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不到你》冯廿一

30、第 30 章 Rosie

　　“这个新客户是我们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下周就要比稿了，Rosie你们部门来负责，怎么样？”徐亮看着她问。Rosie突然愣了一下，心想这个品牌是快消行业的，他们部门一直做汽车客户，这个决定太突兀了。她注意到快消部门的同事都面面相觑，她更加尴尬了。徐亮当然明白大家的顾虑，紧接着说：“Keven和Jimmy两个部门加起来的客户已经有4个，目前Rosie部门的业务比较少，我想你来负责比较合适，其他同事有什么意见吗？”大家都摇头。Rosie弱弱地说：“好的，我们组来负责。”徐亮继续说品牌详细情况。
　　开完会后，他让Rosie留下来再讨论一下比稿的事。大家陆续离开后，Rosie坐在徐亮的对面，徐亮看着她说：“我知道突然做这个决定，你们都觉得很突然，但是我刚才说的理由确实是存在的，你们部门整体业务水平很高，只是业务调整后，你们现在负责一点边角料工作，对你们也不公平。这次是个很好的机会，对快消品不熟悉可以学，我相信你们有这个能力，你觉得呢？”Rosie很诚实地说：“领导给我们这个机会当然好，但是站在公司同事的角度来看，负责汽车客户的来做快消，确实有点抢客户的嫌疑，其他同事可能会有不满情绪。快消二组现在只有1个客户，他们早就开始准备这个新客户，之前头脑风暴也是他们组织的。你的这个决定会不会让他们产生不满情绪？”徐亮站起来说：“我也是衡量过整体工作量和实力下的决定，你放心，其他组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和他们沟通，你做好比稿工作。后天下午出第一稿方案，我们再碰一下。”说完，他拿起笔记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头说：“这不是假公济私，自信一点。”
　　Rosie听完他的话，有些云里雾里，突然又觉得脸很烫，他是在暗示自己想多了吗？自从徐亮来了，他们之间就一直有种微妙的交集，她总是觉得远处有一团光热，若隐若现，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Rosie累了一天，独自到公司附近的面馆吃饭，她突然觉得很想Tim，自从他回美国后，一共只联系过三次，都是Tim主动问她过的怎么样，她没有主动联系过。他已经开始工作，帮他妈妈找了一个华人护工，虽然琐碎事还是很多，至少他能应付得来。Rosie拿起手机想发个微信，算了一下他那边是早上6点，也就打消了念头。她匆匆吃完晚餐，打车回家。她知道接下来的时间会非常忙，反而心中暗喜，这样她就不会感到孤独了。
　　Rosie开完会准备和同事去吃晚餐，徐亮从办公室探出头叫住了她。徐亮边穿大衣边说：“咱们的新客户请我们吃饭，我也是刚接到通知，你没问题吧？”Rosie笑着问：“吃饭会过方案吗？我们正在做，还不成熟。”徐亮拉开办公室玻璃门，让Rosie先走，自己跟在后面出来，对她说：“你放心啦，他们要是问具体方案，我来挡。”Rosie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闻到他的香水味，是他送给Tim的那一款。她不自觉地靠近了他一些，好像没有那么紧张了。徐亮在餐桌上表现出非常健谈的一面，帮Rosie回答专业问题，又能自然的引到其他话题，让客户不要再聊方案。客户经理是一位和徐亮差不多年纪的男士，好像两人有私交，客户经理问：“徐亮，你和晴天最近怎么样？”徐亮有些尴尬，也许害怕在同事面前打破他的神秘感，也许是他觉得Rosie不适合听他的隐私，反正他答非所问地说：“我相信我们公司做的方案你们会满意的。”客户经理也知道自己好像问错问题，看着Rosie说：“辛苦你们了，我们下次开会好好讨论方案，今天纯吃饭，哈哈！”Rosie举起杯子说：“祝我们合作愉快。”三人碰杯，尴尬的饭局草草结束。
　　徐亮执意要送Rosie回家，她一直在拒绝，好像在故意赌气一样，让徐亮看自己手机，表示已经叫到车，马上就来了。两人站在餐厅门口一直等到Rosie的车来了才分开。Rosie觉得浑身难受，像是吃了芒果后有过敏反应，浑身发痒，呼吸也不均匀，可是她也没有对芒果过敏，根本不知道芒果过敏是什么感觉。Rosie当即决定再也不喜欢那款香水的气味，她觉得一个优秀的男人应该是大方、磊落，阳光，而不是像某人一样神秘、故弄玄虚，阴晴不定。
　　徐亮很快通过了比稿的初步方案，最终版本两天后也赶了出来。Rosie发现比稿过程太形式主义，这个案子他们拿到的太容易了。约定好徐亮和他们一起去比稿的，他临时有会没有来。Rosie在回公司的路上给他发信息，告诉他比稿顺利通过。徐亮很快回了一个点赞的表情。她回公司后，发现桌上放着一个小花篮，方形的手提藤篮里塞满了各种颜色的花，卡片上写着祝贺比稿成功，落款是徐亮。她发现她们组其他同事桌上都有一杯楼下饮品店的果汁，Iven举着饮料说：“老大，这是徐亮总给的，好棒。”Rosie在公司工作了好几年，第一次见公司副总因为一个组比稿成功奖励员工，她不敢表现得太过开心，因为她能感觉到其他组的同事时不时转头看向他们组，也许是她太过敏感，想多了。她真的很累，今天给自己放了几个小时到假，早早回家休息。
　　Rosie刚到家没多久，小渔的电话应声而来。她先开口说：“亲爱的，我快要累死了，今天刚比完稿，我提起回家休息了。”电话那头没有声音，Rosie马上问：“怎么了？”小渔的声音很小，她沮丧的说：“烦死了。我的房东突然要收房，她儿子要结婚，我要在半个月内搬走。我马上就要生了，这下怎么办呀？”Rosie一时也没了主意，劝她别太担心，一起帮她找房子。她其实很想让小渔找钱立斌，但是她没有说出口。小渔接着说：“实在不行我就先搬到酒店式公寓，生完孩子再说。”Rosie能听到电话那头小渔妈妈在大声唠叨，小渔的处境确实有些艰难。Rosie不忙时帮小渔看房子，不过没有合适的，她也建议小渔先住酒店式公寓，至少能尽快入住，然后再想其他办法。小渔搬家的前一天，Rosie去帮忙打包，她的东西很多，整整有三十个包裹，想想也可以理解，这是她在北京多年的家当。小渔的妈妈一边收拾东西，一遍在那抱怨，“喃真是白活了，越活越可怜。”小渔一句话都没有反驳，Rosie看着眼前最熟悉的朋友，突然很陌生。她的头发没有光泽，肚子又大了一圈，脸上像蒙了一层灰尘，尤其是她的腿变粗了，也许是为了支撑住那个硕大的肚子，怀孕真奇怪，她的心里闪过一丝恐慌。搬完家后，小渔告诉她很喜欢住在新房子，除了有些贵。Rosie虽然很忙，也经常和小渔聊天，知道她现在除了听她妈妈的抱怨以外，没有任何说话的机会。
　　小渔发微信说：“我妈让我生完孩子直接和她回老家，省的在北京浪费钱。”Rosie能感觉到小渔在说服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她能感觉到她在强迫自己这么想。Rosie闲下来的时候会突然陷入恐慌，她以为小渔已经生了孩子，已经回老家，而她根本没有看到她的孩子长什么样。她会在几秒内意识到没有发生她害怕的事，也在渐渐练习这件事很快就会发生，她现在真是一个心事重重的女人。
　　Rosie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小渔已经躺在病房里，穿着病号服，脸色更加灰暗，头发更加凌乱，旁边放着一个婴儿床。她第一时间去关心小渔的状况，再去看婴儿，像她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这样孕妇不会赶到失落。她看到一个满脸通红的婴儿躺在那儿，睁着眼睛，嘴巴一直在玩自己的口水，脸很皱，她靠的很近，感受到婴儿身上散发的乳香。虽然她并没有从心里涌出一点点母爱，她只是觉得婴儿很脆弱，像是一碰就破的感觉，所以她没有抱孩子的冲动，只是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她举着的小手，小渔生了一个女儿。Rosie问小渔生完孩子是什么感觉，小渔转了一下眼睛说：“嗯，就是觉得后悔真的来不及了，一辈子就这样了。”Rosie发现她并不是真的后悔，只是在开玩笑，因为她说话时扭向婴儿床，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小渔在医院待了三天后就回到家，满屋子充满了婴儿的奶香味。小渔妈妈忙地脚不沾地，她一直躺在床上坐月子。小渔拍了一张女儿的照片给钱立斌，他回复了一句：辛苦了，孩子很漂亮。客套的语气很夸张，小渔觉得他生怕自己会再要求什么，把手机扔到一边，害怕妈妈又唠叨她看手机时间太长，对眼睛不好。
　　躺在床上太无聊了，小渔觉得这是自己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这么安静，她顺着自己的记忆往回倒带，她一直在奔跑，因为工作性质，因为社交需要，因为大家都认为她是活泼的人。她想这难道是上天让她放慢脚步？是该想想未来该如何生活，该留下来还是该回老家？她觉得回老家就是输掉了整个人生，但是她也有自知之明，她明白自己就算拼了老命也没办法给自己和女儿一个明了的未来。妈妈在不断灌输一种思想，那就是回去就是光明，留下就是死路一条。小渔还有二十多天需要躺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想啊想，想个出路。女儿很乖巧，晚上要吃奶时也是轻柔地哭泣，没有给她和妈妈带来太多的苦恼，像是知道自己的处境，过早成熟，不给大人添麻烦。想了整整一个月，她倔强的内心给她下了一个决心，自己留下来。
　　她和妈妈商量着说：“妈，等冉冉四个月后你就带回去，我留下来工作，你辛苦点，你看行吗？”小渔妈妈正在帮孩子换尿布，她没好气地说：“你忍心这么小的孩子没有妈？不吃母乳？”小渔一下子哭出来，只掉眼泪的那种。
　　她用手擦了一下脸，说：“我得挣钱，回去找不到工作。”
　　小渔妈妈停下手里的活，盯着她说：“回去肯定有回去的出路，你不要再抱任何幻想了。”
　　“这不是什么幻想，这是现实。现实是我如果想养活她，必须在北京拼命挣钱，哪怕只有几年，我也不得不这么做。”小渔辩解道。
　　“小孩成长最需要妈妈的也就是这几年，你比俺有文化，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清楚。俺不是怕累，是为了你孩子着想。”
　　小渔知道这么聊下去是无止尽的对话，她冷冷地说：“妈，我拜托你了，我已经决定了，如果我后悔了再回去，你就答应我吧。”
　　小渔妈妈走出卧室，小声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都听你的。”
　　小渔在接下来的三个月无条件宠溺还是婴儿的孩子，生怕错过她一分一秒的变化。她发现孩子的眼神越来越机灵，能跟着她的动作做出反应，逗她笑时发出“咯咯”的清脆声，吃母乳时本能的吮吸力量很神奇，孩子的脸一天天变得光滑，由深红变成粉红。小渔在心里倒计时，和女儿分开的倒计时。她还那么小，没有妈妈在身边，要怎么生存？她想让妈妈再待两个月，等半年后再离开是不是更好一些？妈妈为了女儿妥协了。
　　小渔在休完产假后回到公司，她的身材还没有完全恢复，部门也不能几个月保留着她的职位，她回来后名义上没有改变职位，实际上干起了降级后的工作。工作强度很大，她的身体有些吃不消，而且因为她还在哺乳期，每天下午五点就下班，这样给团队带来或多或少的困扰，往往在展会现场刚开始工作，她就要走。就这样坚持了半个月后，她被领导安排到公司坐班，处理一些杂事，相当于她又降了好几级，她心想工资应该也马上会降，果然如此。
　　Rosie一直在忙新客户的工作，因为没有接触过快消行业，一切都是重新学习的过程，快消行业的项目更琐碎，广告更新节奏更频繁，团队所有人都很不适应，已经有一位刚入职半年的同事离职，老员工也半开玩笑太累了。她既要保证工作顺利进行，也要安抚团队同事的情绪，包括自己的情绪。她意识到自从小渔生完孩子后，还只去过两次小渔家。周日去小渔家看她，和她聊起未来。小渔说孩子两个月后就要和她妈妈回老家，她继续留下来工作。Rosie虽然没有孩子，也知道孩子半年就和妈妈分开是很痛苦的事，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小渔，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案，只能点头。小渔苦笑着说：“你知道吗？我现在在公司只能打杂，因为我每天下午五点就要回家喂奶，照顾孩子。工资也降到了行政的标准，我快撑不下去了。”
　　Rosie抓着她的胳膊说：“慢慢会好的，等孩子回去以后，你的身体恢复以后你就可以像以前一样工作了，你能力那么强，不怕。”
　　小渔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就只有几秒钟，然后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像蒙了一层塑料薄膜。
　　Rosie问她：“你现在体重是多少？之后是不是要减肥了？”
　　小渔摸着自己的肚子说：“是啊，我要开始健身，变回原来性感的小渔，哈哈哈。”两人笑作一团。
　　孩子哭了，她熟练的撩起衣服开始喂奶，Rosie第一次见别人喂奶，她还有些不好意思，马上又觉得很好玩，用食指勾着小孩的小手，小手抓起她的手指头，攥的很紧。她们就这样继续聊天，Rosie很想和她聊聊自己的事，却觉得不是时候，还是没有开口。她在小渔家吃过饭才走，回到家收到了徐亮的微信：“明天帮我去开一个会，会议地址和内容已经转你邮件，谢谢。”Rosie先打开邮件看，然后回复他“好的”。他又回复：“我帮你申请了升职，提前恭喜你。”Rosie刚升职一年，又升职了，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却不知道和谁分享。又总觉得像是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惊喜，她到底怎么了？她也开始回忆一年前，她有喜欢的工作，有喜欢的男人，有两个好闺蜜，有对这个城市的热爱，现在这些像沙子一样随风飘散，她觉得失去了在这座城市坚守下去的动力。她盯着窗外发呆，她的狗趴在她的脚下发呆，还是去工作吧，她打开电脑发呆，达西趴在她的脚下摇尾巴，想要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