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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姓之子 荣陈秦三姓 ...

  •   日漫长又闷热,寂静得只能听到蝉鸣,盛阳从窗棂之间漏进来,园子里的竹林影影绰绰,光斑与阴影交错,安详得令人不安。
      拔步床繁杂花纹迷乱,蚊帐在微微荡漾,小容舒看不清四周,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她躺在大床上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在给她扇风,轻柔地一下又一下,用那把绘着兰花的团扇给她扇风,那个人的长发垂到了小容舒的脸上,弄得小容舒痒痒的。
      扇扇子女人有着好闻又熟悉的气味,她在轻轻地吟唱,她在唱什么?小容舒哼哼两下,翻了个身,沉沉地睡着,好像是京剧……是什么呢?是秦香莲?是空城计?还是霸王别姬……霸王别姬!
      阿娘!小容舒她突然发现自己站在庭院里,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戏腔,她找不到阿娘了,她到处都在找,竹林里窸窸窣窣地传来笑声,慢慢地围成圈环绕着庭院,迷雾蔓延,遮盖了盛阳,容舒终于看到了……那个台子上,虞姬在踱步,眉眼之间迷茫而痛苦。
      “口口声声,露出了离散心……”戏声断断续续地绵长,那一身的明黄的披风在风中摇曳,如意冠在微微颤抖,小容舒看到虞姬抬起了那把剑,她努力地奔向戏台,却怎么都无法靠近。

      “阿娘!阿娘!阿娘!”小容舒蓦地惊醒,已是满头大汗,她惊慌地找着自己熟悉的人,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小容舒咬着嘴唇,终于是忍不住哇地哭出了声。
      守在她房外的佣人一下子都涌了进来,伺候她的周妈妈把她抱起来,不住地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地哄劝着她,小女佣也在用小玩具企图分散她的注意力,可这完全没有用。
      来到肖家已经第四天了,那天小容舒在火车上看着渐渐远去的西安古城,她就知道自己被严家抛弃了,她再也没有爹爹阿娘了。梦魇在她离开故乡后就缠绕着她,无数碎片般的记忆深扎在她的脑海当中,疼痛又无法拔出,六岁的小容舒只能用无止的哭泣来表达自己的无助恐惧与愤怒。
      “怎么又哭了?昨夜不是好好的吗?”肖太太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出现了,她当真有些心累了,肖太太从周妈妈怀里抱过小容舒,小容舒还在抽泣着喊阿娘。
      “如果少爷在就好了,小姐还是听少爷话的。”周妈妈忧心地说。
      “谁说不是呀,这孩子与诚儿投缘,诚儿在或许还能哄住她。”肖太太叹口气:“可惜今天的张夫人的舞会,他可不能不出席。”

      张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年轻的先生小姐们最喜欢新潮的舞会了,各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摇曳,酒杯高举,琥珀色的酒在轻轻摇晃,四处溢满了愉悦的夸张的笑声,欢快的圆舞曲一首接着一首,从不停歇。
      这是佟启文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他并不喜欢这种氛围,皱紧了眉头,不自在地松了松自己的领带,他实在不喜欢笔挺贴身的西装,让他浑身不自在,相对比起来,他还是喜欢长衫马褂,绸缎棉麻穿着才真是舒适,老祖宗传下来的,那是中国人的情怀。
      这么想着,他又饮了口酒。
      “启文,这是傅先生,他是上海教育部国民教育司的司长。”好友马才拉回了佟启文的思绪,热情地向傅先生引荐着佟启文:“傅先生,这便是我先前向您提过的佟启文。”
      “哦哦哦,我知道他,就是那个两年就修完大学四年学业的年轻人?”傅老先生呵呵一笑,透过镜片打量着他。
      佟启文无奈地笑笑:“不是情况艰难,晚辈也不会如此苦学。”
      傅先生了然,默默地叹了口气。
      不知缘由的旁人疑惑地看看面色凝重的二人,佟启文也不觉什么难堪,就如实地解释:“佟某自小是由清政府公派去外国念书的,清王朝破灭后,家中实在支撑不了我留学的费用,我便只能用两年时间将四年的大学修完了。”
      提及清王朝的灭亡,不由就想到国家这几年的沉沉浮浮,这样的世道对任何一个寻常家庭都是艰难的,这样的世界对中国又是不公平的,弱国无强权,大家都不由地沉静了片刻。
      “怪不得佟先生看起来如此年轻就已经大学毕业。”看客笑说打破了这沉静。
      “是啊,我们佟兄今年还不满二十呢。”马才拍拍佟启文的肩膀,带着对朋友的骄傲。
      “那佟兄现在在何高就呢?”傅先生身边的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先生问道。
      “燕京大学倒是有邀请过我就职……”佟启文眼神有些飘忽,涩涩地说:“但我更想留在上海,毕竟家中父母年事已高……”
      其实今日佟启文来到张家舞会就是为了谋一份好工作。他的大家族在历史洪流中已是溃不成军,他不可能就不顾一切地去北平就职,可毫无人脉的他,根本不可能靠自己的能力在上海扎根。
      他的好友马才知道他的情况,打听到今日傅先生会出席此次舞会,特地带着佟启文来参加这场舞会,为的就是将他引荐给傅先生,以谋求一份教育部的工作。
      文人清高,佟启文以前是很不屑于这种觥筹交错中谈工作,靠着关系靠着顾左言他的文字游戏谋职,可如今他也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傲骨,养家糊口,所以当开始切入主题时,他难免还是有些不自在,耳朵微微发热。

      “二十岁不到还是年轻啊。”傅先生喝了口酒,颇有深意地看了眼佟启文,佟启文心莫名地一颤。
      “启文的功课很好的,能力也很强……”马才急急地说。
      傅先生笑而不语地一举手阻止了马才的话语。
      佟启文感到有些难堪,他的面上已经浮着薄薄的绯红,眉头微皱,还保持着文人的骄傲,自然地用肘捅了一下马才,轻轻地冲他笑笑。
      一来一往,彼此各有所思。
      “佟先生,要不然来我手下做一个科员吧,从基础开始,假以时日,必然有所成就。”傅先生将佟启文的泰然看在眼中,心有打量,微微一笑对佟启文说到。
      “那就太感谢傅先生了。”佟启文惊喜地向傅先生一拱手作礼,马才也是终于放下心,开怀地笑了。
      “诶。”傅先生笑着托住他的拱手:“新时代了,不兴这套了,来握个手。”佟启文也笑了,连忙握住傅先生的手。
      这几句言语当中几处理了一件事,众人都很满意地举起酒杯,共同展颜。

      张府长长的楼梯口有了一阵骚动,骚动如河面涟漪扩散开来,佟启文看向了那面,不知这窃窃私语是为何,他疑惑地看向马才,马才也不解地摇摇头。
      “是那三姓之子,呵,好不气派。”两撇胡子的那位先生眯眼一看,如此一说。
      “三姓之子?”马才奇道。
      佟启文看着楼梯上走下来一个少年,少年西装革履,清瘦又挺拔,头发精心地梳了上去,虽看不清面容,却让人能感到,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
      果不其然,宾客都迎了上去,少年所到之处必有人上前寒暄,少年举止从容,处理起这样的寒暄可谓是得体大方,仪态俊美。

      “这孩子有三个父亲。”好事的人津津乐道地说,故意挑起不知者的兴趣。果然,他这么一开头,马才立刻问道:“这是什么情况?一人怎会有三父?”
      “一生父,一继父,还有一义父,你说是不是三父?”好事人笑着反问道。
      “那他是分别随他三个父亲姓,所以称三姓之子?”
      “不,他是随母姓,姓荣。”一位先生摇摇头说。
      “他叫荣诚,是大名鼎鼎的银行家陈盛的儿子。”有两撇胡子的那位先生捻捻自己的胡子,突然开口:“他的义父是军长肖华旭,他的继父是文学大家秦秉实,你说那些人能不在他身边围着拍马屁?”
      “呵,原来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少爷啊。”马才怪羡慕地调侃着。
      “不止呢。”挑起话头的好事者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他最出名的可不是那三个父亲,而是他的母亲,那才是大名鼎鼎啊。”
      “怎么说?”马才连忙问道,显然是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这个故事是上流社会的茶余饭后,大家自然是娓娓道来。

      荣诚的母亲荣敏是新式女性,长相秀美,说是个性张扬毫不夸张,善于写文章,文笔犀利,在清末年间可谓是特立独行,毁誉参半,这样美丽又充满争议的女子,引当时无数的绅士瞩目,然而荣敏却拒绝了父母为她选的亲事,拒绝了那些追求她的年轻绅士,爱上了一个不明来路的同窗。
      那时候,国内还很少有女校,而荣家已经送女儿去日本留学了,在日本荣敏认识了同为留学生的陈盛。荣敏陷入了爱河,陈盛是个很有远见和天赋的学生,两个同在异国的年轻人,两颗火热的心很快就碰撞到了一块儿。
      其实,荣敏完全不了解她的这个爱人,她只知道陈盛是广东人,知道这个男人不苟言笑,较真又沉默,然而情人眼里出西施,此刻的荣敏哪还看得到这些潜在的问题,在陈盛回国那天,他向荣敏求婚了,他们约定待荣敏一个月回国后就结婚。
      荣敏回国之后,就与家中说了此事,荣家溺爱这个女儿,尊重她的自由恋爱,便派人去广东打探了陈家,得知陈家人口简单,虽家道中落,却也是书香门第,陈盛还是个才子,做一些财政方面的东西相当有能力,荣家便高高兴兴的把女儿嫁出去了。
      殊不知啊,天高皇帝远,有的事只要想瞒下来,靠钱靠权是可以挡的干干净净。
      荣敏嫁过去后,才知道陈盛原是有一位发妻的,甚至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其实,在当时为了娶新妇而休了发妻的故事不在少数,甚至许多人以追求自由恋爱,抵制封建婚姻为由,纷纷与家中妻子离婚,一度成为风潮。
      然而,荣敏并不能接受这种婚姻,陈盛性格中那些偏执的冷酷的东西也在生活中暴露,二人的矛盾激化。陈家将荣敏困于广州大宅近两年,并生下了陈诚,期间荣敏一直提出离婚,却被陈盛压下来,而此刻的陈盛已经在大清银行混得风生水起,在商行也权势滔天,正是官场得意的时候。
      还是当时靠着驻扎在广州的荣家好友,尚是清末海军参将的肖华旭前去陈家相助,将荣敏母子带了出来,多年无子的肖家夫妇也是这个时候与小陈诚结下了情缘,认做了干儿子,不久就将母子二人送回了上海。
      回到上海后,荣敏就登报宣告了与陈盛的婚姻破裂,荣家和陈家也彻底破裂,据说陈盛亲自去上海多次,却连荣敏的脸都不曾见到,孩子也没有抢回来,荣家非常强势地护住了母子二人。
      两年后,荣敏认识了苏州秦家的大少爷,秦家是个书香门第的大家族,祖上荫庇,财力雄厚,家中在教育界相当有份量,荣敏很快就带着已经改随母姓的荣诚进了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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