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我们青春的从前》蚊子的江湖

12、湘西（上） “你想什么

　　阡陌斜横，角楼巍巍。这个只有一条山路上下，原叫王村的地方像磁石一样，把七月的七魂六魄牢牢的吸引着。每天踏朝露而出，披暮霞而归，许是这里吊脚楼的风情或是上古民宅的颓败，对于久居城市的七月来说是那么陌生而又有生命力，她喜欢那些斑驳的墙面，裸露的櫞梁，甚至是周边的枯藤老树，也会让她莫名兴奋，她的笔也仿若有了生命，一如旖旎的春色般撩人。
　　七月坐在平滑的石头上望着面前的吊脚楼发呆，以至老费连叫数声都没有听见，偏要过来拍她肩头才回过神。
　　“你想什么那？整个人傻了一样。”七月抬头，赫然发现木鱼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立在自己身后，而老费在一旁皱着眉嘟囔。七月看了一眼木鱼，尴尬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她想起刚才愣神时脑子里出现的身影，有些羞腆，脸一下微微发烫。
　　“还愣着干什么？都几点了？吃饭去！”老费一把抓起七月，回头对着木鱼嘻嘻，“木鱼，帮忙拿下地上的速写本，谢啦！”
　　身后就听得脚步紧了几声，七月回头，却见木鱼一边走一边在翻看自己的速写本，她忽然记起本子里有裔的肖像，惊得赶忙抢过揣在胸口，这一举动让木鱼措手不及，他满脸尴尬的立在那儿，手抓着空气无处可放，“对不起。。。”
　　“不是的，是我。。。我。。。”七月找不出理由，舌头开始打结，连带着脸也涨得通红。她索性转身，一溜烟追上老费。
　　“你今天是怎么了？一上午心不在焉的？”
　　七月低头看着脚下因为长满青苔而有些打滑的石阶，轻声道：“没什么。”
　　老费疑惑地睨了眼七月，欲言又止。妈的，这姑娘心里有鬼啊！

　　在半山腰的这家“唐人饭馆”因为老费的情有独钟而成为她的定点食堂，所以当七月她们坐定后，老费很熟络的跟木鱼介绍起这里的佳肴，专业的程度很容易让人以为她是这儿的老板娘。
　　“第一天你们都跑去山脚下吃那个什么天下第一螺，我就不稀罕，自己一个人转悠来这儿，就一盘炒腊肉，一份茄子煲，当时就把我眼泪吃出来了！太好吃了！学校食堂那饭菜和这个比起来，简直不是人吃的！”
　　“咱们那儿的茄子是紫色的，这儿的茄子是白色的，入口即化，一点儿茄子味都没有。”
　　“来来，你吃吃这个米豆腐，这边几乎每家都卖这东西，但我吃来吃去就觉得这家最好吃，碱放的刚刚好，一点儿不齁嗓子。”
　　“恩，这东西有点儿像我们老家的蛙鱼。”木鱼尝了一口，笑道。
　　“啥？蛙鱼？！那是什么东西？荤的素的？”
　　“应该是淀粉做的，我们那儿出名的小吃，呵呵，原料不同，但是感觉还挺像的。”
　　“那我得尝尝，我没啥爱好，除了足球，就是吃！”
　　七月扒拉着碗里的饭，看着老费口沫四溅手舞足蹈，心里没来由的也跟着欢乐起来。老费应该是这样，一如宣纸上滴落的墨痕，瞬间就会将周围的空白化掉。

　　当老费嚼着饼干喝着可乐时，距离她们从唐人饭馆出来已过了三个多小时。七月仍然腆着肚子，毫无饥饿感。“不行，看着你吃东西我都快吐了！”她收起速写本，在老费喝空的可乐罐还没砸过来之前，一下就跑开了。
　　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分辨东南西北在七月的脑子里比解微积分容易不到哪里去，所以，在一个小时后，七月悲哀的发现自己迷路了。
　　她坐在路边的石坎上，努力盯着面前的这棵银杏：朝南枝叶茂盛，朝北枝叶稀疏。十分钟后，七月再次望天：妈的！谁能告诉我来的方向是南是北？！她眼望四周，先前的苍翠已经慢慢蕴上金色的光边，偶有炊烟袅袅。她眯起眼睛，袅袅中逶迤群山被一片赤霞笼罩，好似小时看的皮影戏，只是此时天为幕，地为台，那幕后手操皮影的便是即将訇訇没入的残阳吧，无限好的光景，温柔甚至是带着慈悲的将余韵洒向这个小村落。七月看的呆了，直到肚子咕咕叫，直到天色沉沉，她抬腕看了下表，居然已经六点半了。七月站起身，再次严肃的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她在原地来回转着圈，尽量让自己越来越急躁的心冷静下来，但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人在慌神的时候往往不会做出正确的决定，相反各种可怕的念头统统跑了进来：万一碰到土匪怎么办？这个地方会不会有狼？老费她们找不见我会不会向老师汇报？如果老师也找不见我会不会报警？我会不会进入异次元空间了？这里有没有鬼？鬼？！
　　“啊！鬼！！”七月捂着嘴巴，惨叫的同时，骇的血色全无！她目光聚焦的蜿蜒山路口，暗沉沉的似乎有个影子在闪烁，渐渐的影子走入明处。
　　裔瞪着七月，脸色青灰，比边上斑驳的断垣好不到哪里去。
　　“啊！”七月再次惨叫。这是为什么捏！为什么捏？为什么每次自己最狼狈的时候都会碰到他？这是猿粪吧！猿粪那！这个几率高的是不是应该去买彩票试试？！七月望天，天上没有风卷不走她，看地，地上没有洞她不能钻进去。靠！有鬼？这是受了二十年无神论教育的结果？！还是中午吃太撑以致脑子停滞的后果？！妈的！丢人啊！丢到姥姥家了！
　　裔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是脸色早已平复，他忽然抱臂横胸，好似看戏一样瞧着七月。
　　说点什么吧，快说点什么吧！说天气？说衣服？说画画？还是说，你长的惊天地泣鬼神的英俊潇洒？！七月觉得自己的口眼鼻耳全都纠结在一起了，半响，她抬头：“我迷路了。”表情何其哀戚。
　　“唔，我也迷路了。”
　　噗！七月吐血绝倒！
　　“我打电话问问。”
　　噗！七月开始四散喷血！
　　然后，她惊异的看见眼前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家伙，翻开盖，钦下键。
　　天呐！这就是传说中的手机！天呐！这个男人的口袋是机器猫的口袋？七月开始翻白眼，她第一次觉得人和人是有差距的，不光长相，不光智商，不光有钱没钱。奶奶的！早知道有这种人的存在，自己干嘛选择投胎当人？就算当猪起码和他没有相通共性，也就不会有横向比较了。
　　“走不走？”裔挂掉手机，望着七月。
　　“好吧。你带路。”好吧，我当然得走，我被困在这个鸟地方两个多小时大概就是为了等你来解救吧，唯一的解释了。
　　七月紧紧跟着裔，天色居然已经墨黑，因为没有路灯，眼前几乎没有可见度，加上下山的路崎岖，七月亦步亦趋，但就是这样，似乎还是拉了一点。要是这样还给跟丢的话我可以立马拿块豆腐撞死了！七月啊七月！你可千万别蠢到这个地步！心里一急，脚下不由加快了速度，也就在这当儿，似乎是踩到了青苔，跐溜一下，七月猛的重心向下摔去。
　　苍天那！如果这是中午贪食的报应的话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吃饭了！求你放我一马吧！
　　猛地，左手臂被人使劲一拉，紧跟着，七月坠入一个厚实的胸膛。
　　太不真实了，就这样被裔抱了？！
　　“你走路不长眼啊？”耳边传来的声音陡的变高了，甚至连急促的喘息七月都听的到。
　　咦？！他这是在骂我？！好像还有担心？他担心我？！
　　更加不真实了，七月站直，努力捕捉面前的人的表情，想要确认自己的想法，很快，她的想法不用去看就感觉到了：裔将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掌中，刹那的迟疑，随后攥紧。
　　“跟着我。”黑暗中，那人唇齿间低低吐出来的字眼，竟让七月眼眶微湿。
　　这双手的温暖，这句话的叮咛，好似小时候半夜一眼睁开面对满屋的寂静与黑暗浑身恐惧哭喊时猛然亮起的灯，然后母亲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抚背呢喃：宝贝，不哭，妈妈在这儿。
　　这个就是牵手的力量吧，让你那么安心，安心到甚至前路就算永远没有光亮，也不在乎，不害怕，因为你知道永远会有人陪在你左边，在你跌倒时拉你一把。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七月闭眼，再睁开时，胸中似乎万千沟壑刹那填平。

　　老费远远看见七月的身影便奔了过来。
　　“你跑到哪里去了？！老娘他妈。。。”咆哮而出的粗口在看见裔时硬生生吞回了肚里。准确的说，她是看见了裔拉着七月的手。
　　什么情况？！老费目瞪口呆的看着七月，他妈的你给老娘解释一下失踪一下午结果携手而归是什么情况？！别告诉我你们这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玩浪漫？！她又瞪向裔，你小子会对她感兴趣？！要不是你脑子进水，要不是她局部短路！
　　裔眼皮都没抬，忽然放开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径自走向老费身后的吊脚楼。
　　腾！老费怒瞪的眸底猛地燃起两团火苗，嗤嗤往外喷着火星子。“七月！”老费气急败坏的咆哮：“你他妈给我个合理解释！！！”
　　合理解释？！七月摸着手心的余温，忽然有点恼怒老费的出现，奶奶的，美了一路的感觉啊，就这么被你吼没了，你现在还来向老娘要解释，老娘都没有合理解释，给你个屁啊！七月朝天翻了翻白眼，抬脚重复了一分钟前裔的动作。
　　身后兀自留着绝倒的老费。

　　七月踩着颤巍巍的竹楼板来到吊脚楼的隔楼。不大的敞台被一桌酒菜挤得满满的，席上觥筹交错，一个个明显已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脑袋壳忽然被人猛敲了下。“杵这干嘛？！你是饿过头了吧！再不吃就没菜了！”老费依旧胸中小宇宙不灭，恶狠狠瞪了一眼七月。
　　真是疼！不过好像醒了点，没有先前那么恍恍惚惚如在梦中了。七月咧嘴，慢腾腾走过去坐下。当屁股一落定，好像打通任督二脉气血贯通，凡尘五味瞬时涌进鼻孔，猛地刺激七月的神经，七月顿觉饥肠辘辘。她迅速抓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
　　“嘿！大家知道这个吊脚楼有多少年历史了吗？”小苔忽然眨巴着眼睛神秘兮兮的问。
　　大家都有点懵。多少年历史？！没喝酒时都不知道，这喝得都上头了，更不知道了。
　　“200年哦~~”小苔拖长尾音得意的说：“所以，我们不觉得应该在这里做点什么吗？”
　　这下轮到七月懵了。她咬着筷子一嘴的佳肴都忘了咀嚼。“你想干嘛？！”七月含混的，声音发颤。
　　小苔斜睨了一眼七月，那表情明确的告诉七月：小样儿，等着吧，天黑请闭眼，好戏刚开场！“这样月黑的夜晚，如此悠久的角楼，四下空荒，我们为什么不讲鬼故事呢？！”小苔因为激动，腾一下站了起来，她漆黑的眸里闪着晶亮的光，就像即将开刃的利剑闻到嗜血的味道。
　　须臾安静，随即一阵捶桌敲凳。“小苔你是天才！”“你怎么想得到的？”“太刺激了！这绝对是我一辈子难忘的夜晚！”“来吧，让恐怖来的更猛烈些吧！”
　　疯了！疯了！七月看着被即将来临的未知恐惧而刺激的群情亢奋的同学们，扶额。这是怎么了？白天活见鬼，晚上还得听鬼故事！
　　她抬头想望天长叹，却看见裔微仰下颚，缓缓吐出烟圈，垂睑间不经意扫向自己，嘴角竟是有些讥诮。
　　笑？！笑什么？！不就是听鬼故事吗，你以为姑奶奶的胆子真是豆腐做的，好歹当年晚自习后也曾锦衣夜行，独走空巷过！
　　“好！”七月猛地大喝一声，咦，自己这声音响的怎么一点没有附和的意思，相反让人觉得像是壮胆？！“好。。。好主意！”
　　“那你先来？七月，你先讲个给大家热热场？”
　　“我？！我。。。我。。。”天，我会讲鬼故事的话，那太阳公公就会娶月亮姐姐了！极细微的，似乎是有人轻哼了声，七月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是谁在挑衅自己，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时，满脸堆笑：“没问题，那我就先开个头。”谁没有死的一天，豁出去了！
　　“有个男人跟他女朋友去河边散步，突然女朋友不慎落水，男人奋起跃入河中去找，结果没有找到，男人无比伤心的离开了这里。多年后，男人故地重游，发现一位老头在这河边垂钓，但是钓上来的鱼却没有水草，他就问老头为什么鱼身上一点水草都没，老头答，这河里根本就没有水草。男人闻之，大骇，惨叫之下跳入河中自杀了。”七月嘎然而止，目光阴沉的扫过大家：“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只有飒飒的风声，还有头顶忽明忽暗的白炽灯泡飘来荡去，大家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小苔明显紧靠老费，眼睛瞪得忒圆。“小苔~~~你，知道，为什么吗~~~”七月缓缓逼近，阴沉而缓慢，一字一顿。“靠！快说答案！吓什么人啊！”老费一把搂过小苔，大叫。
　　唉，老费啊，鬼故事不吓人还叫鬼故事吗？！七月哀叹，刚想公布答案，那边厢已有人说了出来。
　　“他把女友的头发当水草了吧。”裔漂亮的弹掉手上的烟头，抬眼直直的看着七月。
　　有那么一刹那，七月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像再次见到鬼般瞪着裔。天！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个什么生物？！他怎么可以连这么变态的答案都知道？！七月的脸色由黄变白，由白变青。
　　“啥？！啥玩意儿？！”老费再次叫了出来：“我没听懂！给我解释！”
　　唔！老费你当然不会明白，你要明白那你就是变态了，但是为什么又是你让我给你解释？！为什么今天我要两次给你解释？我要两次感觉某人像鬼？！七月缓缓坐直身子：“那男人当年跳水下去救女友时，脚被某些东西缠住了，他以为是水草，死命将那东西蹬脱，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女友的头发，是自己杀死了女友。”
　　结束了，鸦雀无声。须臾，一哄而散。
　　所有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七月愣愣的呆在原地，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讲鬼故事的天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