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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融 雪止,薄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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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止,薄薄的阳光从云中吝啬地倾泻下一点。
枝桠上的积雪消融些许,就有麻雀眯着眼睛,一只脚收进厚厚的绒毛内,单脚立在枝头,占据这片刻的温暖。
光透过破漏的庙门,直入空旷的殿内。
雁娘朦胧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多年来对危险的直觉,使敏感的神经一下子拉紧,雁娘一个翻身坐起,一把扯住那人压在了身下。
雁娘睁开眼就这样撞入一双瞳子中去。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日月星辰都失落其中!
常闻天地鸿蒙之初,混沌而黑暗,星河倒旋,天石散乱。后有巨人徒手劈开这黑暗,才有万物向阳而生,秩序井然。
鸿蒙若有灵,能窥万物,当是这样的一双眼。
她猛地抽回魂魄,心脏仍然不受控制地上窜下跳。
那人却好似一无所觉,只是支吾着,示意雁娘帮他取下口中塞着的布条。
雁娘照做了。
借着清晨的日光,她看清他的容貌。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即便是脸上的血污,也不能覆住那满面的矜贵。
少年看上去约摸十八九岁,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瞳孔漆黑,眼尾狭长而上挑,神情似笑非笑,眸光流转间,斜出无边春色。偏偏又一薄唇,含笑也无情,将这番风月压下七分,显出恰到好处的清贵,眉锋鼻挺,傲骨天成,叫人不敢亵渎。
彼时雁娘不知道什么叫作“非池中物”,却也觉此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早。”他笑说。
“早……”她迟疑地应。
“姑娘真是……好身手……”少年耳侧一片绯红。
她这才注意到他们尴尬的位置,她的手肘抵住少年的脖子,另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双腿压在他的腰侧。
他的脸近在咫尺,连毛孔都能看清。
雁娘掩饰般低咳一声,放开了禁锢。
少年舒了口气,面上残余一丝红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动着坐直身子:“在下之末,谢姑娘昨日救命之恩,敢问姑娘芳名?”
这人看起来半点儿没有昨日那般的落魄之态,也不似昨晚那般给人一种危险的警示,一双瞳子反而更显温润。
雁娘无意识地拂上红肿的手腕,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少年眯了眯眼,决意对此视而不见。
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他染了风寒,又被拍了一板砖,次日还能如此生龙活虎,实属上天眷顾。不过昨夜的事,他不点破追究,她自然不会去反驳。
这年头,结恩虽然不比结仇好上多少,可如今正是缺人之际,要是多个帮手总是方便得多。
“雁娘。”她简短地答。
看着女孩又一次避开目光接触,之末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头还疼着,身上的伤还未好透,她既不问来历,他便不说,此地安身尚可。
只是……那玉佩。
少年缓缓蜷缩起身子。
雁娘察觉到什么,侧眼瞧去,少年大约是被绑得很不舒服,有些狼狈地扭了扭手脚,看见她望过来,反而很理解似的,冲她歉意地一笑。
笑也没用,谁叫他昨夜那般骇人,再苦也活该生受着。
他面色有些难堪,雁娘想着这等人家的儿女约莫都有些洁癖,许是想要洁面漱口,又不好直说。
她上下扫了眼少年的棉衣棉鞋,转身出门去了。
雁娘一移开视线,少年便松懈了怯弱的姿态,低头就着肩膀的衣物随意抹了下脸,而后往墙上一靠。
一双桃花眼往破屋转了几转,十足嫌弃地皱起了眉。
——这地方,真有意思。
*
雁娘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有裂纹的木碗,碗里盛着半盏雪水,递到少年面前,之末便就着雪水洁面漱口,很感激地连声道谢。
不多时,小九小十也醒了,十妹悄悄扯扯雁娘的衣角,雁娘低头,一眼望见小姑娘枯黄的发顶。
这孩子显然还没有从六姐没了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小十怯生生地望了一眼之末,又往雁娘身后缩了缩。
“这是之末。”雁娘揉揉她的头,介绍道。
小九显然还记着昨夜的事,他年长十妹几岁,看向少年的眼神充满了警惕。
之末对上男孩不友善的目光,面上尚且笑笑,心中暗骂:要不是他受了伤,又怎会被个牙都没长齐的毛孩子暗算了,实是丢人!
男孩无端感到一阵寒意,他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顿觉之末绝不是什么好人。
小十抬头向雁娘疑惑道:“十一?”
雁娘摇了摇头。
少年的听力何其好,听到了女孩低声的回复:“和我们不一样。”
他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小十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捡来的,这人却不按顺序排在她后面。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小十思索地咬住了嘴唇。
对了!他是有名字的啊!
之末?那是个什么样的名字?读起来可真好听。
小十默念了几遍。
应当是很难认的字吧?
她看向少年的目光逐渐由疑虑转为羡慕与嫉妒。
真好,他有着自己的、很特别的名字呢。
不像六姐叫“玟娘”、七姐叫“雁娘”那样随便,也不像她和九哥这样连名字都没有。
等她长大了,也要有一个这样好听的名字。
小孩子心性总是忽晴忽雨,小十摸着雁娘给自己编的辫子,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这厢雁娘斟酌着开口:“早上的事,对不住了。”
之末就笑:“无妨。”
少年脸上的笑容险些晃花了雁娘的眼。
雁娘移开视线,几步上前推开门,门前枇杷树上的麻雀机警地跳开去,没见着什么危险,复又叽叽喳喳闹作一团。
却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冬日里的阳光总比别时的暖,雁娘微微阖目,习惯性地摩挲着手臂:“你也看到了,我们这厢庙小,可供不起什么大佛。”
正在劈火砍柴的小九听见这话,斜眼瞟向少年的方位。
“哈,”小九听到他干笑了一声,“只是,我那块墨玉恐怕不是能便宜与你们的物什。”
这便是要赖着吃白食了?
男孩与雁娘对视一眼,拿着砍刀,缓缓直起身来。
砍刀刮擦在地上,带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声音。
少年见这阵仗,陡然话锋一转:“不过看你们这里风寒露重,我这身衣裳却很暖和”,由于行动受限,他有些艰难地指了指披衣,转向雁娘,“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是商人之子,自小富足,不大能干活,但也不是什么高门贵族,没有太多讲究。此番逃难来的京都,家人俱是失散了,也没有亲戚可以投靠。那玉佩实在是娘亲遗物,不愿意落了人手。这样吧,不如我身上这几件衣裳就送了各位?等我伤好了,一定帮你们出份劳力。只要予我留宿,行个方便。”嘴角是恭谦的弧度。
雁娘心里就舒了一口气,朝小九打了个眼色,男孩稍微有些不甘心,提起砍刀,在雁娘警告的目光中,猛地回身劈在了柴禾上,那柴禾哪堪这般摧折,一下子四分五裂。
少年抽搐着嘴角,只当做没看见。
雁娘帮十妹扎好了辫子,上前去给之末松绑。
少年这才好好活动了下筋骨,雁娘没好气地催促了几声,少年立刻把披衣脱了下来,又自觉要求待会子再给他绑回去,雁娘这才满意。
倒底还是给少年留了件单衣,好歹风寒才好,可不能又病了去,还指望他多分些活儿呢。
……
片刻后,雁娘往脸上抹了一把灰,又把头发抓散,覆住脸,转头叮嘱了弟弟妹妹几句,正待出门。
“雁娘——这样称呼不算失礼吧?我的玉佩可否还来?”少年靠着柱子,找了个舒适的角度,慢条斯理地说。
雁娘睇了他一眼,作势把那玉佩一扔!
“欸!慢着些!”少年一下子失了方寸,慌忙蹿起来,然而被绑得太久,手脚麻木,没能掌握好平衡,不由得跌了一跤。
小九小十就笑起来。
玉佩还在雁娘手里拿着呢。
雁娘也笑,这人不像是撒谎的样子,那玉佩与他应当是很重要。少年看起来没什么武艺,兴许只是手劲大了点,这样也好,合该以后多出点力。
她走过去,蹲下身扶稳摇摇晃晃的少年,却把墨玉收进了怀里:“待我回来,这玉自然是你的。”
少年有些狼狈地点点头。
雁娘便提步跨出了门槛。
就在前一刻,她看清了,那玉佩上刻的是一个“起”字。
“那雁娘,可否帮我探听一下现下局势?”少年清越的音色自身后传来。
这个不必说她也会问的。
轻飘飘的尾音被风声送回,“好。”
*
雁娘走后,屋内一时气氛凝滞。
小九把少年的棉衣盖在妹妹身上,这男孩坐在闪着零星火光的柴禾旁瑟瑟发抖,心里骂着那个臭石头着单衣竟然也不叫冷。
他们的柴火不够了,小九本应再拾些柴来,可他这会儿要他离去又放不下心。
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女娃儿。
之末哪里还在乎这个,只是男孩一直防备着他,一举一动都要牢牢盯着。
说起来,这地方能让他打起三分警惕的,也只有雁娘而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女孩才是这地方说一不二的施令者。
虽然如此,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谨慎有余,心计不足,那点儿城府还没他趟过的水塘深。
日头偏高,之末多日未进食,难免有些饿了。
那死心眼的孩子还在盯着,之末无所谓的抬头把这间破屋从头打量到尾。
啧啧,不得不说,这地方不是一般的破啊,四面漏风,砖瓦不齐,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一个指头戳下去就是个灰扑扑的指印。
唉……
少年饿了三天,对着小九那张臭脸是不好讨要食物的。
雁娘啊雁娘,何时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