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肖家有女 夜中初闻故 ...

  •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虫鸣不绝,树影重重,在洋楼小室里灯光明亮。
      “宜美,你到底欢不欢喜那个男高的学长啊?我听她们他每日绕路过我们学校就是为了看你一眼。”
      “呀,才没有呢,你净听她们瞎说,她们就是在打趣我。”
      “那你欢喜谁啊?那日舞会请你跳舞的李公子?还是隔壁男校的黄鹤?”
      “我谁都不喜欢!那都是毛头小子,说话轻浮得很,高谈论阔的,却是是引用别人的句子,一点儿主见都没有,幼稚。”
      “哦!那我们宜美小姐是喜欢成熟的男子了!你能接受比自己大多少的?五岁?八岁?十岁?我听说教国文的先生和原配离婚了,找了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子呢!”
      “不会吧……这也太……”
      “这有什么!现在年轻女子都喜欢找那些年纪大的,只要有才华有权势,年龄不是问题,时兴恋爱自由嘛!”

      在小小的一张床上,三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正窝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撅着屁股,头挨着头,小脸泛红地说着私密话。
      被罩蒙着人,黑黝黝里,灯光打在人脸上,光影分明。
      宜幸两只眼睛乌溜溜地转,笑嘻嘻地追问:“宜美,你快说呀,你到底能接受比你大多少的?”
      宜美受不住她的追问,随口一说:“十岁以内吧。”
      “哦~那我可就要为四处留心着了,给我的好姐姐找个好夫婿。”
      “啐,就你喜欢说这些个浑话,一点也不害臊。”宜美脸上一红,推了一把宜幸,赶忙转移话题,偏头看向宜幸身旁的容舒:“舒儿,喜欢什么样子的?”
      “我?”话题抛得太快,容舒有些意外:“……我还小呢,不考虑这些。”
      三个人挤在一块儿,温热的气息喷在彼此面上,宜幸鬼机灵,凑到容舒耳边:“我看你可是一点都不小了!”说着,她的手就探到容舒的衣领之下,惊得容舒轻呼一声,连忙捂住自己的衣领口,攥住宜幸的手,连连求饶。
      宜幸咯咯笑着,对着宜美说:“姐姐,连小容舒都开始发育成大姑娘了呢!”
      容舒按捺不住,一把掀开了被子,逃似的躲到了书桌边,她穿着长长的白色睡裙,长发凌乱,满脸潮红,玩得浑身发热,干脆开了窗户,喝了桌上的水,坐在椅子上歇息。刚坐下,一只灰色皮毛的小猫就从桌子底下探了上来,满足地趴在她的腿上打呼噜。
      宜幸宜美也从被子里钻出来,宜幸笑着:“瞧,这舒妹妹还晓得害羞了!”

      十几岁的少女情窦初开,正是对异性感兴趣的时候,最是向往罗曼蒂克,闺蜜间的私密话也逃不过年轻男孩子。

      彭宜美彭宜幸这对姐妹,是肖太太哥哥家的孩子,容舒的表姐,这几年随着彭家做生意搬来上海的,和容舒关系亲密着呢,时常就来肖家小住。
      容舒一只手支着脑袋,一只手挠着猫咪的耳朵,长发侧滑到鼻尖,细碎着痒,容舒将发丝捋到耳后,懒懒地说:“我对这些个风花雪月可没兴趣。”
      “哟,这才多大点儿人呐,就绝了自个儿的七情六欲?”宜幸笑眯眯地走了过来,耍笑着说:“隔壁男校可多人喜欢我们容舒了。对了,上次朱青青还帮她哥哥向我打听舒儿呢!”
      宜美比她俩大些,读的是女高,和宜幸容舒二人并不在一处,宜幸其实也大了容舒两岁,但她心思不在学习上,索性就留了一级,和容舒一班了。
      “哦?朱青青的哥哥?就是朱贺然呗?”宜美颇有兴趣地凑过来,“我听说过这个人,家里是警察厅的,为人痞得很,舒儿可别和他走得太近哦。”
      宜幸大惊小怪地叫着:“那朱贺然长得蛮好看的呀,现在都怎么说来着?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可多小姐都欢喜他着呢。”
      “你啊,真是小孩子脾性,一点眼光都没有的,那个些个小开痞子,都是蛮子,不讲理的,沾上你可得后悔死。”
      “是是是,姐姐喜欢成熟的。”宜幸开着她的玩笑,目光又瞟向沉默着的容舒,眼睛一转,又有了鬼主意:“就是不知我们舒儿喜欢什么样的?”她轻轻地踱步,出其不意地抽出压在《简爱》之下的一封信。
      “我知道了!是送猫的那位吧,你看回信还摊在桌子上呢,致正珺同学,谢谢你送给我的小猫……”宜幸一面读着,一面躲着容舒急急的争夺。

      小灰猫团儿是绸缎生的小猫,正珺答应送给容舒,上次托秦叔叔来上海带给容舒的,容舒白日写的致谢信只写了一半,怕被风吹走,就抽了本书压着,没想到叫宜幸抓着不放。
      “才不是呢!”容舒哭笑不得:“我和正珺有两年没见了吧,上次见他,他都还没我高呢,我怎么可能会喜欢那个小毛孩。”
      “对啊,我也见过秦家的那个三公子,长得胖乎乎的,跟只小猪似的,倒是他的那个哥哥秦正砚,高高瘦瘦蛮斯文的,我看和舒儿挺配……”宜美也打趣着。
      “哦,原来中意是哥哥呀……”宜幸跳到床上,躲着容舒,怪调地说着。
      “我那日看见你去听姚子谦的演奏会了?你之前不是说不去的吗?”容舒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戏谑地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饮尽,眉梢带笑。
      肉眼可见,宜幸的脸从耳尖红到了鼻尖,她一直竟还愣在了那儿,不知回什么话。
      姚子谦是男子高校的学长,风流倜傥,在他们的圈子里很有名气的,他善弹钢琴,常常自费开演奏会,不少春心萌动的小姐们都愿意花钱买票去听。
      真正地喜欢一个人是放在心底,不愿张扬的,当然宜幸并不是这样的姑娘,她之所以隐瞒自己暗恋姚子谦此事,除了女孩子的扭捏羞涩之外,还有一层:姚子谦和谁都是逢场作戏,喜欢他的姑娘家可以塞满一个女校,宜幸觉着承认自己喜欢姚子谦,就等于承认自己和那些肤浅只会傻笑的姑娘一样了,她可是万万不同意的。
      于是,宜幸红着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辩解着:“我只是陪同学去的,倒是你怎么也跟着去了?怕不是真正爱慕人家是你吧,如今倒是在贼喊捉贼了吧?”
      容舒含着笑,琢磨着:“贼喊捉贼?这话有意思,回去我也跟同学们说道说道,这贼是怎么个喊捉贼法?”
      “肖容舒!”宜幸急了,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想要捂住她的嘴,容舒灵活地躲了过去,宜幸干脆抱住她,和她齐齐摔在了床上,滚成了一团。宜幸嘻嘻笑着,用手咯吱着容舒的腰间,叫嚣着:“看你还敢不敢同别人瞎说?”
      容舒怕痒,笑得眼角都湿润了,她忙说着:“不敢不敢!”然后挣扎地从宜幸的魔爪下逃了出来,折腾了才一会儿,身上就蒙了汗,她嗔怪地睨了眼一旁看热闹的宜美。趁着宜幸还没有过来,容舒拿起空水杯,托了个借口:“不与你们闹了,我下楼接水喝去了。”
      说罢,她还赤着脚就噔噔跑出了房间。

      少女纤细,楼梯窗口的月光洒在白色睡裙上,朦胧了边角,透出了隐隐约约的身段,容舒白皙的足踏着木梯,欢快地跳下一层层楼梯,无声无息。
      可下一秒,她却停住了脚步,因为她听见楼下父母在争吵。
      容舒心一紧,屏住呼吸,靠在扶手边,企图听清楚父母在争吵什么。听了一会儿她发觉不对味儿了,他们并不是在吵架,而是在气愤地议论某一件事情……

      “你说说,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为他铺好那么平稳路,他为什么就是要反着来呢?真是天生长了副逆骨!”
      “华旭,你别急,顺顺气……”肖太太放柔的声音里也藏不住担忧。
      “送他去西点军校学陆军那套学得好好的,背着我们居然去学什么开飞机?民国的航空才刚刚起步,他就想去掺一脚了?那飞机在天上谁说得准,万一……唉!这个孩子,真是……”说到最后,肖华旭的语气只剩满满的担忧。
      “他的才智,荣家的势力,当个战略家,在后方指挥多好?或者来海军,我罩着他!非去空军?中国的飞机全是外国造的,前途未卜,他倒好,写了长信洋洋洒洒给我述说国外航空事业的前景,还说英国的空军已成为作战部队的重要部分,还劝我要将目光放得长远,可外国和中国能一样吗?现在军阀当道,局势动荡,这……”深深的叹息声响起。
      肖华旭接着冷笑一声:“如今这般,我们倒是海陆空全齐活儿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大了,哪还由得我们?他从小就是这个样子,固执又倔强,劝也劝不住,不如由他而去,兴许吃些哭,他就回头了?”肖太太安慰着丈夫,可自己也不信这套说辞。
      肖华旭还在骂骂咧咧地,操.着大嗓门嚷着:“那荣家也不管管,还由着他来,荣勋那臭小子……”

      容舒靠在扶手边,手紧握着水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咬着唇,他们是在聊……哥哥?容舒心里又惊又忧,哥哥想去空军?她还没坐过飞机,中国也少见这大铁鸟,只是在报纸上见过北京有所南苑航空学校,那时容舒还无法想象这么架大飞机在天上如何战斗?容舒觉得它能稳稳地在天上飞就是万幸了,可如今哥哥却要去开战斗机了。容舒的心像是已飘到了空中,忽上忽下,不知飞机在空中是否安全,陆军作战战败或许还有救,可若是战斗机在空中被击落,还能有生还的机会吗?
      容舒越想越心惊,竟还生出了一丝的气恼,为了她的父母,她想哥哥根本就不在乎他的家人如何吧?容舒其实已经记不清荣诚的模样了,偶尔翻到他的照片还有些陌生,荣诚出国六年,可只回国两次,初时在英国读书,坐游轮回上海得需四个月,后去了美国,折腾一番,来来去去相当耽误学业,荣诚的身体更是吃不消,就只回来过两次。
      一次是因为荣家老爷,荣诚的外公去世,荣诚接到信,紧赶慢赶终是没有赶上葬礼,随着长辈打理后事,在上海呆了没有几日,又去了南洋处理遗产,统共陪容舒也就呆了一天。第二次,是回国过年,可惜那次容舒跟着父母去了肖太太安徽的娘家,没有和荣诚见着面。
      如今算起来,容舒与荣诚竟几乎称得上是陌生人了。

      “这孩子背着我们不声不响地就回了国,现在也不知在何处,我心里慌得很……最近时局动荡,军阀之间摩擦不断,战争那是一促即发,荣勋又刚刚升为了将军,荣家的一举一动,现在都是万家瞩目啊。”肖华旭情绪低落。
      肖太太的声音里也隐隐有了哭腔:“我也是忧心这个啊,现在局势那么乱,诚儿偏偏挑这个时候回来,他莫不是又参加了什么党派?还是准备参军了?他从来不肯过安稳日子的,定是抢着上前线的人……”
      “夫人,你莫哭呀……”肖华旭笨手笨脚地揽过妻子,轻声地安慰着什么。

      哥哥,回来了?容舒端着杯子,怔怔地蹲了下来,心情复杂,欣喜多于担忧,哥哥现在是什么样子呢?他还能认出自己吗?他们还能不能相遇?

      楼梯木地板的凉意顺着赤足蔓延,月色包裹着少女,朦胧又清冷,夜色下的城市有多少熟人擦肩而过,又有多少爱人还未曾谋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