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云间》白衣如旧

2、天诛 没了清

　　没了清梦的支撑，林清河步履有些蹒跚，更显狼狈。
　　凶煞之气越来越浓重，一股血腥味混在白雾之中，让人有些头晕作呕的感觉。
　　“再多人又如何，一群蝼蚁而已，我会把你们放在眼里”
　　萧纵的声音远远传来，林清河瞳孔骤缩，略显慌乱的加快了脚步。
　　终于走出了漫天白雾，只见萧纵衣袂翩跹，笑得肆意狂妄，他漂浮于一片血池之上，那血池像是沸腾了一般，咕嘟咕嘟冒着泡，池中回荡着千千万万亡魂的哀嚎，还有数不清的白骨伸着嶙峋的鬼爪，浮在池面。他面前是前来讨伐的上千名仙门人士，这样压倒性的场面下，萧纵却看上去却不甚在意。
　　林清河一向知礼少怒，见此场景，他第一次感受到一股怒火从脚底烧起，燃遍了他全身。
　　为首的几个仙门人士，有万空寺的缘空大师，无相阁掌门莫沉暮，还有百战峰、万剑门、缥缈阁、明镜阁，这些有头有脸大门派竟然都出现在了这极寒之地。
　　“缘空大师，佛门中人都像你这般不守诺言吗”
　　一众人闻声，这才发现了林清河的存在。
　　林清河在众人注视下走过去，步伐有些微微蹒跚，却丝毫不失其风骨。
　　见了他，萧纵也跟着愣了一瞬，目光紧紧跟在林清河身上，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中君啊……这……此话何意”缘空大师本就体态圆润，笑起来活像尊弥勒佛。
　　林清河带着股冷然，视线凌厉的扫过在场的几个门派掌门长老，语气中透着愠怒:“你们可曾答应过我们凝云潭渊，萧纵的事暂时交由我来处理！”
　　“云中君，这魔头曾经可是你门下弟子，让我们完全交与你，怕是有失公正。”
　　无相阁掌门莫沉暮站了出来，说的好像头头是道，却完全忘了他们这等背信的行为多让人不耻。
　　萧纵的笑声又将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目射寒芒，语气冰冷:“说什么天下大义，说什么要把我除之而后快，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够大义凛然的，但要是没了我，你们能拿到你们想要的天魔密卷吗？”
　　有人被说中了心事，有些恼羞成怒，急着反驳他:“魔头，你作恶多端，身上流着最肮脏不过的天魔血，人人得而诛之，这世道容不下你，你活该下地狱！”
　　那人话刚说完，就感觉一股劲风袭向面门，刚想拿出仙剑格挡，才想起他们进这凶煞之地时已将仙剑寄存在外了。
　　萧纵的掌力极强，虽然只带了四成力道，那多嘴的仙士早已七窍流血不止，周围的人着急忙慌的给他疗伤，见此情景，其余仙士纷纷缄默了，敢怒却不敢言，怕惹恼了那喜怒无常的魔头，毕竟萧纵手里也不嫌多一条人命。
　　此处邪气极盛，寻常仙器根本就带不进来，要不是仗着人多，还有几位修为极高的掌门撑腰，也没人敢深入此地。
　　“哦弥陀佛，萧纵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啊。”缘空大师站了出来，握着他的禅杖，一副悲天悯人之态。
　　萧纵睥睨众人，眸中寒星点点，露出了阴森的笑:“我说不，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无相阁掌门莫沉暮这时又插话道:“缘空大师，萧纵此人恶贯满盈，刀下不知葬送了我们多少仙门人士，他早已入魔，和他继续废话无用了，大师，将神兵祭出来吧。”
　　缘空大师一副此子无可救药的慈悲模样，假惺惺叹了口气，从宽大的袖袍中拿出了一支箭，一支通体银光的箭，箭头刃薄而锋利，透着点点寒芒，细长的箭杆上能看到一些精致又古怪的纹路，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稀奇。
　　未及萧纵看清，缘空已闭眼捏诀，向这支看似平平无奇的箭里注入灵力，那支银箭漂浮在半空，贪婪的汲取着源源不断输来的灵力，箭身开始颤抖，由银色渐渐变成古朴的灰色，箭杆上的纹路仿佛小蛇一般，攀着杆子游弋起来。
　　“子渊，小心！”林清河感觉到不对劲，正想抓住那箭杆，却被箭杆上暴起的灵力给冲撞到，向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
　　萧纵闻声匆匆看了林清河一眼，引着身上的灵力加魔气，在自己周身罩起了一个防护罩。
　　那箭十分古怪，吸饱了灵气之后，一时间电闪雷鸣，极寒之地的天都仿佛快被撕出一道豁口，那毁天灭地的威压让好些修为尚低的仙士都受不住。
　　银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向血池上的萧纵，人人心里都是同一个想法，萧纵必死无疑。
　　“阿纵！”
　　伴随着林清河的有失镇定的声音，只见那支银箭刚一接触到萧纵周身的灵力罩，就像泄了气的球一般，只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随后便掉了下去，淹没在一片翻腾血海之中。
　　周围寂静无声，那叮的响声便显得格外清亮，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萧纵长袖一甩，化去灵气罩，从血池之上缓缓降落在缘空面前。
　　“大师，这就是你们的神兵？”
　　缘空正要说话，又被那多嘴的莫沉暮插道：“魔头，莫要得意，这神箭伤不了你，自有别的东西能治你。”
　　“莫沉暮！你闭上嘴！”林清河握紧拳，对着他怒目而视。
　　林清河很少这般失礼，一众人看稀奇似的，都忍不住古怪的打量了他几眼。
　　“云中君，这个时候你还护着他？你们凝云潭渊在护短这点上果真是名不虚传。”
　　莫沉暮本事没多大，在挑衅人这上面却是炉火纯青，萧纵眸子越来越幽暗，五指紧缩成拳，仿佛下一秒就能让莫沉暮当场血溅三尺。
　　“萧子渊……不要……”林清河轻轻皱眉头，虚虚的捏在了萧纵的手腕上。
　　似是被手腕上冰冷的体温唤醒，萧纵抽开手，就当莫沉暮是一只只会乱吠的狗，没再理会他，只对着缘空说：“大师，这神兵我也有，比你多。”
　　他勾着嘴角，眼里却无一丝笑意。
　　“你看看，是不是你们说的神兵—天诛。”
　　萧纵微眯着眼，灵念一动，白光从他太阳穴处闪现，空中顿时化形出了八支箭，与刚才那支大小形态完全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这八支箭通体乌黑，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寒凉入骨。
　　“大师，你可真会指鹿为马啊，这明明是上古魔器天诛箭，却成了你们的神兵。”
　　“你！你怎么！你已经开启了天魔秘卷？”缘空大惊，身后的仙门百家也一片哗然。
　　“还是来晚了，我们这不是上赶着来送死吗。”
　　“那魔头说什么你都信，他要是真的开启了天魔密卷，会和我们周旋这么久吗？”
　　“那八支天诛箭，没有天魔密卷的话，他能从哪里得来？”
　　“那个天诛箭能叫上古魔器？连个萧纵都对付不来，我们也毋须太过担忧。”
　　“呵。”萧纵冷笑，八支天诛箭蓄势待发，“缘空，你以为有了一支天诛箭就无敌了？你知道怎么用吗，告诉你也无妨，只有魔气才能驱动它。”
　　“当今世上，只有我萧纵，才能用得了天诛箭。”
　　“原来如此，看来萧施主已经拿到天魔密卷的法门了。”缘空突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与一旁的莫沉暮对视了一眼，莫沉暮会意，闭目凝神，一面黄铜镜渐渐浮现在空中。
　　林清河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无相阁的顶级法器—无妄，这不是面普通的镜子，它以千万怨魂为引所炼就而成，能放大世人内心的贪嗔痴恨爱恶欲七罪，使人视乱错听，走火入魔。八支天诛早已蠢蠢欲动，若是萧纵走火入魔，在场的几千仙士，怕是都会变成他的陪葬品。
　　“你们疯了吗？”林清河将萧纵拦在身后，怒火融化了眸中的寒冰，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们做得出来！”
　　“非也，云中君，你要知道我们若是不祭出无妄镜，萧施主也不会让我们活着走出极寒之地了。”缘空摇头，眸中却闪过诡谲的光。
　　那是贪念，缘空、莫沉暮、在场千百仙士，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说到底，只是为了天魔一族传承下来的天魔密卷，只是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利。
　　“秃驴，你倒是了解我。”
　　萧纵拨开挡在面前的林清河，在没人反应过来的一瞬，莫沉暮将无妄镜往空中一送，念着诀对萧纵启动了法阵，一时间狂风怒号，变故太快，萧纵目露凶光的扫了莫沉暮一眼，一掌挥向他，却被缘空接去，他边和缘空缠斗，边驱使着一支天诛箭从他耳边呼啸而过，黑色利箭钉在无妄上，却是毁不掉它，只留下一条蚯蚓般弯曲的裂纹。
　　镜中响起千万怨魂哭闹哀嚎，贪、嗔、痴、恨、爱、恶、欲，一道一道红光打进萧纵的身体里，在他脑中迸发、放大，汹涌起肆虐极恶的浪潮。
　　萧纵本就心智不定，易受邪气所侵，只见他眼瞳渐渐变红，里面淬着最大的阴毒与恶意，“挡我路者，死，都给我去死！”
　　八支天诛箭齐齐从他身边飞出，极寒之地尸骸蔽野，血流成渠，已然成为一片人间炼狱。
　　“停下！停下来！”
　　“萧子渊！萧纵！阿纵！”
　　天诛箭带着巨大的威压，洞穿了一具又一具躯体，众人慌忙奔逃，根本无人顾及萧纵身边的林清河。
　　萧纵刚炼化这八支天诛箭，操纵他们的魔气耗费太大，已走火入魔的他好像五感尽失一般，根本听不到林清河在唤他。
　　缘空和莫沉暮此时虽有些狼狈，却也时刻紧盯着萧纵的一举一动，直到看到血池边损耗过大的萧纵跌坐在地，这才对了对眼神，一起朝萧纵飞扑而去。
　　必须活捉萧纵，用尽一切办法逼问出天魔密卷所在。
　　林清河先察觉到身后的杀伐之气，已耗尽的灵力不知为何却突然暴起，一道耀眼清亮的白光，将身后两人震出几丈远。
　　“噗……”林清河又喷出一口血，鲜血艳烈得灼人，他连跪着的力气都没有了，直直倒在坐在一旁失去五感的萧纵身上。
　　血池似乎感应到了弥漫在四周的波动着的巨大魔气，一股黑气从血池腾腾升起，汹涌着注入了萧纵的身体里。
　　林清河能看到那黑色的魔气源源不断的涌入，流转在萧纵全身，他的眸子没有焦点的一片空洞，眸色却越来越深。
　　心中暗道不好，这魔气过于强势，再继续吸收下去，萧纵可能会爆体而亡。
　　林清河勉强抬手，握住他低垂着的手腕，萧纵那灼人的温度好像快燃遍全身一般。
　　他极力摇晃着萧纵的手，却没有得到一丝回应。
　　“阿纵……”
　　会有办法的，有办法的，林清河闭目凝神，在识海中搜寻着相关的法诀，万念俱灰之时，脑中灵光一现，林清河想起他在禁书阁看过的一本古籍。
　　还有路可走，萧纵还有救。
　　林清河唇角终于勾勒出一个很小的弧度，犹如雪地里的一点寒梅悄然绽放，沁着醉人芬芳，清冷中却带着三千红尘的缱绻温柔。
　　他努力回忆着，念出了一个晦涩拗口的法诀。
　　引他人之气为己所用，那黑色的魔气渐渐从萧纵体内剥离，呼啸着涌入一旁的林清河体内，那汹涌的魔气在林清河体内翻腾搅动，灵气和魔气相互对抗，他感觉骨肉都被揉碎了一般的疼痛。
　　他浑身颤抖，这疼痛仿佛深入骨髓，一寸一寸侵蚀着他的□□和灵魂。
　　“痛……好痛……”
　　坚忍如林清河，喉间也不禁发出了几个破碎的字眼，体内的灵流已经紊乱不堪，那黑色魔气还在源源不断涌入。
　　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林清河只觉得疼痛，那是种锥心的疼痛，萧纵这一直以来，也是在忍受这样的痛吗？
　　直到黑色魔气只剩下几缕淡淡的漂浮在空中，林清河的体温和脉搏也渐渐流失，他觉得很冷，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被冻结了一般。他有些撑不住的想要闭上眼睛，但也知道这一闭眼，或许就再没有睁开的机会了。
　　“萧纵，阿纵……”林清河又咳出一口血，清冷出尘的眉目上溅起零星几点血花，“阿纵……听得见吗……”
　　黑夜之中，他褪去面上一成不变的霜寒，眉目前所未有的温柔。
　　“阿纵，天道轻你，贱你，弃你，我来护着你。”这是林清河许久以来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他勉强抬手摸到了萧纵的颊侧，轻轻蹭了蹭，“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林清河视线开始模糊，却在隐约感觉到萧纵僵硬的身体渐渐的有了些动作，他还有好多话想和萧纵说，只是他已经说不出口了。
　　最后一丝气力也从体内抽离，他的手无力的垂下，重重的砸在冰凉的雪地里，再也没有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