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沉默在尖叫 四 那天傍晚夕 ...
-
那天傍晚夕阳斜斜地洒进教室，暮光沉闷地打在浅色的课桌上。
苗半夏把头埋在他的位子上哭泣。
她问他要了一张他的照片，对他说“谢谢你满足了我最后一个愿望”。
然后她指了指桌上刻着的深深的“五一九”三个字，说：“不要忘记五月十九日这天。”
当时他们吵架了，他没有说话。
苗半夏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出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过自己的面前，看着她走出教室，看着她身披夕阳如血如嫁衣，看着她孤单的身影慢慢变小，变小，看着她拐弯，再看着她消失。
山回路转不见伊
孤帆远影碧空尽
落花纷飞人独立
他一个人立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说话，看着她走远。那时候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
伊人一去兮
不复还
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那一瞬间拉住她转身的背影，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肯低下头去对她说一句对不起，他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对她说，说我喜欢你。
你在那里还好吗？
·
春色未饱，天色刚刚晓；炊烟袅袅，晨雾还未消。
而刺破这一切宁静的，是一声尖叫。
顾舒玥和徐辰书两个人正津津有味地啃着面包，忽得刺出这一声尖叫，不免一惊。顾舒玥叼着一块面包探出头去：“张校长，出什么事了？”
张校长面显忧色，边推出电瓶车边道：“听声音应该是小蔡，我得去看看。”
顾舒玥转头和徐辰书一对视：“我们也去。”
张校长看上去老骨头一把，但骑起电瓶车来却飞快。村子里山路弯弯，张校长丝毫不减英姿。顾舒玥和徐辰书骑着阿澜屁颠屁颠地跟在张校长后面，那匹马跑得也很欢脱。虽说那次骑马的经历有些不忍回味，但是经过这几天与阿澜的深度对话，这匹马已经成功地为他们所用，晋升为坐骑。
·
丛林深深，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你们赶紧滚！没看见我女儿都疯了吗？！别来了！滚！滚啊！”
“您冷静点，这是上级指示！我们必须带她去做调查工作，请您务必配合！”
顾舒玥心道：又哪冒出来一群人调查啊？
一群穿着制服的男子正围着小蔡一家人边强忍着怒气，边拿着一堆公文证书对着高声叫骂的中年妇女讲理，执意要把小蔡带走调查。而中年妇女一腔尖嗓硬是把几乎整个村的人都引来了，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这伙制服男。
小蔡一袭碎花影混夹在他们中间，眼神恍惚披头散发，仿佛已经失了神志，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又时不时唱起了歌谣，摇头晃脑地像个疯子。
她癫狂般地唱着：“风拂过凉凉的脸颊/吹散金黄的油菜花/抬头仰望天空那么苍凉浩大……”
张校长忙扑过去拉人：“消消气儿，大家有话坐下来慢慢说，消消气儿。”小蔡她妈一见张校长来了，就像抓着了一根救命稻草，直揪着张校长诉苦。
顾舒玥趁着这个时候，凑到一小个子制服男旁边，问道：“你们是打哪儿来的呀？”
小个子答：“政府部门来的。”他又反问道：“你是谁？”
徐辰书闪在不远处抛给顾舒玥一个眼神，顾舒玥立即会意道：“哎，我就土村里人一个。你们为啥偏要带小蔡走呀？”
小个子似不耐烦道：“你不知道啊？前些日子那个苗半夏自杀的时候，她俩一起服的药，苗半夏死了，蔡晚熙却被救下来了。大家都巴不得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东西，可惜看现在这模样，八成是疯了。”
顾舒玥默默地退了出来，对徐辰书说：“你觉得她是真疯还是假疯？”
徐辰书立刻答道：“假疯。”
顾舒玥道：“理由。”
徐辰书说：“她唱的那首歌，那是对苗半夏唱的，这一定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顾舒玥转头看了看周围：“几成把握？”
徐辰书道：“八成。”
顾舒玥咬牙说：“好，这次听你的，咱们就先试她一试。”
·
“风拂过凉凉的脸颊/吹散金黄的油菜花/抬头仰望天空那么苍凉浩大……”蔡晚熙枯糙的发丝散下来，遮住了眉眼。她摇头晃脑，像个疯子一样重复着这三句词。
顾舒玥试探着接下去：“ 那是永恒的安慰与牵挂/你在那里还好吗……”
蔡晚熙猛得怔住，她抬眼望向顾舒玥，清明的双眸在杂乱不堪的发丝间瞬湿了流光。
徐辰书靠在门板一侧，问她：“为什么要装疯子？”
她低下头去：“他们都说我是。”
徐辰书的话像根针落在地上：“你不是。”
她一愣，随即又痴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我不是疯子，我不是……哈哈哈哈……”
她挥着无力的拳头一砸，嘶吼道：“那你说我是什么？我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她死了，我还活着……” 她的眼泪如洪水般泛滥。
顾舒玥一把接住她的手，怕她情绪失控。这时他瞥见蔡晚熙的手腕上，和杨千安一样，刻着一个“忍”字，用红墨水染了。
苗半夏自杀的时候，蔡晚熙和她一起服药自杀；在杨千安被政府部门人员传讯并且被怀疑和苗半夏有“不正当关系”后，杨千安也服药自杀，后来洗胃被救下来。
他们都自杀过，他们都选择沉默。
但是沉默本身却在尖叫。
顾舒玥说：“一直忍着的话，很难受。”
蔡晚熙低着头，半晌才说：“昨天杨千安来找过我，他告诉我你们可以还苗半夏一个清白，让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刚刚我还不信，现在我有点相信了，你们跟他们不一样，你们会听我说话。”
徐辰书靠在门板上没说话。
顾舒玥突然说：“其实我曾经也想过自杀。”
蔡晚熙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顾舒玥接着说下去：“所有人都说，他们说你是不是傻！爸妈好吃好喝伺候着你，你闲得五脊六兽的想不开，为了这一点点事情就要死，脑子有病吧！
他们说得义正严辞，仿佛活下去就是正道，他们说我没有理解爸妈的苦心，对不起他们。可是他们有理解过我们吗？当我们站在死亡边缘的时候，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我们内心的痛苦与煎熬，不知道我们的绝望和无奈！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就来嚷嚷世界有多么美好，究竟脑子有病的是谁？”
蔡晚熙开始忍不住抽泣： “他们骂我，说我把他们的脸都丢光了，说我为什么不干脆死了算了，他们反问我吃好的穿好的还要什么？”
那天徐辰书问杨千安，他们为什么和苗半夏的感情这么好。他说苗半夏会听别人说话，她能理解人。
他们并不是沉默，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听他们说话了，所以他们选择不说。
蔡晚熙哽咽道：“不久前，半夏和千安吵架了，一直到聚会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和好。
聚会上有个男孩喜欢半夏，想抱抱她。半夏一开始不高兴，但是千安说‘让他抱’。其实千安还是赌气，他是喜欢半夏的，半夏也喜欢着他，但是他们都不说。
聚会上还有个和半夏关系很好的女孩子，叫袁谷盈，向千安表白……
后来半夏因为千安的一句话就同意了，但是她被抱着的样子被低年级的学生看到了，传得沸沸扬扬很可怕，然后就有很多人骂她还侮辱她，半夏说她受不了别人的侮辱，想自杀……”
顾舒玥问：“为什么不告诉大人？”
蔡晚熙低头，轻声却掷地有声道：“不相信他们说的话，告诉他们也不会听。”
那个时候，是四月末。苗半夏买了一袋颗粒状的老鼠药，要服药自杀，她们为了拦半夏，对半夏说：“你要吃，我们就都吃。”
后来，她们每个人都服了两粒，袁谷盈也服了。
结果，那药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沉默在尖叫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