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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探 天色慢慢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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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慢慢阴了下去,眼看着又要变天。
小九小十担忧地频繁张望着。
之末不知道雁娘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觉得自己在饿死之前还能看到她的身影实在万幸。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碗粥饭送至嘴边,少年本能地吞咽着,手中被塞入一枚温润的玉,玉上残余的温度让他感到安心,耳边好似有她的轻声责备,他有一瞬的恍惚。
“叫你防着他,不是叫你不管他。”雁娘压低了声线,责怪地看一眼小九。
她们还是有些储备粮的,不多,以备不时之需。
小九窘迫地抓抓头发:“额……这个这个……”他哪里清楚雁娘的主意,只当少年死了也无所谓,刚好能去当了那块子玉了。
雁娘搁下碗还待再说,便被少年冰冷的手一把攥住了手腕,她回眸望去,是少年一双烟气氤氲的眼:“还有么……”
这幅神情,七分慵懒,三分肆意。却不似个逃难的落魄子弟,反倒像个等人伺候的官家少爷。她怔了会子,才知是在说粥。
今日运气好,那官人脑满肠肥又马虎大意,雁娘自他身上顺来的银钱管够,这才买来了米粮。
雁娘抄手又盛了一碗,之末就着她的手喝了。
这一碗下肚,他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胃里有了些暖意,身上有了些力气,就靠坐着,半闭着眼养精蓄锐。
两个小孩把粥碗舔得干干净净,最小的妹妹跑过来抱着雁娘的胳膊撒娇一般亲昵地蹭蹭,雁娘刮刮她的鼻子,女娃儿就咯咯地笑开了。
把所有人都安顿好了,雁娘把剩下的粥盛给自己。
不经意间对上少年蕴着雾气的瞳子,雁娘眉梢一挑,丢了瓶伤药给他,少年就冲她笑弯了眼。
“难民的事,”看他这般能忍,雁娘只好先开口,“与姜家有关。”
她讲到这里,少年眉心折出三痕,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哦?可是那城东被官家满门抄斩的姜家?”
“正是。”雁娘多看了他一眼,旋即咬牙切齿道,“那姜家,真是死有余辜。”
少年便支着下巴等她的下文。
“东琉打过来了,已近城下。”
“什么?!”反而是小九一下子跳了起来,“怎么这么快!他们是插了翅膀飞过来的吗?!再说,消息怎么现在才传到……”
京城到东琉不但设有多重关卡,还有姜家军坐镇,多年来中原政权几经更迭,东方虽然常年受侵扰,但东琉从未真正踏上过中原核心地域。
雁娘打断了他:“姜家反了。”
小九瞠目结舌。
这天下谁人不知姜家军!军纪严明,神勇忠心。先祖随太宗开国受封定远侯,戍边数十载从未惧战!
小九从前总说长大了就参军去,原先听闻京城姜家被官家抄斩时还很是骂了几天官家昏庸的,却没想到竟然如此!
“东琉的军队,是被姜家军一路领到城下的。”
这事情,说来话长。
姜家是开国功臣,太/祖原先准备和姜家先祖平分天下的,是姜家先祖主动放弃了玉玺,甘为臣下,世代镇守边关。东琉动乱,边关数十年不平。然有姜家军坐镇,到底没翻出过什么大浪子。
摄政王赶在年前抄斩京城姜家,是由于姜钧。
姜钧此人,是年轻一代姜家将领,年纪轻轻,战功赫赫。这样一个人,此次却一路领着东边的蛮人单刀直入,直捣京城,官家屡次下旨,均拒不受领。
朝臣多次劝官家召回姜钧。
摄政王因与姜家有旧仇,更是三令五申地告诫官家,不可轻信此人。
而官家年轻,又心软得很。
只是召姜钧到琼华殿商谈,殿前湖心亭中,趁着四下无人,姜钧竟然胁迫官家脱下天子朝服披在自己身上。
轮班的士兵见了,无不惶恐不安。
这之后,姜钧依旧为东琉开路北上。
摄政王得知此事,一怒之下,抄了姜家。
事发突然,姜家毫无防备,据说姜家二爷当日正跨马准备上朝,即刻于市井被人斩落马下。
京内传闻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人不信。
如今东琉军队离京城只有一城之隔,无怪乎难民奔逃入京。
“东方形势如何?”少年屈指叩击着盘坐的膝盖。
雁娘睇了他一眼,“东境姜家军拒不回援。”
姜家军,怕是真的反了。
“那姜钧呢?可抓住他了?”九弟问。
“已负罪自刎于城下了。”
“怎么会这样?!”男孩错愕。
京城禁军不过三五万,头领大多还是世家子弟,姜家军不回援,附近调兵需要时间,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何况此战,胜率极低。
于东琉而言,他们一路搜刮,长驱直入,原本只打算捞一笔就走,但是现在,展现在他们面前的京城,繁华而盛大。更重要的是,诺大的京城沉默着,野蛮人天生的直觉告诉他们——这种沉默不是布下八方陷阱的蛰伏,而是面对庞然大物的恐惧。
东琉首领无数次看着这座梦寐以求的皇城张狂大笑,仿佛已经看穿了皇城勉力支撑已到了极限,皇帝项上人头唾手可得,此后,粮食取之不尽,财富用之不竭。
如今这情形,京城是呆不得了。趁着还未兵临城下,要赶紧出城才是。
只是京城现下全面封锁闭门,要出城,是个难事。
“难道等死么?”小九道,“总有活路的。”
“自然不是。”雁娘转向少年,“你的伤如何了?”
“无大碍,雁娘何事?”之末道。
“今夜随我出去一趟。”
“好。”
少年眼中的雁娘,唇畔抿出坚毅的弧度。
*
夜出。
风声啸戾。
两道人影划过空旷的大街,行到一处宅子前。
门口的石狮假模假样地瞪着双眼,身上是火燎过的破败痕迹。
牌匾倒还没掉,上书“镇国将军府”五字,力透纸背。
二人匆匆绕过正门,循着残破的外墙往后院去。
之末偏过头去,想要看清被黑暗侵没的雁娘。
后者弯下腰,灵巧地如同猫儿一般,扒开后墙疯长的荒草,从狗洞中钻进去了。
之末顿了顿,尾随而入。
后院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大多是女子。
姜家将领大多在边境,妻子妇孺留居京城。也不知道是真的为了图个安稳,还是留作人质为了让某些人安心。
雁娘沉默着开始翻捡尸体。
她的手法极熟练,摸到内裳里去,不多时,带出点东西,如帕子梳篦银钱之类。
她挑拣着揣到怀中。
之末脚步不稳,偶然绊到一具尸体,晃了两晃:“你这般发死人财,是要损阴德的。”
雁娘头也不回地冷笑一声,“人活这一世已是不易,哪管什么身后事。再者说,姜家罪孽滔天,难道不该散散家财,赎罪以积阴德?”
之末无言以对。
后院显然被人搜刮干净了。
姜府四代出了十数位将军,最高的位至国公,其中无数财宝珍品,可谓是琳琅满目。
无论是抄家的官兵还是走投无路的难民,对这破落姜府都有着一样的看法——现摆着的肥羊。
官员没有阻止平民的搜刮,更值钱的器物早已被中饱私囊,对着剩下的残羹冷炙狼吞虎咽不是贵族的作风。
或者可以说,对于猛兽来说,大快朵颐之时,是顾不上驱赶苍蝇的。
之末看着这幅场景,这里尸横满地,姜府繁华如斯,依然说倒就倒了,这时节,往日与姜府交好的人家一个也不敢伸头,唯恐头上的闸刀落了下来,畏首畏尾装聋作哑已在其次,趁机落井下石划清界限的人更加可怖。
“姜之末,你可知道姜家为何沦落至此?”耳边传来这样的轻语。
恍惚又回到了私塾时光,姜府向来尚武,小少爷们大多活泼好动,没几个能在私塾坐得住的,直把老学究气得跳脚,唯有之末沉的下性子。
学究高谈阔论,偶然走到少年的案边,书卷敲一敲桌子,捻着两撇小胡子问道:“姜之末,你可知道互市为何不得施行?”
少年在同窗弟兄的偷笑中站起来,从容不迫,应答如流……
那样的时光,一去不返了。
为何?
“为何?不过是……”话一出口,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里不是曾经繁华热闹的姜府祖宅,身侧不是可以随意笑闹的兄弟同窗,此时也不是平静祥和的正德二十二年,这里是危机四伏的叛国贼的府邸!
大厦将倾,蝼蚁安能苟活?!
贴在他耳边的,是雁娘瘦弱的身躯。
二者反应都很快。
刹那间,雁娘后撤几步,躲过了少年极快的一击!
那样近的距离,若一击即中,必死无疑!
雁娘听见自己狂乱的不规律的心跳。
匕首在寒夜中泛着锐利的弧光,雁娘只知道当日救下他时的一番搜身并没能搜出这柄匕首来。
少年一击未中,步步紧逼。
又一刀直逼眉目,雁娘只好抬手格挡,刀锋没入手心,鲜血的气息活泛起来。
他的进攻果断又猛烈!雁娘头一次从一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少年身上感到死亡的威胁!
女孩很快难以招架少年的攻势,节节败退之下,她一狠心,以进为退,任由少年的匕首扎入左肩,强忍着剧痛,后院里捡来的碎瓷片寒光一凛,向少年后脑刺去!
想是他头部才受过创,应当最是薄弱!
少年正打算拧住匕首,向下砍断她的锁骨——这无疑是最快解决麻烦的办法。
方才没能一击毙命已令他十分不快。
未料到她还敢垂死反抗。
他烦躁地皱眉,抬手直接卸掉了她的右臂。
碎瓷片只堪堪擦过少年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少年的眉眼冷下来,他抬手擦过那道伤口,鲜血的气息更激起杀意肆虐。
雁娘知道自己没有公平谈判的机会了,她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蹬向少年的腹部,趁他退避,滚出几步,拉开距离。
她回身开口待说些什么,冷不防他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掐住了她脖子,掼到地上!
青石板硌得后背生疼。
雁娘不过会几招摸爬滚打的野路子,和正统姜家子弟比起来,如同天与地,云与泥的差别一般。
少年动作又快又狠,手钳住女孩的下颚,雁娘吃痛,冰冷的匕首就这样滑到了她口中,她尝到了一丝甜腥的血气。
碎发遮挡着少年的脸,逆着月光,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你是何时知道的?”
随之而来是他的蔑笑:“无所谓了,无论雁娘知道什么,都翻不出我的手掌去,这世上,死人是最能守得住秘密的。”
他眼中的女孩,密而弯的睫毛剧烈地颤动,垂危之际,她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少年知道,这种人最不认命,而他仿若逗弄麻雀的老鹰,折断了她的羽翼,颇有兴味地等着她的后招。
之末没能预料到的,是她放弃了抵抗。
女孩放下了手里攥着的碎瓷片,把细弱的颈项暴露于獠牙之下,无疑是一种危险的举动,也是直白的示弱。
少年自负看人很准,然而三番五次地栽在了同一个人的身上也不禁有了几分恼意。
出于某种好胜心,他抽出了匕首,谨慎地贴在了女孩的颈项,“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她竟然笑出了声——很难想象被人拿匕首架在脖子上还能笑得如此快意,仿佛吃准了他不会杀她一般。
“你杀不了我,因为我死了,你得陪葬。我们这些小人物没什么别的本事,但我们命贱,不如你们金贵。如果我出事,不出半刻钟,会有人拿着我写的信递交给识字的官爷,近来关于某些漏网之鱼的小道消息总是灵敏而迅速,我想那些官爷们不会介意多赚一份赏金。你武功再高,也躲不过朝廷密网般的追捕。”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喘息不止。
借着薄薄的月光,少年把她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弱者的精于算计,是赌者千金一掷的疯狂,也是胜者的势在必得。
无声的心理博弈之中,少年感到一阵寒意。
她算准了这一切。从进入姜府开始,就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针对姜家余孽的陷阱。朝廷确实因为东琉逼城而焦头烂额,五城兵马司、禁卫军全集中去守了城墙。但这并不代表姜府附近就没有朝廷布下的眼线了,金吾卫的精锐,依然掌握在摄政王手里,这些人无孔不入,交织出一片巨大的信息网,以便把情报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摄政王手中。
攘外必先安内,才是那一位的一贯作风。
她把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以一个平民、一个局外人的身份。
他失策了。
失策的原因是轻敌。
在山上修行得太久,他怎么能忘了——与世人打交道,是最危险的事。
同时他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战栗,是棋逢对手的好胜之心,抑或是他血脉里流淌的疯狂在作祟。
曾经他眼中蝼蚁一般的乞儿中,竟然也有如此狠角儿。
“你的目的。”他暂且妥协了,聪明人之间无需打机锋,他更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挪开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匕首,少年皱着眉看了眼匕首上亮晶晶的水线,嫌弃地就着女孩的麻衣翻来覆去地擦了几回。
沾血他不在意,要是沾上某些人的口水——那还是擦掉的好。
雁娘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样的赌局她可不想再赴第二次,她压着不满的情绪,“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