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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章 东昌文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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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昌文帝八年元月初五,晴,宜订盟、纳采、祭祀、祈福,忌作灶、宴饮。
林画扇觉得自己有点背。
应该说,很背!
大约是前两日出门之时未曾研究过老黄历。
她随父亲至醉云楼同几位旧友相聚,林礁吃醉了酒,不留心冲撞了些酒酣意盛世家子弟。
本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洒了杯酒水,赔过便也罢了。谁知那人见林礁渐渐昏睡,欺林画扇脸生,刻意为难,一来二去又碰倒了同席的薛丞相家四公子,薛宠,便也掺和其中。余者见动静大了,又闹开来,终是惊动了邺城司巡防,却没吵醒醉酒的林礁。直到薛大公子来邺城司领人,对着方才悠悠醒转,尚且不知状况的林礁抱拳一揖。
“小侄不知林家舅父同小将军已到邺城,纵容四弟胡闹,还望舅父恕罪!天寒地冻,舅父且随小侄往家去歇息,压压惊。”那大公子薛宸锦衣玉冠,端的一副棱角分明的刚毅面容,只是偏又有一双澄澈温柔的眸,平添几分温润。
林画扇嫡亲的姑母本是丞相爱妾,年前薛二公子薛宴方才向林家长女林画琴下聘,两家也算得是世交,薛宸尊称其一声“舅父”却实是谦逊之词。林礁不敢托大,又不尚不知所谓何事,忙先回道。“大公子折煞下官了,本是未受传召,趁着年下沐休,同一些袍泽旧友私下小聚,不日便回,哪里好惊动丞相!”
“呵!我道是哪里来的生面孔,竟不识本公子?!原来是青州来的乡下人,怨不得不守规矩!”这薛宠本是丞相原配娄夫人中年得子,很得薛家人的宠爱,听闻是个骄奢公子,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不敢回绝大公子美意,又怕惊动薛丞相劳累,只是乡下人粗鄙,不知礼数,略浑吃两日邺城的佳酿便要回去的,还望公子体谅!”林画扇本是一再回避,唯恐闹出乱子又叫林礁一顿教训,奈何薛宠实在骄纵,咄咄逼人,只好反击。于是笑着对薛宸一揖。
“哼。”
薛家两位公子不及反应,薛宸身后跟着的蓝袍少年早将林画扇的连番表情用意看明。一声冷哼自薄唇溢出,白眼翻的险些从丹凤眼中掉出,最是一副正义凌然却又薄情寡义的模样。
“你!”这边厢,薛宸一手制止正要发作的薛宠,扭头递给那少年一个眼神,并不瞧林画扇。
“小将军宽心,你我两家不日变成亲家,算不得打扰。”复转身向着林礁,抿嘴笑道,“前几日父亲才念叨过舅父,今日若不能请了舅父往家里去歇歇,只怕要叫父亲母亲责怪。”
林礁瞪一眼林画扇,暗道理亏,遂应下。
薛宸差近侍先回府置办,又遣人另请几位相熟的将领作陪,才同诸人出了邺城司,慢慢往相府去。其余的世家子弟自然不敢同去,各自借口家去。
旧日同袍相会,未着兵甲朝服,又是年下沐休无事之时,纵兴海灌几碗黄汤下肚,歌姬舞伶相合,嘴里难免开始不干不净的。林画扇虽出身簪缨之家,但家中多是姐妹女眷,又极少出门应酬,遂并不十分喜欢这般场景。午间本就喝了不少,略陪了几海,趁还有几分清醒,悄悄从后头出去,预备胡乱找个地方醒一醒酒。
薛府里亭台雕阁,自然是他青州林府不能相比的,三弯两绕的就迷了方向。林画扇有些气恼,循着丝竹之乐往回走了走,靠近一处宴厅,少了方才那般的哄闹调笑。头脑昏沉的走近厅口,正巧,一曲毕,里头传出中气十足的女声。
“年前我偶感风寒,公主以金玉之躯操持家事面面俱到,晨昏侍疾请安也不推脱。今有微恙,不好见客,还望诸位夫人见谅。”而后是一众夫人恭维问候之词。
话音略带笑意,却叫林画扇略微一怔,继而顿感后背寒意袭来,清醒了大半。里头应当是娄夫人同诸位宾客女眷的席面。他虽年少,也知任由前厅里笑语晏晏,筹光交错,倘若唐突冲撞了相府家眷女客,轻易是不能饶过的。幸而今日客多人忙,不曾有人理会他这般无名小卒,遂忙往别处去寻。
又过两条长廊,得见来时路过的花园,隐约听见前头靡靡之音,这才放下心来在角落略歇一歇。
迎面有两人走近,想来同他一样,借故出来醒酒。
“方才暗探来报,确见公主车马入了长安城。此事若有回旋之法,我也不会厚颜来求你相助了。”
“大公子宽心,长公主待我如同亲弟,于情于理,当报此恩情。再则,我自幼生长在邺城,出入长安也不易叫人注意。”
来人竟是薛宸和白日里的蓝衣少年!
八年前,昌国内乱,而后分裂成东西二国,两边局势胶着如同水火。如今东昌唯有一位公主,便是文帝亲妹,薛宸的正妻,蔺阳长公主元婵夏。十一月底,蔺阳公主亲往青州下聘,归途之中被西昌逆臣所截。当日林礁曾上书向丞相请罪,而后薛宸亲笔书信辟谣,自此无人再议此事。林画扇曾与这位温厚有理的公主有过一面之缘,此刻听见薛宸那般凄苦挫败的语气,再有先前娄夫人所言的抱病说辞,心中一时感慨。为避宴席,撞破这样一桩官司,更叫他心中恼怒无措。
林画扇此人,虽从来行事随性,鲜少管顾前后,但能乱他心神的也唯有两桩。一则,见不得女儿家受苦。想来是因为家中她本是家中最小的女儿,最得宠爱,又有些心结,求而不得。二则,便是家国乱。自然是由一身潇潇爱国骨的父亲,林礁言传身教。
如今蔺阳公主之祸,竟是两者皆有。
林画扇心中明知她本是诓了家中母亲祖母,冒领孪生兄弟林旌之名,借口担心林礁无人照料,方才出得远门来。心中自然知道不可冲动行事,又想着若不乘此机会得偿所愿,只怕再难有这等机遇!
遂自角落走出。
“大公子,小人请命。”林画扇对着立于暗处的薛宸一揖。
音落礼毕,喉头已被那蓝衣少年扼住。
冲动行事,此番局面,林画扇已然料到。
许是手中脖颈实在纤细,未曾显露半分恶意,又或者忌惮她的身份,那蓝衣少年虽面露杀意,却不好轻易处置。
“戍归,不得对林小将军无礼。”不过片刻,薛宸已恢复成白日里冷清模样,“小将军吃醉了酒,你且带他回去。”只是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就着廊下幽暗的烛光,瞧着十分的冰冷。
“大公子同秦小将军所说,要往西昌去探那赵贼,和武帝的安危。”如若猜想不错,那蓝衣少年便是林礁时常夸奖的秦光将军之子,秦弋,字戍归。“小人不才,愿略尽绵薄之力,已全爱国之心,援大公子忧心家国之意,助丞相早日除赵歼邪,复我昌国百年基业。”
薛家对此事三缄其口,大约是不好动摇军心,亦是为保全蔺阳公主的声誉。林画扇在赌,赌薛宸爱妻之心,赌他不放心秦弋只身涉险兄弟之谊。
“大公子觉得,以这番说辞对我父亲解释,可以么?”
更是赌薛宸如今无人可托。
“你叫林旌?”半晌,那双原该温润的眸中冷意更盛。
秦弋听声便知薛宸是同意林画扇同行了的,方将手放下,退至一旁。
“正是。”上位者惯不爱受人胁迫,哪怕身不由己。林画扇不熟悉眼前人的性格,只敢一赌平时林礁所说的大公子当是会同意的。
不远处的廊下走过一个提灯的仆役,就着越来越近的烛光,二人仔细打量着林画扇。眼前的少年年方十五,瞧着却偏于瘦弱,清秀的面容不见分毫惧色,眉宇间因醉酒歪斜抹额之下,露出一抹本该魅惑妩媚的朱砂红痣,柔润红亮,瞧去,倒是坚毅无畏的模样。
“大公子,丞相请您归席。”那奴仆走到五步外停下,烛光逼近,照出薛宸眼中的几分落寞。
“本公子为何要用你?”
“大公子唯才是用,又重情义,小人不过是个食父辈之荫无名小卒,若为公子所用,不过以效犬马,否则亦是两厢无碍。”林画扇抱拳俯身,行一大礼。
薛宸并不应答,转身随那奴仆离去。“戍归,此事就交于你了。”
待他走远,秦弋方才扶着他的手,叫他起身。“大公子命你我后日一早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