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逐月华流照君》未央觞裳

1、第一章

　　望着遥远的对面，那灰色的层楼、和雾气渺渺的街道、奔跑的马车、穿着厚厚裙子的金发女人和戴着礼帽的眼窝深陷的西洋男人……我不由得紧张起来，经历了两个月的长途跋涉、晕船、天气变化、种种不适，我终于还是到了这里——大不列颠。
　　“格格，我们到了哦。”玲珑怯怯地说，看得出，她比我还紧张。
　　我点点头，迈出来到这个异国的第一步，提着旗袍，下了轮船，蓦地，发现眼前的一切事这么陌生。
　　一些从前能在使馆区看到的金发女人挽着同样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走过路过，高大的楼宇仿似矗立半空，路过的汽车带来阵阵烟尘和自己不熟悉的味道，拉了拉衣角，两个月的无助，这一刻突然爆发，在这里，在这个距离自己家乡千里之外的地方，自己该如何生存？如何生存！
　　家中突遭变故，阿玛做了那个无情却无奈的决定——送我来英国投靠至交，避避风头，等事态平静了就回北京。临行前，阿玛千万遍叮咛，额娘千万次哭泣，妹妹还不懂事，弟弟尚在襁褓，府上大大小小百余口，跑的跑，逃的逃……一片零落。
　　“九婴，你打小就受过洋学教育，又会讲洋文，这次你就去找阿玛在不列颠的世交，想必他定会助你一臂之力，至少，能让你躲过这一劫……”话到最后，阿玛哽咽了。
　　望着从前轩昂威严的阿玛现今如此脆弱，又增多了几丝白发，无助若此，伤感一阵阵袭来，曾经名吒京城的王府落到这般田地，未来如何？未来如何！
　　一个人走了过来，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冲我鞠了一躬，字正腔圆地道：“格格，让你久等了，属下来迟了。属下奉一品惠中堂大人吩咐来接格格的。”
　　他没有留辫子，穿着西洋的服装，但黑眼睛白皮肤一眼久可以认出是中国人。
　　在这里可以看到和我一样的黄种人，心下一阵激动，我忙扶起他，也顾不得礼教：“快起来起来，现在，我算不上格格了。”
　　他目光凝重，面不变色：“恭亲王是忠臣，现今遭到诬陷，才沦落至此；早晚有一天，一切真相都将浮出水面，到时，自会有个分晓。”
　　我心下一阵酸楚，不想提这件事，连忙道：“不知先生怎样称呼？”
　　他又低下身，谦恭地道：“张墨卿，本姓扎库塔，属蓝旗。”
　　我也欠了欠身：“以后先生就叫我九婴好了，格格这一名号，在这大不列颠，我受不起。”
　　那边，琉璃将我随身行李拿了下来，放在我旁边，玲珑这才跄跄巍巍从船上走下来，一边走还在一边叫：“格格，受不了了！实在受不了了！这真真要坐死个人哟！”
　　琉璃一把揪住她，训道：“怎么就受不了，格格受得了你受不了？别在这做尊贵了，还不帮格格提行李？！”
　　玲珑踉跄地跑到我身后躲着玲珑：“小蹄子！你是格格吗？还敢使唤上我了！找打是不是？！”说着，边掐玲珑一下躲一下，边扮鬼脸。
　　舟车劳顿，我只觉得头晕，说道：“别闹了，先找个地方休息下吧。”接着，转向张墨卿，“先生，还烦劳您为我们找个住处。”
　　张墨卿又深深地鞠躬：“属下知道。请格格随我走。”转身，就看到一辆气派的西洋汽车，要知道，这个在京城也是稀罕物，但是，到了这大不列颠，路上还是多见的。蓦地，我觉得身后一凛，潜意识觉得有人在看我，忙回头望去，果然，有一个高大的西洋人正站在我身后，目光似乎在凝望着我，我立刻就被他吸引住了。那金色的头发好似麦芒闪耀着夺目的光泽，高挺的鼻梁如雕刻般，但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好像璀璨夺目的蓝宝石摄人心魄，又似荡漾的湖水一般澄澈明媚，让人欲罢不能。而那薄唇轻轻地抿着，似乎露出一丝微笑。一刹那，我忘了时间与空间，呆呆地回望着他。这个人，真是好看！以前也见过不少西洋人，但这个人却比西洋女人还美上几分，若不是他高大的身材，恐怕女人见他也要自惭形秽了吧。
　　“格格？”玲珑的呼唤拉回我的思想，发觉自己的窘态，忙回转头向张墨卿尴尬地笑了笑。
　　张墨卿面无表情地打开车门，我和玲珑琉璃上了车。
　　车子颠颠簸簸地发动起来，看着车窗外那些陌生的、飞逝的景物，那么飘渺，如云烟；那么陌生，似梦幻；一下子，猛然意识到，自己离家乡已经那么远那么远……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鼻头酸酸的，用力眨了下眼，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毕竟，自己是阿玛的长女，大清王朝的格格——要坚强。
　　透过玻璃，我想再看看那个人，却发现他已不在了。
　　深吸口气，告诉自己慢慢地静下来，这只是一个路人罢了。
　　现在坐上汽车，觉得比坐船要舒服得多了，心下悠闲起来。
　　倒是琉璃，好像晕车，一阵阵干呕起来，脸色也开始发白。
　　玲珑却满眼好奇，贴着车窗四下张望，扎着辫子的头像小鹿似的到处乱转，看起来很开心。“格格，你看，那儿，那儿，冒烟儿呢！”玲珑一口京片子很好听，前几年就叫她和我一起学洋文，百般的不愿意，可是她悟性极高，一堂课下来，倒也会咿咿呀呀地说上几句了，连教书的先生也赞她。“哎呀！格格快看啊！那个是什么啊？真高啊！！好吓人啊格格！”看着玲珑“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样子，我也觉得有趣，拿帕子打了她一下，“小心点儿，别一个趔趄，掉车下去！这西洋的车哟，门可是活动的，你在那儿动啊动的，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掉到路边，我们可不等你哦。”
　　玲珑马上静止，好像谁按停了时间，睁大眼睛看我：“格格，真的吗？那玲珑不动了，一点都不动了。玲珑可不能掉下去，玲珑要服侍格格呢，掉下去谁给格格梳首翘髻朵头？谁给格格买彩云堂的胭脂，谁给格格铺床叠被？”边说着，还拍拍胸脯喘气，端端正正地坐着。
　　看她样子好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那边琉璃气若游丝：“格格，玲珑，我，我头疼，恶心……”
　　玲珑探过身去，不过很小心不碰到车门，摸了摸琉璃额头：“没发烧啊，怎么回事？”
　　前面的张墨卿回过身道：“恐是晕车了吧。等下到府上休息下就好了。”
　　我拉住琉璃的手：“没事，琉璃，坚持一下，到府上好好休息，给你吃好吃的。”
　　琉璃还是睁不开眼：“谢格格，琉璃能随格格跨海重样到大不列颠，能服侍格格是琉璃等荣幸，格格，琉璃不在了，格格一定要休息好、吃好、开开心心的……”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玲珑大笑：“傻琉璃，晕车还能晕吗？记不记得，去年格格和敬谨亲王府的格格去看戏的时候，就是坐的这种西洋车，我还在车上呢，一点儿都不晕！就算晕车，最多吐吐就好了，还能死了吗？嘻嘻！”
　　琉璃看了眼玲珑，又道：“这个怪物轰轰隆隆，像要吃人似的，怪吓人的。”
　　我正想说话，张墨卿道：“格格，前面就是了，马上就到。”
　　张墨卿下车拉开车门，我和玲珑琉璃下了车，抬头开去，美轮美奂的一座府邸矗立眼前，心下压迫感顿生。
　　琉璃颤颤巍巍地下了车，一手还拖着行李：“格格，就是这里了吗？”
　　玲珑长大嘴，一声都不出了。
　　张墨卿又行礼：“格格，眼前就是，一品惠中堂府邸。”
　　没错，就是这里了，惠中堂，阿玛的世交。奉皇上旨意远渡重洋，来这大不列颠学习造船造枪炮的技术，已愈十年，却常与阿玛有书信往来，二人私交颇深，感情甚笃。这次家里出了变故，唯有惠中堂毫不推辞伸出援手，想出了这个法子，否则，恐是家门一个不留了。
　　那时，阿玛心里早已有了预感，就找了个借口，推说我是要出国留学，也好我现在来这大不列颠，算来是躲过一劫了。
　　想着，跟随着张墨卿踏入门内，这件府邸，虽然外面是西洋的规格，但里面确实完完全全的中式布置。雕刻、镶嵌、髹漆、彩绘、堆漆、剔犀种种繁复工艺做工下的椅凳、桌案、床榻、橱柜一应俱全，袅袅檀木香传来，不禁使我忘记吹了两个月的海风腥气，联想起遥远京城的家。不过其中最让我惊叹的是一件摆放在房屋正中的影青瓷香炉，胎体轻薄，釉色精美，乍一看事白色的，但又在白色中流动着袅袅青色，难以言说的精巧细致，我忍不住伸手抚摸起来。
　　“中国人的智慧啊。”旁边，一句洋文温柔地传来。我下意识收回手，看到走过来一个褐发高鼻的洋人，深陷的眼眶里面是深深褐色的眼睛，那双眼，似湖底般深邃，又似高山般渺远。他嘴角含笑，胸前别着一块怀表，友善地看着我。
　　对于一般的洋文，我还是懂一些的，洋人也是见过一些的，于是，礼貌地回道：“这件是北宋时代的香炉，很漂亮。”
　　他点点头，清朗的嗓音再次传来，慢慢地说道：“中国的北宋是个神奇的朝代，有很多美丽的瓷器。”
　　我莞尔，想他一个外国人竟也对中国瓷器有所了解，便自然道：“这个是北宋的影青瓷。釉色清丽，白底中流转着青色，是极高的艺术成就。宋代瓷器不同于现今，不流于俗艳，自由其空澈、悠静、委婉，别有一番韵致。”轻轻抚摸着香炉，仿佛能感受到千年前炉中高温和工人们制瓷的艰辛。这香炉，历经千年，却依然美丽。
　　他依然噙着微笑看我，点点头。
　　“宋代有著名的五大名窑：汝、哥、官、定、钧。各有特点，比如这个青瓷，就分为龙泉窑、官窑、汝窑、耀州窑等等。‘青如玉，明如镜，声如磬’就形象地写出了青瓷……”
　　“九婴！你，真的长大了！”一声传来，打断我的叙述——正是惠中堂惠大人。惠大人还梳着辫子头，穿着长袍马褂，巍巍然而立，长须美髯，不怒而威，自有一番气度。
　　我忙行了个满族礼：“中堂大人，今日才到。想必要叨扰数日了。”玲珑琉璃也纷纷行礼。
　　惠大人道：“哪里哪里，我与恭亲王是世交，如今发生这样的变故，我只是尽辩驳之力罢了。来，来，坐下说话。”
　　我找了张红木椅坐了下来，惠大人又道：“想必你和罗斯先生已经见过了。九婴，你的洋文远比我想的好多了。记得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量了一个小小的高度，“没想到一晃，你已经婷婷玉立了。真是时光飞逝啊。”
　　我低头不语，是啊，时光飞逝，家中遭遇如此变故，与从前相比，恍若隔世啊。
　　依然站着的那个洋人淡淡微笑。
　　惠大人沉默了一会，又道：“这位是罗斯先生，是剑桥的学生；这个是我们大清皇朝的格格，也就是公主，依尔根觉罗伊宁，不过，你可以叫她九婴。九婴，你们两个先认识下吧。”
　　由于学过西洋文化，我也知道一些西洋的规矩，于是站起身伸出手，慢慢道：“你好，我是伊尔根觉多伊宁，你叫我九婴就可以了。”
　　他也走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你好，罗伯特罗斯，你可以叫我罗比。九婴小姐。”说着，他微笑着点了下头。
　　他的手指长长纤细，握起来温润如玉，让我都不禁惭愧：“罗斯先生，有礼了。”
　　收回手，他问：“九婴小姐，我可以冒昧问你一件事吗？”
　　“可以。”琉璃递过茶，茶香让我阴霾一扫而过。来之前，就怕在这里喝不到我钟爱的茶，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了。
　　他也落座：“你为什么有两个名字呢？九婴是什么意思呢？早听说你们中国皇族的姓氏很长很奇怪，男人有两个名字，但女人也有两个名字吗？”
　　啜了口茶，我慢条斯理地道：“这个九婴，是我出生时候阿玛给我起的小名。九婴，是我们中国古代神兽之一，能喷水吐火，因为叫声好像婴儿在啼哭，而且长着九个头，它有九条命，射中一个头后，非但不会死，而且会很快痊愈。不过它却危害人间，后来被后羿同时射中九个头，最后一条命也没有留下。”
　　他目瞪口呆，看着我：“那九个头，不会打架吗？”
　　我笑：“不会啊，虽然是九个头，但只有一个身子，怎么打架？难道头碰头吗？”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我出生的时候，小小的，身子骨特别虚弱，大夫都说活不长，阿玛就希望我有九个头、九条命，遇到为难抵去一命，还可以剩下一命，这样，就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所以，我的小名就叫‘九婴’。”
　　他马上道：“那个后羿还活着吗？”
　　我笑道：“他早就不在了，他在射杀了九婴和其他几个神兽之后，万民拥戴，让他成了天子，不过那也是几千年之前的事情了。”
　　他感叹：“中国的传说真是美丽，这样的故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真想多知道些呢。”
　　“那我以后多讲些给你听好了。”我刚出口，就发觉不妥，忙收住口。
　　他倒是看起来很自然：“那要多谢九婴小姐了。”
　　我颔首，不敢再多言——言多必失果然没错。
　　惠大人道：“时辰也不早了，罗斯先生还是回去休息吧，明日不是还有早课吗？”不愧是居于大不列颠十余年，惠大人的洋文讲得尤其流利。
　　罗斯站起身，欠欠身：“打扰惠大人这么久了，我也该回去了。惠大人，告辞了。九婴小姐，告辞了。如果九婴小姐有兴致参加我们的诗会，可以去泰特街找王尔德先生的府邸，我现在就居住在那里。”他看了看怀表，对我道。
　　“诗会？”我好奇地问。
　　他点点头：“是的。很不错，”他看了看我探询的眼神，眨眨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然后，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