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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玛丽苏在校园欺凌现场(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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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高二三班后,雁寒径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承泽鼓励学生自治,学生会是学生利益的代表,参与学校重大事务决策,甚至有权代表学生跟学校谈判,也因此,学生会驻地面积颇大,会长办公室一应陈设也颇为可观。
她打开电脑,从内部网登入教师人事系统,找到南洲的资料查阅起来。
她吩咐502:“找找学校周边监控,涉及到南洲和仇默的都尽量找出来。”
世界线上只是寥寥几笔,虽然知道事情走向,却并没有刻画细节。雁寒想从细枝末节入手挖挖背后的东西,以及她想知道,南洲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任务对象,她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这么强烈的好奇。
南洲的活动范围很简单,住在校外一个胡同的老筒子楼里,沿途的监控就能拼凑起他大部分活动轨迹。
502在这个世界的网络里是碾压式的存在,很快就搜集完毕,标注好重点放到雁寒面前。
她点开,逐帧观看起来。
她知道南洲的日子不好过,可当一切细节统统展开暴露在她面前,她才知道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恶劣。像今天那样扔字典的事情连毛毛雨都算不上,他会在好好走路的时候突然被绊倒,水杯里被人灌上脏水,走过操场时被篮球砸脑袋,会在放学后被锁进没有监控的厕所里,偶尔仇默在他爸那里受了气,就会跑来拿南洲撒气。最狠的一次,打断了他的肋骨。
最恶心的一次,他们让学校另一个老师递给南洲一杯水,水里放了迷|药。与此同时,他们找了个混混守在南洲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一个送上门的猎物。
好在南洲从来不喝离开自己视线的水,也从来不给任何一个陌生人近身的机会。仇默的计划落空,气得第二天又把南洲拖进小树林里,狠狠地揍了一顿。
学校里几乎没有人敢跟南洲来往,他是活在这个热闹校园里的透明人。只有胡医生时常给他看病上药,会劝他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南洲总是谢过她的好意,说:“等还完我母亲的债,我就走了。”
胡医生隐约知道他因为母亲的病欠下天文数字,见此也很难再说什么。雁寒却明白,南洲所说的“债”,并非只是那些医药费,在南舒长达二十年的洗脑下,他似乎也认可了她那些有罪论,即使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他依然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替她“赎罪”。
至于赎完罪后,他预备“走”去哪里,雁寒不愿深想。
如果故事只是到这里,南洲只是个命运悲惨的小可怜,但除了这些,似乎还有其他更多的东西。
比如,他真的在认真地做一个好老师,即使他只是一个签短期合同的助理老师,即使这份工作只是仇默用以折磨他的借口,他依然秉持着为人师表的责任,谨慎对待每一堂课和每一个学生。
又比如,仇柏鹤的不忠与欺骗从未改变,虽然他现在早已不缺女人,仍然会出于一种恶劣的欲望,将魔爪伸向一些涉世未深的女孩子。那些青春鲜活的面庞,似乎能填补他老去的年华和空虚的内心,正如当年的南舒。每到这时,南洲总是会恰到好处地出手,用各种方法让女孩们知晓那些陈年旧事,用血淋淋的教训告诉她们,那不是一条通天捷径,是粉饰成华美宫殿的深渊地狱。
雁寒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想了解他和仇默的过往,可越看,她就越为这个青年纯净的灵魂所震慑。她从前在军方见惯了因为悲惨经历而心理扭曲的罪犯,更见多了被生活磋磨得麻木的普通人。
人在没有选择时候的独善其身绝非一件应该被责备的事,但也正因艰难,她很难不对那些分明挣扎在泥泞中,却依然以善良包容世界的人致以敬意。
她更深地意识到,这位从南家厮杀出来,还一意孤行地要用时空穿梭技术造福星际的Omega,拥有一个怎样高贵的灵魂。
雁寒本来只是想粗略浏览一下,却不知不觉地看到了下午。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她才骤然回过神来。
电脑上的监控画面正停留在几个月前的某天,一场单方面的殴打之后,南洲脚骨骨裂。从医务室出来,胡医生借给了他一副拐杖,他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出学校,迎面而来一阵轻风,几个小孩子在空地上玩闹,手上的毽子不小心挂到了树枝上。
南洲走过去,一手撑着树干,用手上的拐杖帮他们取下了那只毽子。
雁寒沉默地摁下暂停键,画面正好定格在孩子们欢呼雀跃,齐声向他道谢,青年疲惫的脸上露出的淡淡微笑。
……
雁寒的动作相当迅速,下午还没放学,一份经由她签名的说明报告连同医疗账单一起,就被交到了仇默的父亲仇柏鹤的手上。
仇家。
“啪——”
高雯华把报告重重拍在楠木桌上,声音难掩怒火:“仇氏正在积极地争取和慕氏合作,你爸为这件事忙得脚不沾地,这个节骨眼,你去招惹慕家大小姐干什么?”
今天下午她原本正和小姐妹逛街,仇柏鹤的助理就来把这份报告交到了她手上。
虽然仇柏鹤一句话也没交代,但他既然把这东西交给了她,这意思就很明白:你生的儿子,你自己看着办。
吓得她连看好的衣服都没顾得上买,急匆匆就赶回了家。
仇默原本低头耷脸地站在桌前,一听他妈这话,立刻不服气地争辩:“什么叫我招惹她?要不是她莫名其妙地跑过来给姓南的出头……”
“哗啦——”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那几张A4纸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四散在地上。
不疼,却砸得他懵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向高雯华。
“你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
高雯华满脸的怒其不争:“南洲、南洲,你脑子里是只有南洲吗?你爸的私生子又不止他一个,你光会针对他又有什么用?!
她口不择言:“你怎么跟个没见识的长舌妇一样,只会耍这些见不得人的把戏!仇锐都被你爸塞进公司当部门总管了,你还是只会盯着南洲,以后仇氏哪还有我们母子说话的地方?这么废物,我指望你有什么用?!”
她越骂越难听,仇默却只盯着她,眼睛红得充血。高雯华被那双眼睛盯得一滞,不自在地微微别过脸。
仇默却在这时爆发了满腔的怒火不甘,他长臂一扫,桌上的书本台灯哗啦啦碎了一地,伴随着少年人声嘶力竭的大吼:“对,我没用,我废物!可我他妈针对姓南的是为了谁?!”
仇锐该死,姓南的那对母子更该死!明明他才是仇家正儿八经的儿子,他爸却对这些野种这么宽容,慕晗帮姓南的出头,到头来他爸嫌他上不得台面,他妈也来骂他,凭什么?!
“小默,小默!你听妈说!”
高雯华被儿子突然的爆发吓到了,尖利着嗓子急忙去拉他,却被仇默一把推开。
仇默狠狠地发了通脾气,把书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得差不多了,摔门满腔怒火地出了家门。
仇家大宅发生的一切,很快传到了当家人仇柏鹤的耳朵里。
听到仇默冲高雯华大发脾气,他嗤笑一声,缓声叹息:“年轻人还是太浮躁了啊……”
这样的性子,怎么有资格当他的继承人?
他吩咐助理:“去,明天送些东西到学校去,给慕家大小姐赔罪。再送一份给南洲,好生安抚一下,就说仇默那小子不懂事,委屈他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去的时候排场大些,务必让仇默看到。”
助理闻弦知意,微笑道:“好的仇董。小少爷上周刚买了一双顶尖球星签名的全球限量款球鞋,我再去买一双送给南先生,如何?兄弟连心,想必喜欢的东西,也是相似的。”
仇柏鹤满意颔首:“你看着办就是。”
*
会长现场教仇默做人的事,一下午就在承泽高中部传了个遍。当天仇默提前离校,下午南洲再到班上去通知事情的时候,明显发觉纪律比往常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没人喧闹,没人起哄,更没人无视他。
虽说上午的事几乎全是慕会长的个人solo,但莫名地,大家对当事人之一的南洲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当事人南洲对此表示……没有表示。
他只是照例通知完了事情,然后组织放学,离校,去兼职的地方上班,然后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作为临时聘用的助理老师,他是没资格享受到承泽的豪华教师公寓的,只能自己租房。他住的地方在离承泽不远的一个城中村,条件简陋至极,却因为临近地铁口,交通便利,单间的月租也要上千。
他拿出一本厚部头的外文教材,这是一位颇欣赏他的燕大教授给他的,知道他休学打工后,教授就把这些教材送给了他,叮嘱他即使不在校园也不能忘记学习,他也一直遵循教授的教导,自学起了大学课程。
学海漫漫,无穷的奥妙指引人去探索、使人沉醉,让人忘却生活的琐碎污糟。只有在这儿,他才能获得身心的宁静。
这是他的桃源。
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以往熟悉的单词字母一个个都化作看不懂的蝌蚪文,半个小时过去,面前的书未翻一页。
他脑子里纷纷扰扰的,一会儿是仇默朝他扔过来的字典,一会儿是慕晗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一会儿又是母亲生前那张永远消瘦病态的、布满了疲惫沧桑的脸。
那张脸沉静地望着他,眼里似爱似悔。她对他说:“我们有罪。”
我们有罪。
像触到了热炭一般,南洲手里的书瞬间掉到地上。他伏下身去,把脸深深地埋在了手臂间。
他浑身都在抖,脸上却是一以贯之的淡漠。眼前那个挡在他身前的清瘦背影消失了,连同那簇微弱的光。
他的世界重新变得一片黑暗,只剩他自己孤独地蜷缩着,周围没有人,却铺天盖地都是不同的声音。
嘲讽的,不屑的,鄙夷的,痛恨的……
他们对他说:你们有罪。
有……罪啊……
*
次日一早,仇柏鹤的助理果然声势浩大地把东西送到了承泽。他特意挑了南洲在教室的时候,态度恭敬地把人请出去,在门口当着整个高二三班的面,把包装精美的礼盒交到了南洲手上。
“……昨天实在是抱歉,仇董已经教育过仇少,他也很担心您。”助理说,“仇董”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仇董为了南洲教训仇默?
高二三班一片哗然,都扭头去看仇默。几个知道内情的阔少更是担忧地看向发小,仇董这么明晃晃地给私生子撑场子,以仇默的脾气,他受得了?
果不其然,仇默的脸色早在助理出现的那一刻就绿了,眼下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下去,大力推开课桌,二话不说就摔门出了教室。
他力道极大,门被摔得震天响,走前还狠狠地瞪了助理一眼。助理神色却丝毫未变,仿佛没有看到准太子爷的怒火般,仍是那副微笑着的恭谨模样,请南洲收下那份“补偿”。
南洲看着仇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这才回过眼,淡淡道:“不用了。”说罢转身回到教室,一点儿没给助理再开口的机会。
他见惯了这样的戏码,只要仇默的言行不符合那个男人心中的继承人标准,他的余光就会落到自己身上。或是昂贵的礼物,或是慈和的关心,或是别的什么——总之,要展现出他身为父亲的关心,要让其他人、尤其是仇默知道,仇家不止他一个儿子,他仇柏鹤也不止他一个继承人。
南洲时常觉得,仇柏鹤从来不是一个父亲,他是一个养蛊人,仇默仇锐之流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他手中的蛊虫,他让他们内卷厮杀,得到最厉害的那一只,再赐以继承人的冠冕。
而他在仇柏鹤眼里,估计连做蛊虫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弃品,偶尔废物利用一下,也能有殊荣做做仇家大少的磨刀石。
他这生物学上的父亲啊……
实在是没意思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