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逐月华流照君》未央觞裳

2、那个温柔的男人

　　青烟缭绕，我望着对面须髯凛目的惠大人，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是啊，远行万里，最后，还是到了这里，这遥远的异地。风依稀、月依稀、草依稀、影依稀……但也仅仅是依稀，一切的一切，全然不同。这里与家乡渺远得如鸿沟天堑般的距离该如何横渡如何跨过，纵上天赐我羽翼，恐也难以飞越吧。
　　惠大人也不说话，只是品茶，似在思索，良久，才道：“九婴，下个月，剑桥就开学了，不过是不招女学生的，如果学洋文，我帮你请个洋文老师就可以了，至于学校，你还是不要去了罢。”
　　我点头。如今至此，对于学习，全无兴趣，只是想家里的事情快些平息，早点回家见阿玛和额娘。虽然心里没底，但也希望这段时间能早早到来。
　　“在这里吃住都不用担心，我来不列颠，还带着两个厨子，总是有中国菜吃的。如果出门的话，有辆汽车，必要的时候可以用；若是不打紧的事情，马车也很方便。”惠大人声音浑厚，一字字道。
　　自我来这里，很少见惠大人笑，但他严肃的目光中总能蕴涵着一丝柔光。毕竟，是皇朝堂堂一品中堂大人，习惯威仪，即便来此异国，想必，也是受够了礼遇了吧。
　　“对了，刚刚罗斯先生提到的王尔德先生，九婴，你最好还是去见一下。”他目光一转，从茶杯转向我。
　　“为什么？他有什么特别的来历吗？”
　　“奥斯卡王尔德先生，一位作家，刚刚上演的《理想丈夫》就是他的作品，早已造成了轰动，内容也还可以。你自由喜欢诗歌文学的，这个王尔德，还写了很多诗歌，现在也招收一些门徒，你向他讨教一下也好。”
　　作家吗？或者说，文学家？我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在京城，我学过一段时间的洋学堂，多少知道一些西方的文学，也看过诸如莎士比亚、叶芝等人的诗作，心里有着淡淡的印象和喜爱，而今真真到了西方，现在，又有一个可以接触西方文人的机会，这一切，太过不真实。
　　“我也可以做他的门徒吗？我比起其他人——”话还未说话，就被惠大人打断。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同这位先生还是有些私交的，等下我就写封信给他。九婴，你明天好好休息下，后天就去拜访他吧。我会帮你雇马车的。”惠大人一口气说完，根本不给我回绝的余地。
　　“后天？这么快吗？”我有些慌了。
　　惠大人点点头：“放心，这个对你是有好处的，你早晚都是要见他的。时候不早了，你好好休息下吧。墨卿，带格格去二楼客房。”
　　我无奈地跟着张墨卿离开。心想，这个惠大人还真是独断专行外加固执，看来临行前阿玛嘱托的话一点都没错——惠大人是好人，但绝不可忤逆他的话。叹了口气，料想惠大人不会做出不利于我的决定，这样拜访一下也好。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忙转身问道：“惠大人，采柔呢？”
　　采柔是惠大人的女儿，十几年前就同惠大人一起来了不列颠，那时候才七八岁的样子，从小就和我一起玩，甚是要好。到了这里，很快就想起了这个久违见的发小。
　　惠大人眉头一紧，叹道：“这个丫头，又出去看戏了。来了西洋，有用的没学会，享乐倒是一样不差，天天跑出去看戏！”
　　我忙道：“采柔毕竟年纪还小，贪玩是正常的，大人不必心急。”
　　惠大人沉着声：“如果单单是贪玩还好！哼，也不知道是不是出去招惹些不三不四的家伙了！每天晚上才回来！这要在京城，早就该关在家里了！”
　　看着惠大人在气头上，我也不好说好，默默地随张墨卿上了二楼。
　　推开门，玲珑和琉璃已经在打开行李了。这个房间依然古色古香，看得出，在不久前，有专人打扫过，也拜访了一些女子要用的家什，妆奁、衣柜、床榻一样俱全。琉璃点上檀香，我想也不想就躺在床上，顿时，觉得舒服极了，只想就这样好好睡一觉。
　　“格格，那你先睡吧，我们先走了，明天早上来服侍格格梳洗。”玲珑说道。一旁，琉璃吹熄了灯。
　　我点点头。闭上眼，觉得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梦影依稀，破碎却耀眼。
　　梦中，阿玛那张慈祥的脸依然，额娘那张关切的脸依然，弟妹不谙世事的笑脸依然，一切是那么熟悉，却不断地、不断地渐行渐远，越来越快，我奔跑，但怎样也抓不住，甚至，连碰触都碰不到……
　　“额娘！阿玛！”我大叫。
　　睁开眼，夜色漆黑。床板上陌生的触感排山倒海袭来。
　　那一刻，再也抑制不住，哭泣起来。

　　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我起身穿好衣服，唤玲珑进来。
　　顷刻，玲珑就端好一盆水推门而入：“格格，您歇得可好？”
　　我点点头：“琉璃呢？”
　　“她呀，去厨房布置早膳咯，谁不知道我们格格早上只喝粥的？得赶紧去和厨子说下，免得做出什么着五不着六的东西让格格吃着恶心！”边说着，她还边打开首饰盒，拿发簪出来。
　　“玲珑，在这儿就不要梳旗头了，恐不方便吧。”
　　“格格，这可不行，你是格格啊，是我们旗人的贵戚，当然要梳旗人头啦！好了，格格，您别乱动，我现在就给你梳头。”玲珑按住我，熟练地梳了起来。
　　我觉得好笑，也不拦她，只是道：“今天就不用上粉擦胭脂什么了，太麻烦，只是在这儿休息一下，不用弄得那么隆重了。”
　　玲珑嘻嘻笑道：“格格，当然啦，您说不擦就不擦了。格格那盒梦菡阁的胭脂可以借我用用吗？”
　　我笑道：“你和琉璃都拿去用吧，胭脂水粉的，都可以。”
　　玲珑开心道：“那多谢格格了！”过了一会儿，又道，“格格，等下，是不是要见一个叫采柔的小姐呀？”
　　“是啊，照理说，她的身份也不低于我，也是正统的满清格格，你们可不许怠慢了。”
　　玲珑嘴巴一嘟：“那个格格哦，好古怪，刚刚去厨房，见到两个洋人，据说是专门给她做饭的厨子呢。一个好好的中国人，专门找洋人做什么厨子！”
　　“她小时候就去了西洋，喜欢吃西洋菜也是正常的。倒是你，”我拧了玲珑一记，“你要小心点哦，不要到了人家面前放肆！”
　　玲珑还是不开心的样子：“格格，我哪儿敢啊，人家也是格格呢，我不过是个小丫鬟罢了。喏，格格，梳好了，我服侍格格去吃饭吧。”

　　果然，餐桌上早摆好了一份粥，琉璃乖巧地站在一旁，见了我，行了个礼。
　　我向惠大人行礼，瞥见旁边坐着一个梳着西洋发式、穿着西洋裙子的中国人，轮廓熟悉，惊喜地道：“采柔！”
　　那女子扇着西洋的那种缀满羽毛的扇子，不紧不慢地抬眼，瞄了我一眼，悠悠道：“这位就是伊宁格格了吧？早安。”
　　我一怔，采柔忘记我了吗？这表情这语气，竟然如此陌生。这还是小时候和我耍游戏同笑同哭的采柔吗？
　　我忘了反应，呆立在餐桌旁。
　　惠大人喝道：“你还有没有规矩了！见了格格，也不知道行礼！快，给我起来，行礼！”
　　采柔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站起身，向我勉勉强强行了个旗人礼，又马上落座，低头不看我。
　　我觉得难受，坐了下来，连饭菜也顿觉索然无味。这一桌也奇怪，一边是古色古香的东方风味，另一方是外观精美的西洋菜色，只不过，我和惠大人都是吃中国菜的，只有采柔吃西洋菜。
　　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我道：“横舟不在吗？”横舟是惠大人的长子，听阿玛说前两年也来了不列颠。
　　惠大人神色稍缓：“他去了别处，过段时间就回来了。”看得出他不愿多言，我也不想多问，低头吃饭。
　　“格格，你戴那个旗冠不重吗？看起来好热的样子哦。”突然，采柔一脸好奇地望着我说。
　　我无奈，她自己也是个满人啊，竟然问我这种问题，看来我戴旗冠的确不合适：“采柔，这个不重的，也不热。”
　　“那你转头的时候不会掉下来吗？”她忍不住笑意。
　　我更无奈：“梳了发髻已经绑好的，不会掉下来。”说完，听到玲珑叹气声。
　　我也不禁叹气，看着采柔嬉笑和用刀叉吃着饭的神态，活脱脱一个西洋人。看来，时间的力量还真是无穷的，现在的采柔，恐怕从骨子里已经更新换代了吧。
　　一段饭吃下来，真是无味加无聊，索性刚吃完饭，采柔就早早雇了马车去门了。惠大人也进了书房不出来，我也落到清净。带着琉璃和玲珑准备去这西洋的街道上转转。
　　换号便装，从惠大人那里拿了些西洋的钱币，雇了辆马车，就那样悠悠然出发了，只想随便走走几个地方便可了。
　　出了门，发觉天有些灰蒙蒙的，看来传说是没错的——这伦敦的天都是灰蒙蒙的，我们三个在吱吱呀呀的马车上边聊边笑，很快就到了一处闹市。车夫推开门，扶我们三个下来。
　　下了车，街道上一片熙攘的景象，虽然路人都是在说些难听懂的话，但还是很兴奋，我们东瞧瞧西看看，先是进了一家东西摆放得密密麻麻的杂货店，一排排的架子上有各种日用杂货，但大多数我们都不认得，屋子上面竟然挂满了一排排的碗，着实吓了我们一跳，还真是节省资源；除了杂货店就进了一家服饰店，里面尽是华美的服饰，层层叠叠、五颜六色，正中间还摆放着一条有狐狸头的围巾，白色如雪，华美无比；再接下来就是食品店，各种没见过的食品琳琅满目，看的我们晕头转向，出了店，觉得完全是不同的世界。
　　玲珑和琉璃唧唧喳喳神情雀跃，我却什么都不敢买，这里人生地不熟，况且什么都不知道，可不能乱做举动，正想着，一个磁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是你的吗？”
　　回头，彻底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