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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夜 如果蝶坠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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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喧嚣中,珠帘被掀起。
一袭红衣的女子,拨弄着面前的箜篌。琴声如水波,顺着她白皙的纤纤玉指流淌;又如玲琅,清脆空灵。
时间在她拨琴的一刻,戛然而止。
她绝世的箜篌技艺,轰动了整个京城。多少人远赴他乡,只为见证这如画的场景。
从此,雪月楼名声大振。而这位弹奏箜篌的蝶姑娘,成为了商女口中的神话:她凭借自己高超的技艺,让刁钻的青楼老鸨彻彻底底死了让她卖身的心。她是雪月楼唯一没有卖过身的头牌。
不过奇人就有奇规矩。蝶在弹拨箜篌时,永远以白纱掩面,从不让雪月楼的客人一睹她的容颜。有人说她小的时候遭遇一场大火,毁了容,还是老鸨救了她一条命。因自己相貌丑陋,自惭形秽,便以白纱掩面。有人说她是天仙下凡历劫,不能让凡人看到她。
富贾贵胄却是不甘心的。他们无论拉多少箱金银财宝,雪月楼的老鸨都会一口回绝。
到底是怎样一位奇女子,才能让老鸨如此敬重疼惜?
2、
蝶最是讨厌电闪雷鸣。所以她告诉老鸨,今天一炷香的表演时间需要被取消。老鸨点点头,拍了拍蝶的肩:“那你好生歇息吧,我今天让红袖抚琴,顶替你的位置。”
“甚好。妈妈,那您也早些休息。”
蝶拉上房门,将自己包裹在锦被中,蜷缩在墙角。痛苦的回忆潮水般涌上心头。十七年前的今日,雪白的利刃没入至亲的胸膛。殷红的曼陀罗,绽放在他们的胸口。血腥味和泥土的芳香味混在一起,亲吻着倾泻而下的雨水和血滴,却在霎那间被炸雷劈裂。她蜷缩在一旁,浑身颤抖地哀嚎,宣泄着撕心裂肺的痛。手刃蝶爹娘的人的脸,却总是模糊的,似是被凛凛寒风吹得灰飞烟灭。
只是恍惚间传来一声:“杀死那个妖孽。”
妖孽…妖孽…妖孽
3、
“让你们家的老鸨给爷滚出来!滚出来!”
小二本以为是什么地痞流氓,不曾想到说出这话的人,竟然是个一身华服,披金戴银的细皮嫩肉的后生:“这位客官,不知你找妈妈,有何贵干啊…”
谁知这位来历不明的公子哥,性格委实乖戾,顺手抄起一个酒盅,砸在小二的额头上:“你个臭小厮,还敢跟爷在这废话,还不快找。怎的?非要爷把令牌调出来,你这不长眼的奴才才能照做?”说罢,公子哥亮出手中的令牌— 这块金镶玉玉色温润,金丝制成的流苏,倾泻一地阳光,随风摇曳。
小二二话不说,屁颠屁颠地跑到老鸨跟前:“妈妈,二王爷驾到,怕是来专程欣赏蝶姑娘的。这该如何是好。”老鸨红润的脸一下褪得面如死灰,骂骂咧咧的:“该死,真该死。怎么偏偏是今天?那狗屁二王爷也是,整天游手好闲。这可好,荒淫到咱们雪月楼来了。”
老鸨推开门,一脸堆笑地走向二王爷。二王爷见老鸨不紧不慢的样子,恼羞成怒,提起佩剑,直逼老鸨。老鸨只是僵立着,笑得花枝乱颤:“我的爷,您要是把我斩杀了,怕是脏了您的宝剑不说,咱家的蝶姑娘,您也再也见不着了。”二王爷冷哼:“杀了你,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听说你们这的蝶姑娘是位仙女,爷尝过这么多女人,却从未尝过仙女呢。你死了,你的蝶姑娘,不就任我玩弄了?”
咆哮的狂风猛锤窗户,暴躁的雷雨似要击穿他们所肆虐的每一处。树影婆娑在摇摇欲坠的窗棂,烛光跳跃在银白的剑刃,旖旎而暧昧。老鸨跪下:“王爷之命,民女不敢不从。民女这…这就去请小蝶。”
4、
蝶被叩门声惊醒。她端起手边的蜡烛,缓缓走向门边,推开厚重的木门。
她看见老鸨跪在门外,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儿。她跟了老鸨十余年,如此泼辣精明的老鸨,怎会如此来。这世上,有什么事,值得她落泪呢。
蝶迟迟未动,也未开口。老鸨不停地啜泣。她该如何是好,是否该说一两句,好生安慰老鸨。然,若是说岔了,恐惹得老鸨更为不快。
烛泪,一滴一滴,垂至蝶的芊芊玉指。疼痛让她回过神。她放下手中的蜡烛,搀起跪下的老鸨,喃喃道:“妈妈,有何吩咐。”老鸨抬起头,竟破天荒地踮起脚,抚摸着蝶的头。蝶俯下身,使得老鸨抚得轻松些。
“小蝶都这样大了。老身第一次见到小蝶时,你才刚到老身腰间。现在,都比老身高上半头了。你也晓得,心疼老身了。”
论起疼亦或是不疼老鸨,蝶实在不晓得。她晓得,自己和老鸨,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她在这里,吸引客人,替老鸨赚钱。而老鸨么,给她一个容身之所,供她吃喝,庇佑她。恰似凌霄花和万年青。自己是凌霄花,为万年青增容添色,离开万年青,却是独活不得。
“蝶,恕老身无能。有一位贵客,老身实在推诿不得。他想......他想......你可懂?”
蝶惊愕,大脑一片空白。她跟了老鸨这样多时日,从未碰上老鸨推诿不掉的客人。蝶低下头,目光扫过手中红烛尖端微弱的火光:如此歪斜,倒像个醉汉。她一捏烛芯,烛火瞬间湮灭,残存一缕青烟,烟烟袅袅地消逝在空气中。做什么攀附万年青的凌霄花?她必须要自己独立面对这一切。
蝶横下心来,一如往日,坐在铜镜前。她将浸泡在发油中的象牙梳拿出,捧起自己乌黑发亮的三千青丝,仔细梳理。覆上那抹轻薄的面纱,披上一身玄色衣裙。
“我倒要会会这位客官。”蝶翼平静地说。
5、
踏着木质阶梯,蝶觉得此生从未如此坚定过,如同砌入嶙峋怪石的寒松。她抬头,黑色,四溢的墨汁,毫无星光的漫长黑夜。这就是令人窒息的深渊吧?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头顶亦是暗无天日。蝶停下,闭上双眼,停下杂乱的思绪。片刻后,蝶睁开双眼,低头,发现自己竟也身披暗夜。蝶自言自语道:“我身处深渊又如何?那我便成为笼罩深渊的暗夜。”蝶坚定地走下去,昂首走向迎客大厅。走一步看一步吧,蝶想。蝶伸出双臂,“啪”地一声,布满雕花的大门被推开。
“美人儿……过来。”
又是个贪图美色的流氓,蝶想。蝶将老鸨准备的箜篌横亘在自己和那二王爷之间。蝶一如既往地跪坐,欲拨动琴弦。蝶问:“贵客想听甚么?”
这位客人却不是一位正常的客人。他起身,挡在箜篌前,嬉皮笑脸道:“想听……美人娇媚淋漓的声音,可弹奏否?”蝶心想:这皇帝的二儿子,果然如传闻所说,是个荒淫的大傻子。于是,蝶强忍笑意,平淡地说:“这位客官,青楼也有青楼的规矩。蝶是淸倌儿,卖艺不卖身。”
“规矩?”二王爷一脸谐谑,用粗短的食指勾起蝶的下颌说:“规矩不过约束无权之人的框架罢了。而有权势之人之言语,即是规矩。”蝶胃里翻江倒海,直犯恶心,冰凉的指尖拨开二王爷短粗的胖手指,道:“我既然是青楼的无权之人,便遵守青楼的规矩。”
“你这小妮子,怎生得如此无趣?本王不过挑逗挑逗你,你便恼了。本王跟你开玩笑,那是看得起你!”说罢,他生硬地扯开蝶之面纱,赞不绝口:“乖乖,如此艳若桃李之容貌,却有人称其为丑陋之容,实在别有用心。”蝶冷眼瞥过二王爷,耻笑道:“既无人见过,又怎知我容颜如何?若二王爷连谣言也信,那蝶也委实是无话可说。”
冷风撕扯咯吱作响的破旧木窗,由细小的缝隙渗入大厅,渗入蝶之发肤。她的一袭轻薄衣裙,又怎抵挡得住寒气?蝶原本娇艳欲滴的唇,逐渐褪去殷红,变得乌青。二王爷环抱跪坐的蝶翼,于蝶耳畔留下温热的鼻息,悄声道:“美人冷了罢,本王这就暖暖美人。”蝶回眸,淡淡地:“二王爷金贵之躯就不必暖我了。”二王爷扳住蝶的下颌,将脸贴上前去。
“做本王的侍妾,可好?”
蝶立刻推开二王爷道:“不好。”
二王爷摔了个屁墩儿,十分愠怒,立刻爬起来,强行把蝶楼在自己怀中。蝶使劲捶打他,二王爷仍旧一脸堆笑,道:“小美人儿,本王替你赎身,你去王府享福,岂不美哉?在雪月楼卖艺,何苦来?”
谁承想,蝶竟一肘顶上王爷肋骨。二王爷痛得一哆嗦,松开了蝶。蝶立即起身,鄙夷地打量着呲牙咧嘴的王爷。二王爷一个鲤鱼打挺,手持佩剑,抵着蝶翼胸膛道:“你这给脸不要脸的婊子,敬酒不吃就给爷吃罚酒!”蝶冷笑,身体向后猛一回撤,立刻闪向王爷侧前方,一脚踹飞二王爷手中的佩剑,又一脚狠踹王爷的膝盖。二王爷吃痛地跪在地上,面部肌肉抽搐不已,愤怒地看着面前这位美人:“你……你……!”蝶却面不改色,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这也算吃罚酒,那我便把你府里所有佳酿尽数倒了喂猪,也不沾一滴。”
二王爷大喊:“你不想活了吗?爷是二王爷!当朝圣上的儿子!你竟敢打我!”蝶故作慌张地瞪大眼睛,右手轻轻地捂住嘴,娇滴滴地说:“小女真是怕死了。圣上的儿子竟私自溜出王府来逛窑子,还被窑子里的花魁给打了一顿。这要是被圣上知道了,可真真是不知要如何治小女的罪了。”
二王爷“唰”一下,脸色煞白。他收起自己的佩剑,恶狠狠地瞪着蝶,骂骂咧咧道:“呸!你个臭婊子!今天的账,咱们来日再算。你给我等着!”蝶歪头一笑,作揖道:“好!小女就在此恭候二王爷,来日再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