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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花凋【三】-长梦【一】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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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凋【三】
那夜府里进了个女飞贼,从后院偷跑进来,许是没掩饰好行踪,被府里武吏发觉了踪迹,当即便大声警醒一众同僚:“有飞贼——”
诺大通天府,煞时灯火通明,我也从铺上起来,持灯在后花园里巡视。
巡视不多时,便在附近听到了轻咳声,循着声音,我依稀看见一个朦胧的人影。
我举起烛灯,终于看清她的形状:
她腕戴紫玉手镯,斜梳灵蛇髻,身着一身夜行装,蹲在巨大的太湖石后,身旁流萤飞舞,捂着胸口,似乎被阵法所伤,脚下躺着两个被她弄晕的武吏。
我讶然:“秦月霜?”
秦月霜原本打算反手给我一剑,看清我的模样之后同样惊异:“齐豫?!”
她竟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环睇左右,压低声音:“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睇我一眼,看清我的衣服,冷笑道:“数日不见,齐豫,你不但不迷途知返,竟然还为那暴君效起命来。万俟还真是看错了你!”
我本就是为了调查他们才进入万俟氏,自然不能与秦月霜全托了底,反问道:“说什么万俟,万俟氏好歹是四大家族之一,你趁乱进来容易,想完好的出去可不容易,我看你们庙里那么多人,怎么只派了你一个人来?“
秦月霜妙目翻转,冷哼一声,傲然抬高下巴,不肯理我。
她果然还是傲慢如初。
我看她虎落平阳,念及万俟生的人情,衡量再三,终于收了趁火打劫的念头:“万俟生救了我一命,我也帮你一把。这里人多,我带你到没人的地方,别的之后再说。”
见她不答,我不顾她的反应,伸手去扶她的身体。
秦月霜拍开我的手,独自撑着石壁站了起来。
我还想再继续劝说,她的长剑却先扣上了我的脖颈,揿出细细一道血痕。
她说:“你,带路。”
我被长剑挟持,见自己一片好意,她却对我如此敌视,一时也有些着恼,皱起眉头打算反刺她几句。
秦月霜却哇地吐出一口血。
她吐了血,眉头紧锁,钳着剑柄的虎口仍然捏得死紧。
我没想到她伤得如此之重,煞时也有些变了脸色,低头看着剑刃的寒光,心中默念:既然已经决定救她这一次,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我举起双手,认输似的道:“好,我带路。”
我熄了手中提着的烛灯,被长剑扣着脖子,领着她一路走隐蔽的小道——其间秦月霜又吐了几口血,捂着嘴唇,几乎打湿了她半条袖子——直走到一间空旷无人的小破房子里。
人声离我们越来越远,耳畔只可听见窸窣的虫鸣。
我说:“就是这里。”
秦月霜将信将疑地看着紧闭地门扉,行得近了,一手推开大门。
房间里的灰尘被飞蛾狭裹着飞舞了起来。
屋里空无一人。
秦月霜俏脸发青,被呛得咳了两声,意识到此时不宜出声,立刻紧闭上嘴巴。
见她似乎这个藏身之处颇为满意,我问:“现在可以放了我吧?”
秦月霜犹豫了片刻,卸了长剑的挟持,把我推攘到靠墙处,转身紧闭上房门,方才长舒一口气。
我撞到墙上,看着衣服上被她蹭上的血迹,不禁感叹通天府里果然寸步寸险,秦月霜修为远超于我,进个通天府尚且九死一生,若非我是正经当值,怕也不知会死在府里哪个阵法里。
我站直身子,揉了揉被撞疼的左臂,扫了扫旧木床上的灰:“你有问题问我,我有问题问你。既然我们都有问题问彼此,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
秦月霜说:“我凭什么要接受你的交易。若我不放你出去,你又怎么能活着离开这里?“
我气得笑了:“那你可还真是恩将仇报。看来我是夜路走多了撞鬼,白帮你这一程。”
秦月霜不再言语。我知晓她心高气傲,自然不能容忍自己占一个小混混的便宜。
见她态度略有软化,我道:“我进这通天府也是因为一番因缘际会,自然不是要就此效忠雍冷。倒是你,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怎么庙里没有别的人帮你?”
秦月霜冷哼一声,不搭理我。
我也被她激起了脾气:“你若是不说,我现在就大叫‘进贼啦’,你看你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说罢,我双手拢在嘴前,作势便要喊。
秦月霜吓得睁大眼睛,挺起酥|胸,莲臂轻抬,下意识就要来捂我的嘴巴,我接住她的手,笑吟吟地看着她。
秦月霜气得俏脸绯红。她本就把我当做了登徒浪子,现下俨然坐实了她的推测。
她说:“你——!”
我忙对她比了个嘘声。
秦月霜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又急又怒,从我手中抽出肘膊,一跺脚,捂着胸口走到一旁。
我收了笑脸,叹口气:“骗你的,你若实在不说,那便算了。“
秦月霜犹豫许久,见我只是吓她,终于说:”这次是我自己私自跑来的。“
她的态度仍是冷冷的,我睁大眼,讶然道:“你一个人跑这里来干什么?来送死吗?”
秦月霜看也不看我:“我来,是要带走一朵花。”
我问:“什么花?”
秦月霜说:“桃花。”
我问:“什么桃花?”
秦月霜说:”以前这院里正中央种着一棵桃树,长得很茁壮。“
我说:“我倒是知道。”
我顿了一下:“为什么你现在才要来摘这朵桃花?院里的桃树可是不再开花,早已被家丁砍掉了啊。“
秦月霜说:“你可知道那桃树为什么不再开花了?“
我说:“不知道。”
秦月霜放轻声音:“因为赏花人走了,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离开就不再回来。”
我问:“赏花人是谁?”
秦月霜说:“万俟。”
“万俟生?”我说,“看不出他还是个浪漫的人。”
“你看不出的事可太多了。”秦月霜冷冷睇我一眼,“你对前段时间出现在街道上的怪物有没有印象?”
我说:“有,可是它和桃花有什么关系?”
秦月霜说:“那个‘怪物’就是桃花。”
“……它就是桃花?”我本还笑着,煞时便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背升腾而起,“它变成那样,也是因为深渊?”
秦月霜点头:“她变成那样,也是因为深渊。”
※
我把那夜翻|墙出去看到的景象对秦月霜草草描述了一遍。
秦月霜站立许久:“我还当她为避风头藏起来了。雍冷果然狠辣,他是能看见那朵桃花的原型的,竟然也能下得去手。“
我说:“可是它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万俟氏连续两夜出兵都未能捕捉,就算你能找到它又能如何呢?“
秦月霜颇有些傲然:“我既然来找她,自然有捉住她的办法。”
我说:“好吧。”
我沉思许久:“秦姑娘,天柱崩裂、深渊入侵,当真是雍冷所为吗?“
秦月霜冷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谁知道这个杀神用了什么妖法竟然能随意将行间法力化为己用,行间法力都源于东煌,连上三界之一太清的后人门氏都做不到的事,他凭什么能做到?难道不是修习了什么邪功?何况他肆意将他人功法至宝收为己用,大失王者威仪,只怕早已为了天下无敌而走火入魔——“
她这样说着,几乎又要呕出一口血来。
我连连抚着秦月霜的背,将她逆行的血气平复下去,想到雍冷对门瀛雪的强取豪夺,不置可否。
花凋【四】
话题暂告一段落,我看着她,叹口气:“你不该来的。“
秦月霜道:“为什么?”
我说:“万俟箜前几日回了府,就算我暂时把你藏在这里,你也没办法活着逃出府邸。”
秦月霜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把我放在这个房间,等我伤势恢复了自然晓得出去。”
我说:“我看你伤在胸口,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恢复的,到时候你还没恢复,饿倒先饿死了。”
秦月霜说:“不用你管。”
秦月霜是个女人,还是个美丽的女人,我身为堂堂男儿,如何能放下她不管。
这第一夜,我姑且算与她和平共处,秦月霜见我诚心帮她,便放我出了房间。我记得后厨放着些腊肉、胡萝卜、白菜、肉包子……
她藏匿在房间里,我每夜送些金创药和白日里攒下来的吃食,从门外递进去。起初秦月霜不愿受我接济,挨了两日,似乎饿得很了,终于接过我端来的药粉和吃食。我来和走,屋里始终很安静。
我放下盘子,对无声的门扉说:“我走了。”
一夜又一夜,周而复始。直到某一天,我又端了一壶松醪酒和几枚桂花糕,门里却再无人应。
我愣了一下,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只有老旧的木椅、积灰的床褥、枯萎的干花,以及它们的影子。
秦月霜走了。
我早预料到她会离开,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却生出一种无端的恐惧。
好像在很久以前,我也面临过同样空荡荡的房间,巨大的房间把我吞噬在绝望中,我在长廊穿行,找寻着寻不到的人。
※
我倒掉酒和糕点,把盘子端回后厨,回去后梦到了门瀛雪。
门瀛雪身披一身雪雪的白,站在九重天阙的断头台上,缀在衣尾的羽毛在微风里荡起水一样的波光,像一只白色的凤凰。
她是最适合白色的人了。
※
我从梦中醒来,耳畔是尖锐的哨声。我的魂沉沉坠入我的身体。
领兵的又在催促我们集合。
我打了个呵欠,系好衣服上的结,简单地洗漱了一番,提上长棍,准备出操。
等到了演武场,只见慕言站在高台上,身侧招展着两面长旗,从上俯视我们,像一尊金色的神像。
我环视四周,看见一张张面无表情、铁铸似的脸。
慕言背着双手,仍是一二三地朗声诵着,好似不很满意。
我叹了口气,忍下想要揉揉酸胀的手臂的欲望。
练过晨操,大家各自回归岗位。
我累得干渴,挨到几个照顾战马的小厮旁,喝一碗水。
左边的小厮把大麦和麸皮倒进饲料槽里,右边的用打湿的抹布盥洗马身,另两个手拿笤帚收拾着马厩。
新鲜的青草和粪便的味道灌入鼻腔,我捏着鼻子把水灌进肚子。
燕子在宅邸的东边,自秦月霜来后,我担心被府里人发现,不敢与燕子联系过密、拖累了她,这两日才重新频繁见了起面。
我还过了碗,朝着宅邸东边去寻燕子。
燕子亭亭站在蕃庑的柳树下,身侧垂着两条黄粉的飘带,见了我,似乎是等得久了,看了眼日头,嗔怪道:“齐大侠。”
我连忙说:“天气热起来了,我来的路上同仆役讨了水喝。”
燕子噗嗤一声笑了,她说:“齐大侠,我同你开玩笑的。”
她笑罢挽了挽耳后细软的碎发,睫毛挺翘如晚春的芽。
说也奇怪,旁的美人做了婢子,待在宅邸里,大多如同被禁锢的花枝,总少了几分颜色。燕子这些日子却愈发清丽动人,若不是裙子纹饰简陋,便该是一位穿行于深宅的千金小姐。
我同她侃了些闲天,知晓她近日里过得不错,竟然觉得放下一切计较,这样下去也颇为不错。
燕子曾说我眼里充满不甘,我却只愿做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那时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现在我大抵是知道了。
我说,燕子,你是误解了我。
燕子愣了一下。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又看见了一个怎样的我。
※
练过外家功夫,慕言开始教导我们心法口诀。
与卞阳草堂清心诀相对应,通天府修习的是锁心决。
晚春渐去,初夏即临,我收了懒散,在房间里独自盘腿练功,终于觉得双掌有些暖意,一股暖流流过心脉,淌向奇经八脉。
绝七情,灭六欲,是为锁心。
通天府人来人往,与别的贵族士绅往来甚密。寻常时候,倒也没有旁的什么,只门楹人头攒动,仆役道不尽的张家长李家短。
我修习着南华教导的锁心决,看遍府里人来人往。
正当我以为桃花树的事就此揭了篇,却有一日,姬容一路怒气腾腾打将进来。
见了万俟箜,他压低声音道:“死老头,你是不是砍了我的树——”
万俟箜说:“什么树?“
姬容说:“梨花树。”
原来姬容种在后院的梨树不知怎的,突然被人拦腰斩断,白萱萱的花朵一瓣不剩,只剩下低低一截墩子。
他问遍府里仆役,也没人说得出个所以然,只一位说见到万俟家主在后院站了一会儿。
这就杀了过来。
姬容指着院中那块山石,语气听不出气怒,只像轻轻的叹息:“你家的树养不活,你就觊觎我的树……”
万俟箜看到一路上被姬容打得横七竖八女的武吏,脸色不很好看:“姬少爷,老夫到机张府是受你父亲姬长青相邀,哪里是打你种的梨树的主意?院里的桃树死了便死了,过了这么多时日,若老夫当真喜欢,再种一棵就是,哪里需得着嫉妒别家?”
姬容摇摇头:“我家佣人那日只看见了你,既然你拿不出不是你的证据,你就得赔。”
他说罢化出长剑,剑指万俟箜。
万俟箜似乎知晓姬容不学无术、武艺不精,又懒得和小辈计较:”既然你非要说是老夫砍的,老夫送你一棵梨树又如何?明日便送到机张府里。老刘,送客!“
管事的立刻上前一步,朝姬容做了个揖,朝门外比了个请。
姬容笑了,站在原地,眼尾飞扬:“那棵可是陛下碰过的梨花树,哪里是你随便拿一棵就能算数的?”
万俟箜说:“那你想让我赔什么?难道我能变出一棵被陛下碰过的梨树给你吗?!”
姬容收了笑容,看着他,神色看不出喜怒。
他说:“看来不是你。”
万俟箜被他说得一愣:“什么?”
姬容又笑了:“没什么。”
※
我知晓姬容大闹通天府一事的详情已是半天之后。据说姬容最后是被姬长青给拽了回去。府里仆役聊天的内容变成了感叹姬长青身为姬氏一家之主,为人老成持重,生了个儿子竟然如此骄横任性,简直没有道理。
这事最后以万俟箜亲身拜谒姬长青、赠予姬容十棵梨树告终。十棵梨树,棵棵枝叶鲜嫩,种在机张府内湖堤旁,树荫里种下几支落新妇,不失为一道美景。
“屈身赠梨”一时传为万俟箜胸怀大度的美谈。
姬容对此没有任何表态,好似此事全然与他无关。
我又想起秦月霜提到的那朵桃花妖。
那桃树在通天府里开了那么多年花,走过那么多寒冬酷暑,桃枝桃叶腾在青石砧上,那么多人从它身边走过,却只有万俟生一个赏花人。
自万俟生叛出家族,更只剩孤零零一棵树。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它死在雍冷手下,我几乎要以为机张府里被砍掉的梨树是它的手笔。
人常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做不到,妖也做不到。
※
靠码头的树蔸上拴着小舢板,拉杆支在干草垛旁,赤|裸上身的力士身上绞着粗麻绳;金光灿灿的酒楼与钱庄相对,高耸城楼占地广阔,绿柳朱轮灯楼几许;武馆铁铺锵生作响,医铺珍兽馆人头攒动;炫目的剑光飞行在高空,白日青天长云高挂;幢幢高大的屋宇延伸出宽大的檐,在一尘不染的石板上投出暗暗的阴影。
无人知晓天柱正在崩塌。
我领了第一个月的粮饷,给燕子买了支花簪,余下的攒了起来。
燕子仍不肯理我。我默默思揣,不知她在难过什么。
借着月假,我登上赏星台。
行间有三大高台。
第一是举办祭礼的玉麟台。
第二是封存神剑的葬剑台。
这第三便是这赏星台。
若说玉麟台是因台面圆润而饱满,在高处看来似一块如玉的龙鳞而得名,那赏星台则是因为地势极高,伫立夜中,漫天银星、好似手可摘星辰而得名。
白日里没有星星,站在赏星台上,远远看去,卞阳草堂坐落在玄天宫的西方,地势阔大,扁而方正,道旁生着药草。
玄天宫金碧辉煌,琉璃唐锦映着银玫瑰,朱色长廊漫无边际。
孤王酒醉桃花宫,韩素梅生来好貌容。
眼见时间还有富余,我又去远看了眼通天塔。
通天塔仍是八棱八角地伫立在原地,被粗大的锁链缠绕,门口挂一个巨大的锁头。
我向着塔的方向一直走,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通天府的门口,顿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通天府极大,我换回武吏的衣服,避开人群,叼了根草梗,沿着草垛慢慢地走,一路走到荒僻的别院。
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我沿着阶梯拾级而上,鞋底踏在石板上,后院荒焦的枯木丛生。
斗篷人说长戚宝典是神域的秘法。雍冷可以肆意取用行间灵力,长戚宝典是杀死雍冷唯一的方法。不知为何这样的至宝会落到我的手上。
我拿出万俟生给的令牌,打量了一会儿,收回了怀里。
从府里望去,山峦的另一头,通天塔笔直伫立。
长念【一】
深渊仍然悄然入侵着行间。
一切似毫无异状,又平静了一段时日。
直到有一天,四大主城之外的边寨蒙了大难的消息传进了皇城。
蒙了什么大难?
——尸患!
传信兵一路从边寨跑进皇城,累死了两匹高头大马,一进官驿,连水也不及喝,就要朝玄天宫跑。
他法力低微,不会御剑而行,被武吏拦下,这才歇了。
尸患起于尸毒。一些人的说法是因动物食了荒郊死尸的腐肉,把尸毒带进了边寨。一些人说是盗墓贼盗了不该盗的陵墓,被那里的蝙蝠咬了一口,这就中了毒。至于哪种说法是对的,至今无解。
据说染了尸毒的人眉间都有一点黑,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没死、神智全无、似从阴棺里爬出来的行尸,更多的人只是面色青白一直昏迷,半点也不动弹。
边寨本就荒凉,尸毒在边寨里绵延,带来焦土遍地、尸横遍野。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不多时日,那些死去的人竟又活了过来,坟墓里埋葬的阴尸也破土而出——他们当真成了行尸!
一只只行尸拢在寨外,被浓雾笼罩,只露出一个个怪异的影子。
行间有妖魔,亦有鬼怪,不多时,消息便在几大主城传开,一时间人心惶惶。
不久,玄天宫传出消息,门瀛雪将前往边寨,祛除尸患。
据说是她主动请命。
门瀛雪身为门氏后裔,隶属卞阳草堂,门氏心决已练到第六层灵鹤决,又自幼被送上山门修习,本就一身治病救人的神仙法术,前去祛除尸毒也算人尽其才。
此去一行,除了门瀛雪,卞阳草堂还出动了数十精通药理、擅长驱邪祛毒的术士。
万俟箜不放心未来的王后独自出城,也令另一副将南华整肃队伍,带一行兵士同行。
※
边寨荒凉,草扎的屋子垛在长满黄草的土地上,稀疏地缦立着。木质的牌坊和旌旗杆子已经年久失修。西风扬起沙石。烽烟与蔓草奔流在烧焦的地皮上,枯树守着残垣,残垣挨着败井。
陈旧的经幡垮到地上。
乌鸦立在枯枝上,呷声作响。
一根根粗壮的巨杉断裂横倒,阻拦着来人的脚步。
风沙扬起,南华一拉缰绳。骏马一声嘶鸣,两只前掌高高扬起,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起来。
门瀛雪坐在马车里,问:“将军,到了吗?”
南华一拱手:“门小姐,到了。”
门瀛雪提着白色的裙摆从马车里走出来,被婢子搀扶着落到地上。
一众人马舟车劳顿,终于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寨子里的农人大多着草履、披斗笠;武人和猎户好穿动物皮革制成的短褂,腿上绑着皮带;文人大多身着带补丁的布衣,脚下汲着布鞋。
寨子里的官员前两日也死在了行尸手下,被寨里人临时搭了篱笆拦在了寨外。
寨中有一个巨大的广场,中间点着大团篝火,被行尸伤而未死、晕厥过去的人们被白布裹了,放在担架上。没晕死过去的人虚弱地坐在墙边,眼下发青,身旁放着药碗。彻底死透的人就被篝火烧了,化作飞灰,以免化成行尸。
昔年这里曾是战火绵延之处,如今行间归一,这里也没有更加富庶。
连官邸都小而破旧,一众来人只得分别歇息在农人的家里。
等安顿下来,术士们架起巨大的铁锅,在草木稀疏之处摘了些药草,走回来熬煮成一大锅一大锅的药汤。
门瀛雪出现的时候寨里人几乎看得呆了。
所有人都风尘仆仆,唯她一人像朵不染纤尘的白花,摇曳在荒草中,盛开得很好看。
门瀛雪穿行在狼狈的人堆里,看见一个指缝漆黑、脸蛋脏兮兮的小孩,蹲下身来,说:“小朋友,你今年几岁啦?”
小孩吸了吸鼻涕,嗫嚅着:“六、六岁了——”
他年纪还太小,没听过门瀛雪的名号,只以为面前这个人是哪里来的神仙姐姐。
门瀛雪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声乖,从怀里摸出一颗糖,说:“姐姐送给你吃,好不好?”
小孩说:“好——”
门瀛雪果真把那颗糖送给了他,动作间带起一阵香风。小孩捧着那颗小小的糖果,说了声谢谢。
门瀛雪说,不用谢。
她站起身来,环视四周。
眼前满目疮痍。
尸毒初起的时候,寨里官员企图遮掩事态,等事态严重,连自己也搭了进去。
※
门瀛雪此来边镇,一为止尸患,二为探明尸患源头。
就在这里,她看到了一位八九岁的少年。
少年眉目流畅,身穿一件脏兮兮的布衣,乖乖巧巧坐在一个老人身旁。
他的右臂挂着一道长而狰狞的伤口,眉心也有一点黑。
门瀛雪走过去,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犹豫地看一眼身侧的老人。
老人道:“姐姐在问你名字呢。乖,告诉姐姐。”
少年抿了抿唇,说:“安童。”
门瀛雪又问:“这老爷爷是你的家人吗?”
少年摇摇头。
一旁的农人道:“大人,他是从城里来的,来的时候孤身一人。”
门瀛雪问:“是他说的那样吗?”
少年点点头,把老人的衣袖攒得更紧。
门瀛雪拉着他的手,歪头看那道狰狞的伤口。
少年哆嗦了一下,紧咬下唇,半点也不呼痛。
门瀛雪的手指抚过狰狞的伤口,口中轻轻念起门氏清心诀。
只见一道道白色的光华闪过,一股黑烟冒起,片刻前还血肉淋漓的伤口一点点恢复原状,不多时便平滑如初。
门瀛雪放下少年的手,说:“我叫门瀛雪,你可以叫我门姐姐。”
寨里人这才知道,眼前这位不染纤尘的神女就是传说中的行间第一美人——门瀛雪。
※
蛮烟腾腾,瘴雨淋漓。
一场雨泼洒在边寨里,篝火熄灭,一切烧焦的浊黑都好似融化在了雨中,遍地的饿殍也被这场雨淋醒,咳嗽起来。
门瀛雪执一把伞,站在雨中,看这场大雨。
术士们搭起了简易的草棚,锅里熬煮着汤药和热气腾腾的稀粥。
兵士手执长刀,座座铁塔一般伫立在草棚两侧。
一点一点的明亮的黄色火焰在布罩子里被风吹得摇曳。
安童坐在门槛上,手里抱着个婴儿,也看这场雨。
边寨的尸患已然很严重。
又有几个被白布裹着、晕死过去的人科科咔咔地变成了行尸,若不是看守的兵士及时出手,怕是又要暴起伤到寨民。
行尸在寨外张牙舞爪地嘶吼。他们失了人性,也不再怕雨淋,雨珠沿着他们褴褛的衣服向下滑落,把橙黄的地面染成深棕色。
黑色的泥浆在河渠内流淌,村外的枯树林里寸草不生,数十只行尸哐哐地撞击着栅栏。他们肤色青紫,腐烂的肉挂在身上,露出几块白惨惨的骨头。他们身上都还穿着为人时的衣服,一只体型肥硕的行尸连身上短褂的铜钱状花纹都清清楚楚,可见生前应当是位富绅。
本就年久失修的栅栏被撞击得咿咿呀呀,几乎就要断掉。
一张张张贴在上面的黄宣清心符被撕扯到地上,朱砂模糊,变成一块块黄色的碎纸。
南华远远看着三五成群的行尸,沉默许久,一扬手:“列阵——”
※
雨稀稀拉拉地掉着,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天空阴闇,没有太阳。
在清心符和草药的帮助下,边寨获得了暂时的安宁。
门瀛雪在寨子的几个入口都布了阵法,兼有通天府麾下兵士列阵,可以称得上严防死守。
为了以防别处的侠客旅人误入此处,南华砍断了另一边通往边寨的吊桥,断桥垂落在崖壁上,被焦黑的树杈挂住。
卖花伞的老余头收了摊,佝偻着背往回走;背着背篓、汲着草鞋的中年人叮叮当当敲着小锤子,吆喝着卖麻糖;围碎花围腰的胖婶子用皂荚在木盆里搓洗着衣服,搓一会儿,抹抹脸;更多的人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
他们头上大多系着白巾。
饶是大难来临,生活仍要继续。
安童被爷爷牵着手,买了一块麻糖,小小心地揣在怀里。
爷爷头上也戴着白巾。
在安童到来之前,老人家有个亲生的孙女,名唤翠翠。
十三岁的翠翠打着薄薄的刘海,颈间挂着个元宝锁,身着宽袖对襟短衫,腿穿袴裤,被爷爷抱着走过长长的山路,来到这小寨子里。她是大山养大的孩子,钟灵毓秀,有着丛中灵兽的莽气,又有着每个少女狡黠的可爱。
老人家把安童抱坐在地上,坐在另一旁干活。
术士们仍旧一碗一碗熬制着药汤。没有昏迷的人在清心咒的帮助下,大多恢复了伤势,一股股黑血被挤出伤口,只是身体虚弱得厉害。
卖布头的陈家婶子伏在一个担架前哀哀地哭,里面躺着她的丈夫。
她本生着一双笑盈盈的眼睛,哭起来连微弯的眼角都盛着泪珠。
一旁的妇人也哭,哭完拉住她的手,直把她拽着往外走。
虽有门氏和万俟氏看守,可这里躺着的人仍有起尸的危险,就算来探望亲朋也不可久呆。
聘聘婷婷的少女一身蓝布衣衫,脑后梳着粗粗的麻花辫,手里抱了个簸箕喂鸡。小鸡仔在旱地上,咕咕咕叫着。
寨里人都唤她三妹。
三妹死了邻居。
那个清瘦的年轻人出寨去为大家寻草药,没被行尸伤了,倒被不知哪里的蛇咬了一口,回来便发起了高烧。
不多时日,连下眼睑也黑得透透的,睁不开眼睛。
又两日,三妹见他没再从屋里出来,便去敲门。敲了许久,门里终于有了反应。
嗑嗒一声,从里面传出开锁的声音。
锁开了,门没开。
三妹犹豫半晌,慢慢推开门。
门里没有那个年轻的后生,只有一个穿着他的衣服的丑陋行尸。
那行尸似乎失去意识颇久,终于见到一个生人进门,伸出黑色的指爪,口中流着涎液就朝她扑来。
三妹一锄头下去,看着血花飞溅而出,手抖得厉害。
后来那行尸被她牢牢绑了,也放在寨中担架上。
担架不远处哔哔啵啵燃着篝火。
那是灼灼燃烧的死亡。
到夜晚的时候,寨里人点起长明灯,矮矮的灯芯卧在一个个土黄色的小瓦碗里,小瓦碗架在长长木架上。灯火长明,生命不息。
天空中繁星灿烂,三五岁的稚子们绕着草木房子跑来跑去,和同伴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
寨外的行尸仍然张牙舞爪地哐哐撞着栅栏,间或有冲进来的行尸,兵士们手起刀落,来一个杀一个。
行尸的头颅掉到地上,连里面的血也干涸了。
寨子里本没有这许多人,只因寨外枯树林里有一个诺大的乱葬岗,埋了从古至今数不尽的人,每夜都新爬起来一些,几乎源源不断。
门瀛雪单独搭了个药摊,在里面不知熬煮着什么药。
卞阳草堂人人擅医,这尸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无论术士们喂下怎样的灵药,那些晕死过去的人都没有半点反应。
哪怕门瀛雪亲身使用清心诀,也任何半点效果。
担架上的人们眉心的黑点越来越大,直把沉沉的死气扩散到整张脸上,寂寂地躺着,又好似陷入一场长梦。
到了夜里,门瀛雪点了烛灯,在案头翻阅着门氏古籍。
行间以前也曾经历过尸患,行尸肆虐,死了许多人,门氏派后生门徒前去治患,又死了许多人。后来那些行尸都被镇压在通天塔里。再往后翻,便只剩残页。
不知从何而起,不知由何而终。
门氏最擅祛除邪异,纵使行尸凶猛,门氏清心诀也不该全然无效,可这些行尸受了清心诀的净化仍然毫无变化,非得被刀剑砍了头不可。
门瀛雪阖上书。
要弄清这次尸毒到底从何而起,必须找到寨里第一个变成行尸的人。
这些时日,盗墓贼和食腐动物的嫌疑都被排除,旁的也都是些寨里人不曾听闻、出走太久以至于变形的流言。兵士踏遍一家家门槛,终于有人依稀记得尸毒是从寨子里一个在官邸做事的长工那里传出来的。那长工的尸体早已被烧了个干净,家里也只剩个堂兄赵五,问什么都说不晓得。
南华将消息禀报门瀛雪,门瀛雪披上外衫,决定亲自去找那赵五一问。
赵五家贫,屋前门槛破旧,门瀛雪迈进去的脚步却毫不迟疑。
初初时,她带着一尘不染的莹然微笑,坐在赵五塌边,等她看清那两条瘸腿,愣了一下,收了笑脸,微微叹息。
赵五的腿不是外伤,而是经年劳作导致的磨损。
门瀛雪两指掐起法诀,只见指尖翻飞,一道光华泛起,翩翩跹跹向赵五双腿包裹去。
不出片刻,赵五凸出的腿骨便恢复原状,双膝平滑如初。
赵五呆呆看着恢复如常的双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得唉呀惨叫一声,这才确信自己不是在梦中。
他起初欢喜,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又空落落的难过。
一个人吃了太久的苦就会变得麻木,当他从自我麻痹中清醒,被刻意压抑的痛苦才浮上心头。
他摸了摸额头,发现自己戴着一根白巾。——为亲人守丧,戴的就是这样的白巾。
他唯一的亲人,死了。
他唯一的亲人死了,他亲眼看见他的骨头化成飞灰,飘扬到天上,变成云下的阴霾。他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就算双腿健全,又有什么用呢?
赵五的牙关哆嗦半晌,伏在被上嚎啕大哭。
着白衣的神女没有阻止他。
哭罢,他揩揩眼睛,听见头顶传出一道悦耳的声音:
“赵师傅,我有话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