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不到你》冯廿一

19、第 19 章 Rosie

　　Rosie马不停蹄地赶到公司开始“打仗”，不知不觉又到了深夜。她明白无论方案有多大漏洞，或者多么完美，他们明天能把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就足够了。因为这次比稿的结果大家心知肚明，最坏的结果就是完全出局，最好的结果也只是蚕食别人的“边角料”，而“边角料”有多大，就看他们的方案成品了。这种时候就是要拼情怀，追忆曾经的合作情谊似乎比方案本身更有用。在把方案确认了无数遍后， Rosie在会议室为大家加油打气一番，放大家赶快回家。
　　凌晨1点，整个公司终于归于死寂，她靠在座椅上长舒一口气，突然感到肚子出奇的饿。她拎起包儿下楼去附近的居酒屋吃点暖和的东西。老板也是熟人，笑吟吟地劝她不要这么拼命。她已经累到不想说话，只是点头答应。吃完饭刚出来，她看到不远处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她吓了一跳，“Tim为什么在这儿呢？”她不禁脱口而出。她不假思索的狂奔过去，然后发现是她出现了幻觉。她赶快离开，怕自己更加尴尬，怕自己憋不住放声哭出来。没有时间舔舐伤口，没有时间修补黑洞，明天就要上“刑场”，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比稿在等待了一小时以上，却只进行了三十分钟就结束了。他们的方案全部演示完成，对手的方案甚至都没有讲完就结束了。这个世界上荒唐的事很多，而这件事甚至都算不上什么，这是这个行业再普通不过的事了。公司旁听的小朋友们都被这场面惊到了，在回公司的路上都义愤填膺的为公司争辩着，喋喋不休地表达气愤。Rosie和高层都表现的很平静，仿佛早就预知了结果。刚入职不久的同事追问Rosie这么不公平的事为什么不投诉？为什么他们竭尽全力准备的方案被如此轻视？为什么Rosie和其他高层领导不义正言辞地反抗？Rosie淡然一笑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她的事业影响不是很大，她也不会因此被降职，而公司的损失确实很大，这已经不是她能扭转的既定事实。最后，她只回答了七个字，“因为我们是乙方”。小朋友们七嘴八舌地抱怨乙方也应该受到应有的尊重，也要有基本的公平等，但是他们的问题没有正解，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经历更多。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Rosie有了大把时间去担心Tim，担心他的家庭正经历的一切。她立刻给Tim打电话问他现在怎么样了，葬礼是否顺利完成？Tim拖着疲惫的声音把最近处理的事一一讲给她听。
　　“你放心，一切都处理好了，只是，我妈妈的情绪还是非常不稳定。我能感觉到她在我面前强颜欢笑，回到卧室自己哭泣。”Rosie在电话这端干着急，却无法马上飞到Tim身边陪他。
　　“我们公司的比稿结束了，如预想的一样，业务严重萎缩，我觉得我现在可以放下这边的工作飞到你那边了，你觉得怎么样？”Rosie说。
　　Tim在电话那端停顿了几秒钟后说：“我了解你的担心，不过我这边都已经安排好了，你来了也不需要再帮什么忙，我们这样说话对我就是最大的安慰了。我们可以经常视频，这样也不影响你的工作。”
　　这次换Rosie在电话这端沉默了，她有些分辨不出是Tim的真心话还是体谅她的话，她不想再让Tim徒增烦恼，只好答应他，不再提去美国的事。她岔开话题和他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当作安慰。
　　刚挂断电话，她的电话又响起来，是小渔打来的。刚接通，就听到小渔大声喊道：“你是又活过来了还是快不行了？”
　　Rosie听到她的声音真的很亲切，“我快累死了，刚和Tim通完话，他还是很伤心，我都不知道怎么帮他，怎么办呢？”
　　“你如果不能马上飞到他的身边，就当作平时一样，和他打电话聊聊天，如果你能马上出现在他身边，就马上行动。”
　　Rosie拿着电话躺倒在床上，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她心里明白她不能马上飞到他身边，她觉得自己这个女朋友很不称职。小渔开导了她半天，Rosie才想起来问她的事。
　　“对了，你和钱立斌怎么样？你们从纽约回来都没有时间好好聊聊。”
　　小渔眉飞色舞地讲起来：“我觉得特别幸福，真的！不用去吃米其林餐厅，不用去奢侈品店，我们只是一起肩并肩走着，我都可以笑出声来。”
　　“哎呦，你什么时候这么肉麻了？像个第一次谈恋爱的小女生。不过你们米其林餐厅没少去吧？包没少买吧？没少去美术馆，高级商场吧？你说的压马路都是建立在享受过高档生活之后才更美好吧？”Rosie开玩笑的说。
　　小渔哈哈大笑起来，“你太讨厌了，谁让你这么了解我的！不过说真的，我是真的觉得和他平平淡淡地在一起就很开心。我又不是物质女孩，真是的。”
　　Rosie马上说：“是，是，是，我最了解你。你绝对不是物质女孩。那你们这次也算是长时间一起生活，感觉如何，还和谐吗？”
　　小渔狡黠地说：“你说的是哪方面生活和不和谐呀？”
　　Rosie知道她什么意思，顺着她的话说：“你当然知道我说的哪方面生活了，当然是床上生活了，哈哈。”
　　“非常和谐，他在我眼里很性感呀，其他方面生活也挺和谐的。” 小渔认真的回答道。
　　“嗯，那我就放心了，你们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吧。我不打扰你了。”
　　小渔还是没有忘了她的使命，继续说：“你别总一个人待着，我绝对没有重色轻友的倾向，你随时找我，我随叫随到，听见了吗？”
　　Rosie和她聊了一会儿，心里也舒服多了，撒娇似的说“我知道了，我想你了，随时骚扰你。”小渔愉快的答应了，这下她放心了。
　　钱立斌倒了一杯温水给刚打完电话的小渔，告诉她该吃维生素了。小渔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乖乖地去吃。在钱立斌的家住了不到一个月，她已经开始熟悉这里的一切，除了他锁着的几个抽屉或保险柜以外。吃完药，她看到厨房的地上有一小片儿脏，顺手拿抹布开始擦，钱立斌看到后，像是受到惊吓一样把她手里的抹布夺走，用责怪的语气说：“你这是在干什么？这些事不用你来做，你乖乖的去床上休息，听话。”
　　小渔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笑着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顺手就擦了，一点都不累，你才是不要和我抢这些小事，你快点出去吧，好吗？”钱立斌抢不过她，只好先离开，但是还是在门口焦急地看着她干活。等她用了不到两分钟从厨房出来，钱立斌像照顾孕妇一样在旁边拖着她的手去洗手间洗手。他恨不得亲自为她洗手，为她擦护手霜，但是小渔不喜欢他这样，他只好在旁边看着她做。小渔知道他把她当女儿般照顾，也知道他们刚刚生活在一起，一切还很新鲜。
　　两人躺在床上，钱立斌抚摸着她顺滑的手，很是心疼的样子。小渔靠着他的肩膀说：“老钱，你不用像对待女儿一样照顾我，我可是马上要三十岁的人了，我其实有点不适应，你应该了解我的性格，我大大咧咧惯了，做这些简单的家务也很开心，希望你成全我，哈哈。”
　　钱立斌还是很疼惜的样子，他气鼓鼓地说：“我和你在一起就是要一起享受生活，你如果一直做家务，我们就缺少了待在一起的时间，我也不想让你被家务所累，你就负责优雅的生活，不好吗？”小渔说不过他，也知道他此刻的体贴，就不再争辩什么。小渔和钱立斌聊起别的话题，她说：“Rosie现在特别难过，公司一大堆事，Tim那边她又觉得帮不上忙，特别自责。我挺担心她的。”钱立斌也知道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又亲眼看到Tim接到噩耗时的伤心，就劝小渔有时间多陪陪她。
　　又到周五晚上，Rosie从公司出来不知道该去哪，Tim不在北京已经一个月了，微信已经看了两遍，没有人约她，她不想回到冷冰冰的家。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如织的人流中，仿佛身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行色匆匆地走着，只有她像个无家可归的人，漫步目的地穿梭在人群中。她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酒吧门前，城市的夜生活早已开始，并不感人的民谣歌曲声把她拖入门里。她喝不了酒，却故意点了啤酒坐在吧台。不一会，酒吧的人熙熙攘攘多起来，她身边的座位也不断交替着不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一位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士坐在了她的身边。当然，她没有心情关注她身边坐着谁。
　　她喝过酒的脸早已滚烫，无法分解的酒精盘旋在她的嘴里，刺激着大脑，当然还有慌乱跳动的心。她隐约觉得有人冲她说话，只是她无法集中精力去弄清楚她听到了什么。然后，她又感觉有人碰了她的胳膊肘，她只好强忍着头痛看向身边，对方是一个长着方形脸，蓄胡子，留着很短的头发的中年男人在和她说话。
　　她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听清楚，请问您说什么？”
　　方脸男微笑着说：“您的围巾刚才掉在地上了，我帮您放在了椅子靠背上，只是提醒您一声。”
　　“谢谢，我都没有发现。您是一个人来酒吧吗？”方脸男点点头，喝了一口酒。
　　“你也是自己，是借酒消愁？还是经常自己来？”
　　Rosie看着还剩多半瓶的啤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方脸男接着说：“其实什么目的不重要，来酒吧也不需要原因，只是想来就来吧。既然碰到了，就是缘份，我们碰一下杯吧。”他举杯等着Rosie回应。
　　Rosie和他碰了一下杯，说：“我其实就是无聊，好久没有自己放松一下了，明天是周末，就来喝一杯。其实我酒精过敏。”
　　方脸男一点都不奇怪，慢吞吞地说“从你的脸色就能看出来你不能喝酒，虽然这里灯光很昏暗，都能看出来你的脸通红。”
　　“有这么明显吗？”Rosie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些烫。她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方脸男，觉得对方很奇怪，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
　　“您难道也经常自己来喝酒吗？”Rosie问。
　　“我吗？不经常。这是第一次自己来酒吧。不瞒你说，我没来过几次酒吧，这次也是有特殊原因才来的。不过，现在有些后悔了。”
　　Rosie被他的话搞迷糊了，这人说话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有什么隐情呢？反正是陌生人，其实不用顾忌太多，更好奇他有什么故事。
　　“那方便说一下您到底为什么一个人来酒吧，却又后悔了吗？”Rosie大胆发问。
　　方脸男转过身，面对着她说：“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是跟初恋对象约了在这见面，距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你也看到了，我还是自己坐在这，说明什么想必不用我说了。”
　　Rosie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新鲜，但是看方脸男的年纪应该有四十左右，类似公务员或者企事业单位的气质，不像是在这个年纪还想着和初恋重逢的人。还没等Rosie问他，方脸男已经低声讲起来：“我们是高中同学，一起拼命学习，想要考同一所大学。最终，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我去了厦门大学。说好了大学毕业我来北京找她，我们一起奋斗，在北京定居。但是，我快毕业时，家里托关系给我找了个事业单位，还不用考公务员直接上岗，在我家人看来这就是天上掉馅饼了，我必须答应。起初我和家里反抗过，我说我要去北京靠自己打拼，但是家里人没有一个人支持我，闹了很久，我还是妥协了。我告诉她，我对不起她，我不能许诺她未来，但是仍然爱她。我问过她愿不愿意到我的老家，我们可以马上结婚。不过我知道这是我问过最蠢的问题，因为这代表我太自私了，我知道她跟着我回到我的家乡就是断送了她的前程，她非常优秀，她有美好的未来，她不能做依附于别人的附属品。所以我问完就后悔的要死，善良的她竟然说让她考虑一下。我当时就慌了，我开始害怕她答应我。一周后，她说她考虑好了，有能力的人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她要跟着我回我的老家。我在电话这端百感交集，一方面听到她这么说特别感动，另一方面，我的理智告诉我，千万不能让她这么做。没有思考的时间了，我突然冲着电话大喊‘你是不是傻，放着北京的大好前程来我们这干什么。来这你找不到好的工作，也没有和你专业对口的工作。我现在反悔了，我不想和你继续好下去了。你也别来找我，我不再爱你了。’说完一大堆伤害她的话后就决绝的挂断了电话。后来，就是两个人互相劝说，互相伤害，没有两全齐美的解决方案，最后的大招就是我告诉她我要结婚了。我说我父母给我找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双方已经定下了结婚的日期。终于，她的电话再也没有响起。我后来结婚生子，过着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不再有什么梦想，不过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她。毕竟我们分手时把对方都伤的很彻底，我无法把她忘了，我想她也忘不了我，应该是恨的太深而忘不了吧。这次是五年后第一次来北京。在这五年里，我强迫自己屏蔽任何和她有关的消息，我怕她过的不好，我却无能为力，我也怕她过的好，我心里别扭。但是，当我踏上北京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北京这个名字就和她等同起来，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她，我走过每一个路口，都在想她是否也走过。路上看到很多女生都以为是她。我昨天拨通了她的电话，电话刚响了一声我就挂断了。内心有千万个疑问在翻滚，我这么做是不是太自私了？我第一句应该说什么？这个电话号码她还用吗？如果她不方便接听怎么办？这无数个问题淹没了我，让我没有勇气继续打。我发了条短信过去，大致意思是说：我在北京，想和她见一面，问她是否方便。直到晚上，她回了一条信息，没有问任何问题，只告诉我可以见面，约了这个地方。我现在人在这里，不过她没有出现。事情就是这样。”
　　他讲了很长时间，太过激动，浑身有些颤抖。他猛地喝了一口酒，不再说话。Rosie认真听了他说的每一句话，感情的事谁也无法给出标准答案，尤其是痛苦的感情经历，她当然没有权利去评价别人的感情经历。她看着对方说：“凭我做为女人的直觉，她既然答应和你见面，应该是会来的。也许是突然有其他事耽搁了，或者其他不得已的原因不能赶到，最坏的猜测是她后来反悔了。你们的感情经历确实很深刻，但是我觉得你也不应该一直沉浸在自责中，每一对恋人都会经历各种外因的影响，有的人很幸运可以克服，有的人真的无法克服。但是不能把所有问题都怪罪到自己头上，否则人是无法向前走的，只能不断回头舔舐过去的伤口。这样做，对自己，对对方都是残忍的事。我不知道你的初恋现在是什么状况，也许过的很好，她要感谢你当年的绝情，就算她过的不好，她也不会把这种不好都归咎于你。”
　　方脸男听到Rosie这么说，有一丝丝安慰，却不自觉地看着酒吧大门的方向，内心仍盼望着大门打开，幻想他心中的那个她翩翩走近。Rosie看了一下表，已经凌晨12点了，她起身准备离开，又回过头对方脸男说：“放下吧，在心里祝福她过的好，别再回头。”方脸男冲她微笑，和她挥手道别。
　　Rosie走出酒吧，到马路对面等车，旁边有一位女士笔直的站在路边一动不动。她上车之前，又看了一眼酒吧里的方脸男，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清楚他还在埋头喝酒，她知道他们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无法再担心他，只好上车离开。车子慢慢启动，突然，她转头看了一眼刚刚和她并肩站在路边的女士，那个身穿纯白色毛呢大衣，留长披肩发的女士直勾勾地望着酒吧的方向，目不斜视。Rosie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不打算走进几步之遥的酒吧，她只想站在街对面看一看，看一眼就足够了。
　　回到家，Rosie看了一眼手机，Tim已经一整天没有和她联系了，她此刻特别想他，就打开微信和他视频聊天，连续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接通，她只好放弃，只是发了一句话：今天特别想你，你没有接电话，应该是在忙吧，爱你。刚才酒吧的一幕幕还停留在她的脑海中，然后又想到站在街对面的那个女人，Rosie猜想那个女人不想和她的前男友见面是因为觉得命运至此，无需留恋，看一眼只是让自己心安。那如果她坦然和他见一面会如何呢？Rosie反过来想，如果见了会不会对两人的生活有什么影响？也许完全不会，也许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谁知道呢？想着想着，她就沉沉地睡着了。她没有听到Tim后来发来的视频邀请，她太累了。Tim回复了她的微信：“今天一整天都在处理我爸爸公司财务问题，还有其他理财账户也要慢慢整理，没有时间和你打电话，想你。”
　　十五个小时的时差和触不到的空间正在撕扯着对方，明天生活还将继续，何去何从，谁人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