了歪头,“那天,他问我,到底喜不喜欢你。”

      纪路白的眼神闪了闪,还是没说话。

      “我说,喜欢。”余思旷收敛了不正经的神色,认真的看着纪路白,一字一顿,“我喜欢纪路白,喜欢她锋芒内敛的乖巧,喜欢她睚眦必报的刚强,喜欢她害羞的时候通红的脸颊,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喜欢她对人感情深厚,却埋在心里从来不说。”

      “谢大哥相信了,所以,谢大哥告诉了我你在哪。”

      看着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的纪路白,余思旷深吸了一口气,说:“但是,我不知道,纪路白喜不喜欢余思旷。”

      如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余思旷屏住呼吸,只是忐忑的看向纪路白。

      纪路白抿紧了唇;又是一年的春天了,桃花从树梢落下,缤纷美丽,让树下的少年少女如同置身画卷。她看向余思旷,用一个月没有开口的、带着嘶哑的声音低声回答。

      “喜欢。”

      “很喜欢。”

      余思旷看着她,心里的石头轰然落地。他看着纪路白,一双桃花眼笑得欣喜。

      “那,你别伤心了好不好?”

      看着面前温柔的少年,纪路白用力的点头,含着泪笑了。

      江州今年出了两个大新闻。

      一是花间坊的老板娘宣扬说余小二爷是个断袖。

      二是余小二爷英年早婚,和谢老夫人娘家的纪姑娘喜结连理。

      在婚宴上,纪路白早早的就一个人躲在了角落里喝着茶;就在这时,一个大力拍在了纪路白的肩上。

      “路白!你不是说余小二爷是个断袖吗?怎么我都把消息传出去了,你居然就跟他结亲了!”

      纪路白咽了一口茶水,咳了咳,看着气恼的花清浅,不好意思的抿嘴笑道:“花姐姐,抱歉。”

      “人家结亲是一件好事,你别生气了。”

      “林陌深,你又在这当好人!”

      花清浅气怒的跺了跺脚,将手上一摞包裹放在了桌子上,别过头去:“这是给你的礼物——哼,本来想多给你一点的,你居然给我假消息——等等,该不会是余小二爷看你知道了他的秘密,拉你作掩护吧?!”

      纪路白正不知道怎么解释,突然脚下一轻,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余思旷横抱在了怀里。余思旷抱着她的手在她的腰间轻轻掐了一下,惹得纪路白一阵战栗,满脸通红。余思旷看着花清浅和林陌深,微微笑着颔首:“两位自便,我就先带我娘子走了。”

      说完,不顾在他身后喊叫的花清浅,余思旷抱着纪路白快步往房里走去。

      到了屋子里,余思旷将纪路白放在了床上。纪路白撑着床,瞪着眼看他:“余思旷,你干嘛!”

      余思旷关好门,转过身凑到纪路白面前,纪路白几乎能感受到他喷出来的呼吸声。余思旷看着她,挑眉:“娘子说,我是断袖?”

      “……”纪路白不自然的侧过头,“这不是误会吗……”

      余思旷轻笑了一声,伸出一只手,抽出了纪路白别着的发簪。

      “余思旷!你干嘛?”

      纪路白想往后退,却被余思旷紧紧扼住手腕,他将纪路白的发簪放在一边的床柜上,对着纪路白笑得暧昧:“娘子不是怀疑为夫是断袖吗?那我们今天就试试,为夫到底是不是断袖。”

      “余思旷!”

      “哎,为夫在呢。春宵一刻值千金;娘子,我们快点吧!”

      “……余思旷你个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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