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不到你》冯廿一

18、第 18 章

　　Rosie回到家后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让自己停下来想事情了，这两年的生活被幸福填满，也有忙碌作伴，原来那个偶尔自己发呆，落泪的时刻已经过去很久。可是，她最近总是陷入沉思，仿佛心里有个黑洞在渐渐将她吸附进去，她不知道眼前的绚烂能够持续多久，尤其是现在又增添了结婚的压力，对Tim的内疚在一天天扩散。所有的问题，她都没有清晰的答案，她也不知道如何做才能皆大欢喜，她最怕的就是她做的决定伤害到任何人，包括自己。
　　她发了条微信让Tim尽量早点忙完回家休息，又发微信问小渔什么时候回来，有人让她操心，也是种幸福。
　　突然，开着的电视播出了一条国际新闻，美国洛杉矶发生了很严重的山火。她本能地跑到电视机前仔细看详细报道，原来南加州多地爆发近年来最大山火，洛杉矶影响巨大，有许多居民区已经开始撤离，画面停留在40五号公路上，许多车辆疾行，不远处的山峦被炽热的火焰包裹着，像极了世界末日之景。Rosie赶快抓起电话打给Tim。
　　“喂，你现在在哪呢？”Rosie焦急地问。
　　“我在开车呢，马上到家了。”
　　“我刚看新闻说洛杉矶发生山火，影响很大，你赶快给你父母打电话问下他们情况吧。”
　　“好，我回家就打，现在那边是早上，不知道他们起床没有。你不用太着急，洛杉矶山火比较频发，但是他们离山区很远，应该不会有事。我先挂了，一会再说。”
　　半小时后，Tim打来电话，“你放心了，我刚才已经打过电话给我父母，他们很安全。我爸爸的一个好朋友住在山脚下，昨晚就开始撤离，今天他还要去他们家帮忙搬家。”
　　“没事就好，你今天又忙了一整天吧？赶快洗澡睡觉吧，晚安。”Rosie说。
　　“好的，我明天还要去客户公司开会，这个案子快到最后定稿阶段了，要特别关注，最近就不能陪你了。我爱你，晚安。”Tim说完挂断了电话。
　　Rosie也准备睡觉，小渔发来了语音说她明天就回来了，好想吃火锅。Rosie对着屏幕笑出了声，回道“哈哈，回来每天陪你吃火锅，等你哦。”
　　小渔带着数不清的战利品回来了，晚上就约大家吃火锅。Rosie问她不用倒时差吗？她豪气地说：“年轻，身体太好，不知道什么叫时差。”当晚钱立斌也跟小渔一起来吃火锅，Rosie和木木先到，Tim和大鹏也直接从客户那赶过来，大家节后第一次聚齐，都很期待。全部到齐后，小渔挨个把礼物分给大家，还不忘贴心地说：“这都是老钱张罗的，我没这么心细。”说完，深情地看着钱立斌。大家齐声感谢钱总的礼物。小渔像一年没有吃过火锅似的，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木木和坐在旁边的大鹏说：“大鹏哥，你的翻译材料我已经开始整理，我业余时间才能做，大概需要十天时间，来得及吗？”大鹏点头说：“没问题，完全来的及，不要太着急了。”Tim听到他们在谈他们公司的事，就和他们开玩笑说：“你们是在说那个法语翻译资料吗？我其实也学过法语，不用麻烦木木。”他刚说完，大鹏就用手肘杵了他一下，他愣了一下好像明白了。大鹏笑着说：“你是小学时候学的，你的水平怎么够？”Tim连忙说：“是！是！我就是小学水平，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吧。”木木有些不好意思，赶快说：“我也不是专业的，我二外学的法语，有些不懂的地方，我也要请李齐帮忙。”大家听到李齐的名字都不接话，空气突然变得凝固，木木也僵在那里，心里很不好受。Rosie发现气氛不对，想要转移话题，问小渔在美国过的怎么样？小渔边吃边欢快地讲起来，气氛总算不那么尴尬了。大鹏知道木木因为刚才的事有些不开心，刻意在餐桌上照顾她。
　　Tim的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他起身出去接。半了个小时还没有回来，Rosie出去找他。她走到大门口，没有看到他，觉得很奇怪，又去洗手间也没有找到，再次到大门口往侧面走了几步，看到他蹲在餐厅侧面阴影处，身体在发抖。Rosie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大步走过去，赶快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Tim缓慢的抬起头，仿佛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整个人变了样，他说话已经不连贯，断断续续地蹦出几个词：“我爸爸……山火……树倒下来……去世了。”Rosie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抓紧他的胳膊，轻轻摇晃着，大喊道：“Tim，你冷静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没听明白，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你说啊！”Tim强忍着眼泪，深呼一口气，痛苦地说：“我爸爸帮好朋友撤离的时候，有野兔跑到院子外面，他跑了两步去抓兔子，一棵燃烧的大树砸到他……。”
　　Rosie的眼泪一瞬间喷出，她感到头晕想吐，试图抓着Tim站起来，突然腿一软坐在了地上，Tim一把把她扶起来。Rosie抱着Tim放声哭出来，她不知道此刻怀里的这个男人是否能撑住，她不能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接到一通电话后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她哭了一会又意识到自己应该坚强，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一定比她痛苦一万倍。她擦了擦眼泪，看着Tim，一句话也说不出来。Tim只是任由眼泪不住的滑落，他现在还无法接受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过了五分钟，Tim有些缓和，有气无力地说：“接下来会有很大变化，我需要处理很多事，首先我需要把公司的事交接给大鹏哥，然后我必须买最早的机票飞回去，之后的事等到那边再说。”Rosie只能看着他一遍遍点头，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什么。她想了想说：“我和你一起回去吧，请你一定要答应我，至少在路上能给你支持。”Tim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她，再次模糊了双眼，然后点头答应。
　　两人再回到餐厅，仿佛已经过去一个世纪，大家都盯着失魂落魄的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Tim没有勇气在这么多人面前宣布这个噩耗，他叫了一声大鹏，两人出去谈话了。Rosie简单讲了刚才发生的事，说自己要马上和Tim回洛杉矶。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都手忙脚乱地起身，陆续离开。大鹏提出开车送他们回家，木木先把大鹏的车开走，随后再还给他。坐在车后座，Rosie紧紧握着Tim的手，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呼吸是那么急促，脑子里却不得不想着手头工作如何快速交接给大鹏。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工作上的事，大鹏从后视镜关注着他的状态，回应他说的话。
　　“你放心回去吧，公司这边你放心，我一定处理好。有事我会联系你。明天早上几点走，我去机场送你们。”大鹏说。
　　“不用了，我们早上打车很方便的，明天应该会很早走，你过来不方便。”
　　大鹏又嘱咐了许多事，Rosie一一回答，Tim只是点头，握着Rosie的手抓的更紧了，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话。两人回到Tim家马上开始收拾行李，Rosie在这边的衣服和其他生活用品有限，她又不想在这个时候再跑回自己家拿东西，只能尽量找出可以带的物品打包好。Rosie发邮件给领导简要说明情况，请了五天的假期。Tim又强忍着伤痛打电话给他妈妈，告知明天到洛杉矶时间，不可避免的，妈妈又讲了一遍爸爸发生事故的经过。Rosie可以感觉到他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弱，最后几乎失了声。远在美国的Tim妈妈又承受怎样的痛苦，可想而知。距离出发还有6个小时，而这也成了两人最难熬的时光。Rosie强迫已经精疲力尽的Tim上床躺一会，她搂着他的胳膊躺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就这样默默的陪伴着。她知道此时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两人听着时间“滴答！滴答！”不停的转动，慢慢挨过这令人心碎的暗夜。
　　第二天早上8点多的航班，两人一夜无眠，早早地来到机场候机。准备登机了，他们排队慢慢移向登机口，仍然无话。突然，Rosie的电话响了，是她的公司领导Russel打来的，原来Rosie的客户高层大换血，临时通知他们要重新比稿，就是让他们和其他公司重新竞争，言外之意就是有换掉他们的想法。这个消息其实早就有传言，没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发生。Rosie此时已经在机场，她虽然内心特别纠结，但是已经无法选择，她对Russel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去美国，现在马上要登机了，我真的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回去。”Russel也说：“你应该清楚，这件事关系到北京分公司的生死存亡，这也是十万火急的事，这是你们组的客户，公司其他人没办法完成这个任务。”Tim听到了电话的全部内容，他把Rosie拉到队伍旁边，认真地说：“我知道你的心意，你要在我身边给我力量，我已经感受到了这个力量。你看我现在还不错，我能撑得住。你现在就回去准备工作的事，我到了洛杉矶就和你联系。你完全可以放心，回去吧。”Rosie痛苦地摇着头，她知道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下去，现在只能选择留下来。
　　她嘱咐Tim：“我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在哪儿，无论你有多难过，一定要告诉我。无论我在哪，我都会给你安慰，给你最大的支持。我知道你很坚强，你还要照顾伯母渡过难关，你一定要冷静。每天给我打电话，可以吗？”两人又捉紧时间说了很多话，仿佛有交代不完的事情。Tim一人走了，Rosie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越来越渺小，直到消失。他们在慌乱中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创分开，被强大的命运洪流冲散在世界两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选择各自面对自身的难题，去抵抗，去成长。
　　Rosie早已疲惫不堪，回到家，独自面对心里不断扩散的黑洞。但她没有时间喘息，就要到公司继续“打仗”。刚到公司，Russel就叫她去办公室开会，讨论下一步他们应该如何应对这场硬仗。从办公室出来，Rosie就召集她的团队开会，形势很严峻，因为客户是想要转型，行业都看到了新媒体的力量，而他们公司的优势在传统媒体创意。客户这是明摆着要换合作伙伴，但是他们现在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不是想着如何想出新媒体创意方案和团队建设，而是如何说服客户不要完全丢弃传统媒体，还能为他们公司留一杯羹，赢得喘息的机会。
　　还有48小时就要比稿了，他们从创意部门到执行部门甚至CEO都严阵以待，不容任何闪失。这天深夜，Rosie才有时间看下手机，忽的想起心里最牵挂的事，她希望能收到Tim的信息，可是并没有。她发微信给他（她此刻不敢打电话过去），只能等着他回复。她脑子里已经乱作一团，躺下也是一直想到Tim，也没办法放下公司的事，没有片刻平静。不知被折磨到了几点，她总算昏沉着睡着了。突然，电话铃声惊醒了她，她条件发射似地抓起电话，觉得一定是Tim打来的。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过了一会儿Tim的声音才缓缓传来，透过声音能感受到他的虚弱比之前更深了，他简短地讲了一下事情发生时更多的信息，然后说：“三天后要举办葬礼，我和妈妈还有很多事要做，会非常忙，可能没有时间每天给你打电话，你不要担心。”
　　Rosie安慰他说：“我完全帮不上忙，真的很着急。我知道你要处理很多事，就不用特意给我打电话了。有时间微信公诉我一下你的状况。还有，一定要照顾好伯母，不要让她太伤心而影响身体。你也要好好的照顾自己。我爱你。”
　　Tim有气无力地说：“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吧。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不在你身边，工作不要太累了。我也爱你。你赶快睡觉吧，你那边都快天亮了。”
　　挂断电话，Rosie又陷入痛苦和焦虑中，无法入睡。捱到天亮，她洗了个热水澡，继续到公司准备比稿的无数繁琐工作。越忙越容易出错，出错就容易发脾气，她看到一个方案迟迟无法完成，冲着团队同事大喊，又自己去和设计同事修改方案，又要盯着其他团队准备渠道方案，一刻不能停歇。巨大的压力笼罩着公司，涉及这个项目的每个人都忧心忡忡，其实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努力才能有好的结果，仿佛败局早已在大家心中占了上风。越是执行人员越没有信心，高层反而心存一线希望，CEO也到客户公司和新的高层联络感情，细说这几年来合作的成绩，是否能起作用只能听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