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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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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女人不得经历生孩子这一关?就她矫情,不行不行,剖腹产对孩子不好。”老太太这句话说得尖酸又刻薄,双手叉着腰,一副“居高临下”的过来人的模样。
医生听完这句话皱起了眉,但还是耐心解释道:“分娩过程中是存在着极大的风险的,每位产妇情况不同,面临的问题也不同,剖宫产手术对胎儿不好这点更是无稽之谈。”
这边的情况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他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有人赞同老太太的说法,也有人无奈的摇头,但这终究和他们无关,只能从旁观者的角度轻声议论。
乔屹屹死死握住拳头,把祈求般的视线转移到父亲韩聂身上,希望他能够做出一个正确的决定。
只见韩聂低头细细思索了一番,后又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欲言又止,最终,把视线落到医生身上,“您也说了,我妻子只是有难产的风险,为了孩子还有她的后期恢复,我希望坚持顺产。”
脸不红心不跳,好一句为了妻子为了孩子。
一时间,乔屹屹感觉产房门口的所有紧张情绪仿佛都消散了,包括他自己的,伴随着心脏针扎般疼痛而来的只是一片虚空,而他在虚空里一直下坠,一直下坠,这片虚空是无底深渊,但终有一刻,他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拭去他的眼泪。
乔屹屹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慌乱的抹了把脸,然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去看自己的奶奶——那个看似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却唯独对自己的母亲乔韵尖酸刻薄的老太太;他更不想看见自己的父亲,他一直都不想,他是乔屹屹了,不再是韩屹屹,刚才却还像韩屹屹那样单纯,竟然还会寄希望于自己的父亲,竟然还以为他会为乔韵撑起一片天。韩聂始终是那个懦弱的韩聂,从乔屹屹记事起,他的父亲永远就是那个孝顺的,不会反驳自己的母亲的韩聂。
无论医生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没有家属签字同意的剖宫产手术是无法进行的,产妇在产房为新生命的降临争分夺秒咬牙坚持,她的丈夫却盲目迎合自己母亲的意见拒绝签字。
尚越站在乔屹屹的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看着他通红的鼻头,被泪水沾湿的颤抖的睫毛,他觉得庆幸,这样的乔屹屹只有他能看到,其他人都不可以。现在只有自己陪着他,男孩不愿意看到的,他会努力帮他遮挡,不想透露的,他会尽力帮助隐瞒。
他又牵起了乔屹屹的手,一步步带他回到了乔韵的身边。
得知自己的丈夫不肯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那一刻,乔韵心如死灰,她多想就在手术台上死去,这样就能让这个男人后悔一辈子,惦记一辈子。
疼痛中,乔韵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她生长在一个典型的严父慈母的家庭里,爸妈都是高中老师,向来待人宽厚,桃李满天下。初中二年级那年全家出游,一个酒驾司机开车失控撞向了他们,危机关头,总是严厉待他的父亲扑身到副驾驶位置死死护住了她,和在后座补眠的母亲不幸殒命于此。两车相撞,三死一伤,独她存活。在医院养伤时,她不只一次的抱怨,为什么她没随父母而去,留她在这世间有何用……经过长时间的复健和心理治疗,还是恢复了正常,寄居于叔叔门下苟活。
乔韵努力读书,逐渐独立,拼命工作,在“合适“的年龄选择相亲,直到遇到韩聂,慌忙嫁人生子,最后落得如此下场。她想,她的父母肯定很惦念她啊,没来得及看她踏入婚姻的殿堂就长眠于地下。如果今天宠爱她的母亲等候在产房门口会是怎样的情景?她会怪自己识人不清吗?会被这女婿气到说不出话吗?会跟婆婆据理力争吗?乔韵坚信,她会心疼自己的……这是一个母亲的本能。
母亲的——本能。想到这里,乔韵忽然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她即将成为一个母亲,她应该为了自己的孩子而坚持。
站在一旁的乔屹屹见证了母亲从一开始得知丈夫选择的疼痛颓然到之后充满信念的坚持,他还感知到了母亲发生这一系列变化的心路历程,只是现下没时间去思考为什么她能知晓母亲的所想所感,一颗心全系在这场分娩的战斗上。
乔韵的指甲几乎全部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发丝凌乱,满头大汗,整张脸涨得通红。随着医生一声声指令的下达,她集中精神用尽全力配合……
最后,在洪亮的啼哭声中,她卸下了最后的力气,“是个男孩,恭喜。”护士抱着小婴儿让她看,匆匆一眼,却让惨白着一张脸的乔韵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许是上天保佑,她安然无恙的下了产床出了产房。闭上眼睛任由医护人员把她送到病房,从始至终没有看让她心寒的丈夫一眼。她也没什么机会看到,婆婆和丈夫二人陷入了得子的喜悦当中,除了已逝的父母,又有谁能想起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自己呢?
一行情泪划过脸颊,身下铺着白垫,身上盖着白被,周围都是白墙,心也渐渐变得白茫一片,此时的跳动只是为了初降生的儿子,乔屹屹能感受到乔韵深深的绝望,像他体会过的那样,几近窒息的绝望。纵使知道母亲看不到自己,他还是选择了陪在她身边——除了这样,他也做不到其他。
尚越明白此时乔屹屹心情沉重,沉默的陪在一旁,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他。他们安静的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谁都没有言语。
不一会儿,韩聂到了病房,给床上躺着的女人掖了掖被角,想握住她的手,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收拾好东西,安静地坐着。许久,乔韵睁开了眼,她睡得并不安稳,醒来后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片刻后,轻声说:“我想给他取名为屹屹,一山一乞,从此他就是唯一。”她还想说,自己的孩子随她姓,但想着婆婆不依不饶的模样,还是作罢。
韩聂以为自己妻子会气好一阵,他想好了各种说辞:顺产对胎儿好对孕妇也好,听妈的准没错,我们又不会害你,你这不也好好的吗,孩子多健康云云。没成想这些都没有用到,反而是乔韵主动开了口,于是他立马抓住这个机会,连连点头说了几遍的好。
唯一。乔屹屹这才知道自己名字的含义,可他不解,母亲这时说的唯一,怎么后来就不作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