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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 37:宣战【二合一】 “来喝我的 ...


  •   没有窗户、密不透风的地下室无法享受外界光源的惠泽,身处这里,就好像坠入一个不属于白昼、也不属于黑夜的异次元空间,作用于世间万物的时间法则在这个幽暗的地方并不受用,只有摆在桌上的沙漏能让人勉强感觉到时间尚在流逝。

      “求求你们,放了我们吧!”被捆绑在十字架上的男人歇斯底里地哀嚎着,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被一只魔爪剜过了层层软肉探进肺叶最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一样,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破漏风箱般的唦哑,闻之悚然。
      而赫尔穆特随即用行动向他们证明了「暴力美学」是怎样的概念。

      “唰唰——”八根长矛唱着战歌,齐齐切开空气,捎带着凛如霜雪的寒光向八个不同的方向疾飞而出,只需一秒,两个男人的手筋和脚筋便宣告碎裂。尖锐的长矛刺进肌骨、挑断柔软的血管壁,再闪电般撕裂了另一面皮肤,“磅”的一声钉在十字架上。钢制的十字架立即不胜痛楚地震颤起来,金属碰撞激起的回音会还不绝,宛如战神圣地征战归来时口中吟唱的咏叹调。破开的皮肤再也起不到遮蔽作用,皮下的结缔组织根根乍现,几条已流干了血的血管垂挂在矛尖处,肖似围绕十字架恣意生长的紫藤。

      “上主!我依照你的训令,遵行法律的正道,唯愿你赐我用纯银七次煅铸的武器,使我助你将所有脏心烂肺者的口唇除去,剪除他们的舌头!”【注1】赫尔穆特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将双手抬至与肩膀齐平,举起两根新的长矛,这一次瞄准的是两个男人喉头所在的位置。

      “不要啊!求您放过我们吧!您想知道什么我们都会告诉您!不要杀我们啊——”小胡子男人几乎将全身的力气都孤注一掷地倾注到了这一声声哭嚎中,但显然妄图用这样的方式打动赫尔穆特根本就是一件概率为零的事情,求饶的话还未来得及通过介质导入赫尔穆特耳中,他那一声声的、超出身体负荷好几倍的吼叫便率先拧断了本就濒临报废边缘的残破风箱的最后一根发条——于是这个可怜的男人便再也无法用他那副几天前还在兴高采烈地对处女的胴体予以评判的嗓子发出任何声音了。
      而他的同伴——那个古铜色皮肤的男人见此情景,当场失禁。

      法蒂玛的目光在男人不断抽搐的下////体处驻留片秒——多么可耻可笑,前几天这个男人还沾沾自喜地把自己的这个部位看作身手矫健的山鹰——它的身躯是如此伟岸,它的力量是如此庞大,可以用它的喙驱动重型水轮机运转,甚至可以在短短几秒钟内就载着自己冲破云端——双重意义上的冲破云端,但是现在,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已经连人体最基本的泌尿功能都丧失了。“你的同伴废了,而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露出居于天上者般的嘲讽表情,向前迈开两步,拿起桌子上的沙漏把玩着,小小一个沙漏在她指间翻转,玻璃瓶子里顿时下起了霏霏的砂雨,“第一:告诉我你的所属国、搬运黑死病患者尸体的目的以及指使人是谁;第二——”她勾了勾唇,迅速把沙漏横放在桌上,阵雨停歇,“你可以选择让自己的时间像这个沙漏里的砂子一样,从此静止。”

      男人的眼珠像是被万物之主收回了转动能力般,定定地望着法蒂玛,她从血泊中走过,满地触目惊心的红色却没能在她的裙摆以及足尖留下丝毫痕迹;阴湿幽闭的地下室里只有一根蜡烛勉强充当光源,她的眼睛却比烛火更亮,也不知是烛火落进了她的眼,还是她的眼点燃了萤烛。
      这美丽的女神啊,蓝眼睛的美丽的女神啊——男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这个女人有多美,而是后世的天乡里是否会有这样一个美得叫人感觉连维系生命必须的心跳都不再必须的大天使为自己捧上一杯淬了多巴胺的圣水,再伸出她那白得如同雪霁初晴时冰粒上凝粹的一抹反光的手指替他宽衣解带……
      但他还不想去往后世,还想再为自己挣扎一下。

      “我说!我说!”于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男人连声尖叫起来,“我们是沃克尔人,三个月前,大将军在禁卫军中发现有人患了黑死病,就下令把那个人烧死,但是没过几天,整个禁卫军就有三分之一的人感染,我们没办法把这些人都烧死,就……”
      “……就干脆把这他们转移到其他国家。”法蒂玛替男人完成了后面半句。
      “对对对!就是这样!我已经把一切都招供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这种事情请你去跟这位黑发的骑士先生讲吧,我无权干涉,也不打算干涉,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歌剧观众,至于你和你的同伴,才是歌剧的主角,欣赏歌剧的观众试图对一出早已定好了剧本的歌剧指手画脚就好比端起碗吃饭放下碗痛骂给自己提供饭食的母亲——只有傻瓜才会这样做。”法蒂玛说着瞥向赫尔穆特,后者立即活络了一下包裹在羊皮手套中的手指以示应和,指骨咔咔作响的声音穿透厚重的羊皮传入虚空,再一头撞上四壁,被撞得粉碎的余韵溜过墙壁,在昏黑的地下室中犹如幽幽不散的冤魂野鬼般游荡着,每一声响动都卷裹着森森杀意。

      “行了,我们走吧,萨卡诺斯。”法蒂玛将沙漏重新摆正,再度流转的砂子汇成一股细小的泉眼,明确宣告歌剧散场,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提醒赫尔穆特,“别真取他们性命,这两个男人或许能作为我们对付沃克尔的筹码。”
      “我有分寸。”赫尔穆特举起矛在手中转了一圈,口吐以就自己与法蒂玛的身份差距而言略显傲慢无礼的措辞。

      ***

      然而赫尔穆特并没有照做,当晚,他割开了两个男人的喉咙,喝干了他们的血,并抛尸荒野。三日后,沃克尔以本国的搬运工人在他国遇害为由,向巴尔特兰宣战。

      “我们该怎么办?巴尔特兰军队已经被黑死病夺走了原本的生命力,哪里还有余力与他国开战?”收到战书后,国王第一时间召见了法蒂玛一行人。餐室里,端坐主君之位的老者形如木雕,面如土色,低哑的嗓音比之濒死之人口吐的嘤嘤呻|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的距离,仿佛被黑死病夺去生命力的不是军队的士兵们而是他本人。

      “陛下,这是个机会。”法蒂玛面不改色地切下一块牛排,“实不相瞒,拷问了那两个男人后的第一时间我就打算向您劝谏,希望您好好考虑一下与沃克尔宣战一事,但苦于宣战理由不充分——那两个男人一死,立刻死无对证,我们根本无法向周边各国证明黑死病的源头就是沃克尔,如果我们率先宣战,就会因为站在非正义一方而遭受万人唾骂,现在他们主动宣战,倒是给我们省去了不少麻烦。”

      “希望公主不要忽略至关重要的一点——我们没有力量与他国开战。”
      法蒂玛叉起牛排,放到面前的酱料小碟中滚了一圈,却并不急于送入口里,“那么,我同样也恳请陛下不要忽略最关键的一点——我的姓氏是拉赫曼。”【注2】

      “不错,水之精灵要求我们的所作所为必须配得上这个背负了百年荣光的姓氏。”坐在法蒂玛旁边的穆罕默德接过话柄,与穆拉德二世如出一辙的深褐色瞳孔因某种楔入骨髓的、疯狂且病态的激情迸发出诡谲的赤色火光,宛如两颗烧得通红的炭火镶嵌在眼窝里。
      ——继承自他狂野的游牧民族祖先那儿的好战基因开始作用,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想把这些年从乔治、还有萨卡诺斯两人那儿学到的武艺精髓展示给世人看了。

      倘若谈及优秀统帅奥斯曼一世的丰功伟绩,必定所有人都会不假思索地说创立了奥斯曼帝国是其最伟大的成就,然而更为睿智的史学家却会告诉世人,他最大的伟绩还有一项——便是将如同灼灼岩浆般滚烫的征服者之血一代代传承了下去。拉赫曼家族的每一个人都好比草原上憩息的猎豹,有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皮毛和犹如高温熔化的黄金雪般的的犀利兽瞳,平日里,这只美丽的豹子常常优哉游哉地沐浴着日光小憩,甚至会毫无戒防地冲它周围的世界露出雪白的肚皮。然而一旦有猎物试图靠近,侵占它的领地,它就会立即翻过身子,跳起来一击锁喉。猎豹的战斗力之所以这么强,原因不在于其他,而在于它的血液——那里蕴含着自先祖那里继承而来的强大力量,这种力量代代积淀,早已如同一座深埋于血肉深处的休眠火山,不会轻易喷发,一旦喷发便是毁天灭地。
      ——法蒂玛与穆罕默德姐弟俩都以自己这一身征服者之血为荣。

      老国王依旧面露忧色,做起事来容易畏手畏脚似乎是上了年纪的人的通病,这一点是身为鹰派的法蒂玛所无法容忍的——没有人教过她必须好斗、必须活成一只鹰,相反,从小到大她所接受的那些所谓宫廷精英教育似乎都全力集中于同一个主题——那便是如何当好一名温柔优雅的皇室淑女、以及一名贤良淑德的合格妻子——不错,没有任何人向她灌输过掠食者思想,那么她的鹰派本性也许只能用基因使然这一点来解释才稍显合理。

      拥有一具漂亮的流线型身体的山鹰犹如小型轰炸机般,阚吼着掠过大陆与海洋,比匕首还要锋锐的尾羽争相割裂浮云,偶尔人们抬头时能看到一条呈一字型向远方无限延伸的流云,那是山鹰在苍青色的天幕中留下的一道可怖的撕裂伤。鹰行百里,伤口便拖长至百里;鹰翼轻扇,伤口便化脓流血,它征服了天——法蒂玛常常凝望天空发出这样的感慨。
      但是这一次,她无需再感慨了,因为征服邈邈天穹的山鹰便是她本人。

      思及此,她慢条斯理地将牛排送入口中,似乎只有这种时候品尝美食才是最合时宜的,“请陛下放心,我们将作为第三方力量,全力支持巴尔特兰。”

      沃克尔是个城邦国家,领土面积不大,兵力约两万人。然而黑死病已经从根本上破坏了巴尔特兰军队的元气,如今尚且健康的士兵只有五千余人不到,敌人正是在算准了双方人数差距的前提下才向巴尔特兰宣战,他们断定胜利女神一定会眷顾兵力更为雄厚的一方。

      征召雇佣兵是法蒂玛提出的第一个建议。
      “奈瑟琳有广布整个奥斯曼帝国的人脉网,他能帮我们联系到雇佣兵团伙的头目,而我则负责出资,按照这样的方法大约能凑够一万人。”她分析道,但仅靠雇佣兵并不能从根本上缩小双方的实力差距,稍作思考后她再度开口,措辞简明扼要且条理清晰:“至于剩下的兵力……也许只能从民众中征召。有一部分人接受过萨卡诺斯的治疗后已经痊愈,他们虽然没有受过正规训练,但都对散播黑死病的罪魁祸首心怀恨意,因此都有很高的士气。如果我们发出征兵通告,我保证他们一定很愿意拿起刀剑追随我们。”

      “我和我弟弟可以负责训练民兵,短时间内提升他们的战力并不困难。”赫尔穆特将手搭在胸口,微微颔首,以良好的的绅士礼节加入到话题中,喝饱了血的他看上去气色颇佳,面色红润,虽然唇角未捎分毫笑意,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给人以一种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欢歌的错觉。收到国王质询的眼神后,他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就好比划船,船能航行多远不单单取决于船本身的性能,水手们通力合作、各司其职才是最根本因素,单个民兵的战斗力固然很弱,但倘若将他们结成一个有组织性的团体,结果就会立刻不一样。”

      “如果是训练民兵,萨卡诺斯也可以做到。”法蒂玛以余光轻掠一眼坐在男次宾席位上的恋人,此言一出,立刻遭到后者的严辞否决:“如果由两个习武风格不同的人同时教授武功,会对学习者产生一定的思维干扰,事实上并不利于他们学习。”

      穆罕默德皇子放下叉子,银制叉子与餐盘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很合时宜地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这声敲击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因而不但不会显得粗鲁,反倒能成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制造出这个声音的人身上,这的确是一种社交时的绝妙小心机。见所有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后,他迅速提出看法:“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待会儿你们两个人比试一场,立刻就能悉知双方的风格差异,并且——”停顿数秒,以故弄玄虚的姿态若有若无地轻轻撩拨一下众人的好奇心后,他方才像是倾吐秘密一样,弯起笑弧交代出真实想法:“我一直很好奇我敬爱的老师和赫尔穆特卿的武艺究竟谁更胜一筹,这的确是个解开心中困惑的好机会,不是吗,两位?”

      上扬的尾音里透着露骨的戏谑,他话语中的两位主角闻言,略带尴尬地隔空对视了须臾。他们当然无权对皇子的决定提出异议,只能毫不情愿地应允下来。

      ***

      比赛场地定在皇宫中的玫瑰园。比武尚未开始,园子里的花朵就已经率先兴奋了起来,红黄白粉紫五色玫瑰组成的花圃由里向外次第结成五个同心圆,犹如装点在贵妇人华丽长裙上的丝带般簇拥着圆圈中心面对面站着的两个男人。几名在花园里打扫的仆役面带疑惑,不明白为什么早已被黑死病夺去生机、连日来一直神似面色灰黄的老妪般耷拉着脑袋叹息的植物们今天如此容光焕发。黄中带桔的香槟玫瑰与艳红似火的卡罗拉玫瑰花圃之间的空隙处坐着观战的法蒂玛一行人,甚至连老国王都亲自到场了。

      尽管赫尔穆特和乔治两兄弟都在奥斯曼帝国长大,但他们习得的武术还是带有浓厚的欧洲传统骑士风格,萨卡诺斯是拜占庭人,但他的习武风格更倾向于集多方所长后自成一派,想必接下来将会是场远胜迄今为止任何一场奴隶斗兽的精彩比武,法蒂玛微垂眼睫,目光低拂过面前那条把自己与比武的两位主角划得泾渭分明的玫瑰花带,随后向上飘去,胶着在两个身形颀长伟岸的男人的侧颜上——他们正对彼此站在圆形空地的两侧,中间明明只隔着五米之隅,给旁人的感觉却仿佛隔着一道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赫尔穆特看上去并不喜欢萨卡诺斯,后者亦是如此,两个男人望着对方的眼神都冷得几乎能掉下冰碴子,原本环绕在玫瑰园上空的夏风经过二人身畔时都不自觉地顿住了脚步,然后战战兢兢地绕过他们,悄咪咪往另一个方向流淌——他们身上散发的逼人寒气就连风都要畏惧三分。

      她私心当然是希望萨卡诺斯能赢,萨卡诺斯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穆罕默德的老师,倘若他能战胜赫尔穆特,不论于他本人还是于穆罕默德而言都能大大地给面子上增光,但满园的玫瑰显然不像她这么想,所有的花朵——即便是初生的花蕾——都急不可耐地推搡着它的同伴儿们,纷纷争着从花圃中探出头来好奇地向外张望,即使是白得不染纤尘的坦尼克,它雪一样美丽的花瓣也被难以按捺的兴奋沁出了浅浅一层樱色,谁输谁赢似乎已然显得不再重要,植物们更在乎的明显是这两个男人将给观众带来一场怎样的视觉盛宴。

      法蒂玛的目光在满园开得嫣妍的玫瑰身上转了一圈后回到原点,花朵们的兴奋似乎感染了她,她竟油然生出一股谜样的期待——她想知道这场盛宴将对自己的视觉神经构成何种程度的冲击。

      “法蒂玛?法蒂玛!”穆罕默德冷不丁的两声唤将她的思绪倏地扯回现实。
      “我亲爱的穆徳,我应该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直呼女士的名讳——尤其是在对方还是你的亲姐姐的前提下。”她转过脸,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毫不留情的批评。
      “要开始了。”穆罕默德装作没有听到那句批评,向法蒂玛的方向倾了倾身子,肩膀碰到了她的肘关节,“妳认为这场比式的胜者会是谁?是萨卡诺斯老师还是赫尔穆特卿?”

      “不好说,他们两个人都是不可多得的习武天才,这会是场旗鼓相当的较量。”法蒂玛措辞暧昧,顺势往穆罕默德的方向挪了半寸,像是在迁就弟弟的亲近行为。事实上从很早以前开始穆罕默德就鲜少与人主动亲近了。刚出生那会儿他表现得异常乖顺绵软,常常主动向人示以单纯的依赖心,但是自从学会独自走路后,他就慢慢开始变得桀骜、变得冷漠且混杂着狂野、变得越来越像一个高不可攀的征服者了,似乎基因从他呱呱坠地的那一瞬间起就教会了他如何利用别人,他所表现出的短暂的乖巧全然是因为他需要旁人帮助他学习走路,既然已经学会,那些人便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便有足够的资本向他们暴露本性了。可笑的是,就连他的生母以及姐姐都在这些失去价值的被利用者的行列中中——确知这一点的法蒂玛很清楚这会儿他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绝不会是因为姐弟情复燃这样的拙劣理由,必然是有其他什么缘由,但她并不打算追究,眼下还有更值得她付诸于注意力的事情,“好好看比赛吧。”

      她朝圆形空地的方向挤挤眼,随后就听到穆罕默德放低声音抛出了一句漫溢着浓浓恶趣味的狠话:“如果萨卡诺斯老师输了,我就把他扒光了让他戴上枷具跪在我脚下舔舐我的足尖,直到他唇舌流血溃烂,哭红眼睛求我饶了他——既然他让我丢了颜面,那么他的下半辈子也不需要拥有颜面这种东西了。”
      法蒂玛闻言笑了,“非常明智的决定不是吗,我亲爱的?不过等你啃完骨头吃完肉之后记得留点汤给你可怜的姐姐。”
      “那是自然。”

      “成为你的对手是我的荣幸,还请手下留情。”赫尔穆特面无表情地欠身行礼,口吻生冷。
      “我也一样。”萨卡诺斯以同样的动作及口吻回应。

      空地上,对阵双方已经摆好了架势,萨卡诺斯的武器是细剑,而赫尔穆特则身着一袭银盔,用来充当背甲的那一整块钢板已经能隐约看出锈蚀的痕迹,但胸甲还很新,反射而出的莹莹雪光几乎能攀上天际抵达云端,与太阳争辉。他左手持盾右手执矛,这种兵器最讲究精准无误的攻击时间点以及力道得当的突刺贯穿,是以他总会比别人更在意如何准确把握进攻时机。
      “我以主君之名宣布,比赛开——”“嗖嗖——”猝然卷过平地的疾风呼啸着淹没了国王的最后一个音节,以及在场众人的每一根神经,回过神时,赫尔穆特已经先发制人地向萨卡诺斯冲了过去。

      强烈的冲击波生生折断了花圃最外围几朵玫瑰的头颅,几片被撕得七零八落的花瓣散逸在风中,贴着地面打旋儿,还未找到落脚点就被离弦箭般冲刺的赫尔穆特踩成了一地含香的稀泥——很好,这下制作玫瑰果酱所必须的捣花瓣工序都可以省略了,观战的法蒂玛想。

      赫尔穆特脚下像生着天然的弹力装置,正常人至少需要十步才能抵达对手所在的那一小块领地,他只需一步就绰绰有余。然而他的对手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萨卡诺斯当机立断,以细剑格挡长矛,“砰!”金石相击,星火燎落,仅是一击的功夫,萨卡诺斯便占据了上风,细剑挑开长矛,向赫尔穆特发动密集的突刺攻击,乍看之下招招凌厉,但仔细看就能发现,没有任何一击是冲着对方的死穴去的,这种攻势顶多封锁住对方的行动,要想一击致命那还差得太远——很显然,萨卡诺斯给赫尔穆特留足了余地,他并不打算拼个鱼死网破,只想把这场皇子即兴之下提出的比武当成普通的切磋。

      起初赫尔穆特也这么想,但先发制人的失败令他顿生强烈的挫败感——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人能单枪匹马地格挡住他那一招完美得容不下丝毫多余动作的长矛突袭,而眼前这个紫色瞳孔的男人不但格挡住了,甚至还有余力挥舞细剑挑开长矛——赫尔穆特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眼下,萨卡诺斯依旧步步相逼,每向前迈出一步,就逼得赫尔穆特不得不后退三步,那柄银光碎雪的长剑犹如画笔勾勒出火星飞舞的行迹,赫尔穆特只能用盾堪堪挡下,不绝于耳的琤然碰撞声将他的大脑搅得一团乱,恍惚间,他竟生出一种错觉——似乎自己的盾牌成了一张白纸,无底线地纵容对方随心所欲地执笔在上面描绘各种图案——这样的错觉令他烦躁。

      真实的杀意渐渐在他体内酝酿,胸腔里的那片海洋忽然异常暴退,浅海区汩汩地冒出白色气泡,远方的海面传来隆隆的轰鸣,从水底冒出蒸腾的热汽,如同发怒的海洋伸出了自己的手声讨居于云端的上主。当萨卡诺斯的细剑擦过盾牌的边沿不偏不倚地击中赫尔穆特的左手,五指的护甲“咣当”一声碎裂,露出包覆在内的赭色羊皮手套时,暴退的海水竟刹那间开始疯涨,一道明亮的水墙蓦地拔地而起,横空出世,越拔越高,紧接着,海面上出现了第二道、第三道水墙,一道一道推动着彼此前进,如遮天蔽日的多米诺骨牌般倾向岸边——
      海啸降临!

      “不好,赫尔穆特卿真的动了杀心!”到底是习武之人,穆罕默德第一时间就看出了端倪,这种野兽一般敏锐的直觉是从未修炼过武术的法蒂玛无论如何所不具备的。然而他虽嘴上说着「不好」,面色却平静得肖似诗集中只上了一半色彩的插画,就仿佛哪怕他的老师就此丧生也与他毫不相干,他权当看了一场奴隶斗兽的好戏罢了,而以一方重伤或是死亡为斗兽画上点睛的休止符无疑才是整场战局中最有看头的部分。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不要!不……”胆小的奥萝拉倒抽了好几口凉气,当即别过脑袋不敢再看下去了,乔治立马贴心地借了肩膀给她。

      赫尔穆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难以捕捉,他已经杀红了眼,每一次猛攻都带着蛮王龙虐杀草食动物般的凶残与狠辣,招招都在向对手以及旁观者传递不惜玉石俱焚也要杀出一条血路的强烈意念,这般暴烈如潮的攻势几乎能把任何一个普通人的身体捅成马蜂窝,萨卡诺斯不得不使出全力防守才不至于被逼得节节溃退,然而正当他堪堪格挡住长矛时,下一波攻势已至,赫尔穆特忽然下蹲,伸长右腿横扫萨卡诺斯的下盘,他只能后跳半步躲开攻击,赫尔穆特却无法容忍司掌时间的神明留给对手分毫喘息的空档,大呼一声「Non nobis! Domine, non nobis, sed nomini tuo da gloriam!」后【注3】,身体前倾飞奔而出,即刻将二人间的距离缩短为零,那般迅捷的速度就算是真正的炮|弹见了,怕是也要自惭形秽。

      该死的奥斯曼人!
      去死!去死!去死!!!
      毁灭吧!!!
      上主啊!就算你要收回我的肉身,对奥斯曼人刻骨融肠的憎恨也永远不会背叛我的灵魂!

      赫尔穆特的眉眼间堆满了不可理喻的愤怒,心脏每一次的搏动都像是在指天鼍吼,他充血的双目、挣脱了头盔束缚的发丝、以及那宛如修罗夜叉一般充满了侵略性的身躯无一不在如此呐喊。恨意点燃了战魂,暴怒的海啸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难以凭借理智轻易控制的滔天怒火驱使下的长矛似乎拥有了独立人格,针对萨卡诺斯身体的各个死角发动了新一轮如急风骤雨般的猛悍攻势!
      萨卡诺斯明显躲闪得异常吃力,眼见一招瞄准了颈动脉的突刺避无可避,他索性不再闪躲,而是一手紧握剑柄、另只手手摊开成掌扶住剑身,以细剑作护盾强行抵挡,“铛!”一声钝响,金石相争,细剑霎时间发出痛绝的哀鸣,差点儿从震击点处拦腰断成两截。

      “赫尔穆特卿的剑招已经不是单纯针对于老师一个人了,倒不如说……”穆罕默德点评道,“……他现在并非靠着身体机能行动,而是内里的某种本能驱使着他做出这一切,任何人、任何事物——无关身份——只要挡在他面前,他都会一视同仁地挥剑将之诛灭,就像肉食性动物一样,只要一见到猎物就会凭借兽类的本能来者不拒地扑上前猎杀,而无关乎于猎物的物种。”

      「一视同仁」这个词用的还真是绝妙。法蒂玛瞟了他一眼,以目光问询弟弟何来依据与自信做出这样的判断。

      两个男人战斗时激起的刀光剑影晃得她头晕眼花,因此开战后没过多久,她便不再认真观战,而是专注于享受面前那杯苹果玫瑰茶。直到穆罕默德的评语响起,她这才迎着金属反射而出的刺目炫光望向空地上的两人——
      不错,萨卡诺斯应付得非常吃力,至于赫尔穆特——与其说他在战斗,倒不如说,他更像在不分对象地发泄怒火。

      太阳渐渐西沉。

      开战前曾种植着无数美丽玫瑰的花带现在成了比久久无人问津的荒芜农田还要狼藉的受难所,尤以外围的卡罗拉玫瑰花圃灾情最为严重,它们首当其冲地遭遇了一浪更胜一浪的冲击波攻势,没有任何一朵花能在这疾风怒涛般的袭击中幸存,浓红的花瓣散落一地,宛然若遍布疮痍的古代战场上未来得及干涸的血,渗透每一寸土地。

      两个男人脚下那块圆形空地也无从幸免,那儿原本雕刻着一整幅玫瑰争春图,但是现在,图画已不复存在,溃散一地的大理石碎片以及满地纵横分布的那一条条如同被恐龙爪子抓挠后留下的裂痕无不以最具说服力的姿势诉说着这块不幸充当了战场的方寸之地在刚才究竟遭遇了怎样的劫难。

      又一轮突刺袭向萨卡诺斯的颈动脉,他向后仰头,致命一击算是躲过了,但长矛带起的烈风还是如银蟒般环上了他的脖颈,不由分说割裂了皮肤,留下一道从侧颈一直爬行至锁骨凹陷处的血痕,在白得几乎透明的劲子上突兀得可怖。

      于赫尔穆特而言,鲜血是能让最昂贵的红葡萄酒都相形见绌的玉液琼浆,亦是能让最烈的毒|药都黯然失色的神经兴奋剂。

      那道狰狞血痕几乎是在眨眼间就带给了他即便嗑食大量药剂也无法带给他的力量,电光火石间,他扔下重盾,用空出来的左手照对方的胸椎骨处一拳抡过去,这回,萨卡诺斯来不及闪避,结结实实挨了一击,重重摔倒在地。
      胸腔深处被震得颤抖不止的骨骼顿时奏出振聋发聩的泣音,像是在含泪咒骂这具身体的主人如此不中用,萨卡诺斯试着调整了一下呼吸,但吸入体内的气体当即汇聚成一只呱呱叫的青蛙麻溜地挤进了肺叶,被强行塞进去一大团东西的肺膨胀起来,又憋又闷,他再也无法忍受这千钧磐石压顶般的窒顿感,猛地偏过头,咳出一大口淤血。

      赫尔穆特可不会给萨卡诺斯任何反攻的机会,在后者试图以双手为支点撑着身体站起来的前一秒钟,他就像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儿搞来了整整四根长矛,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之全部投射而出,锋锐的矛尖从四个不同方位俯冲向坐在地上的萨卡诺斯,犹如炽烈燃烧的流星陨落时砸毁地面那般破开他的肌骨,不知一路割刈过多少根血管经络,最终穿透了他的双手双脚,把他牢牢钉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拼命忍住钻心剧痛,萨卡诺斯几乎耗尽了剩余所有力气挣扎着,却不甘心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挣不开插|在手背以及脚背上的长矛,这一刻,他忽地惊觉,原来自己与那两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尸体搬运工根本就是别无二致的存在。
      他目光微垂,看了一眼自手背上的长矛钉入点处涓涓渗出的血珠——他很确信,就算自己死去一万次再重生一万次,于无穷尽的生命轮回中掌握了所有世间真理,也不可能挖掘出那样一种红得触目惊心且闻之叫人作呕的液体究竟魅力何在,竟能让赫尔穆特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力量倍增。

      “胜者——赫尔穆特·威斯特华伦!”充当裁判的国王一句话,终于宣告漫长的决斗告一段落。然而即便裁判已经这样宣布了,解放于赫尔穆特胸腔中的灼灼孽火仍无停歇的迹象,仍执拗地向周遭的世界散播狂烈的戾气。

      站在原地,他卸去了一身战甲,原本紧绷着的面部肌肉渐渐松动,抖开一个拥抱胜利的笑面,但因着环绕在他周身的阴郁之气,那个笑容在旁人眼中,更像一个无药可救的狂热瘾君子在多日未吸食毒|品的前提下突然看到面前摆着一剂猛药时的本症生理性反应。

      “血、血……”下一秒,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向战败的萨卡诺斯一寸一寸膝行过去,同时以一种信徒呼唤上主般的虔诚口吻念叨着,那几个简单的音节在他的唇齿之间几经辗转、厮磨,自口齿中溢出时竟沾染了点儿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来吧,让我尝尝你的血有多甘甜。”赫尔穆特的嗓音趋近于一种喑哑中杂糅着迷魅的音色,像是某种献祭仪式上教徒们轻声咏唱的神秘咒文,众目睽睽之下,他先是伸出舌尖稍稍润湿了龟裂起皮的双唇,接着凑近萨卡诺斯,如毒蛇吐信般朝他伸长舌头,带着干燥毛刺的舌尖擦上了他受伤的脖颈,从伤口的起始位置开始,一点点向下滑去……

      此时此刻,萨卡诺斯全身上下除了脑袋之外无一处部位能够动弹,眼下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以头撞击赫尔穆特的脑门,他憎恶这种被人肆意蹂|躏身体的感觉,哪怕头破血流也要让这个讨厌的吸血恶魔从自己身上起开。

      但是他不需要做这些了——“嗖——”一支箭矢破空射|出,生生挤进了赫尔穆特的舌尖与萨卡诺斯的脖颈肌肤中间间隔的那一小段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缝隙,又一扭身从缝隙另一头挤了出去,仅需一秒,就险些夺走了赫尔穆特舌尖上的一层薄肉。他全身一个激灵,赶紧收回了舌头,猛地跳开。不管自己的味蕾有多么眷念萨卡诺斯脖颈上那条流散着馥郁浓香的血痕,但他确信只要自己再晚哪怕半秒钟收回舌头,那么自己这条舌头就绝对会彻彻底底交代在这里。

      飞箭不仅分离了这两个男人,还颇有技巧地踩着俩人的神经纤维末梢肆无忌惮地舞了一曲迪斯科,赫尔穆特与萨卡诺斯都被箭矢的力量怔住了,回神后,齐齐朝箭矢射|出的方向望去——
      不错,拉弓的人正是法蒂玛,她垂下持弓的手,踏过被毁得稀巴烂的花圃,面带笑意地走到他们身旁站定。

      “这个男人的身体是我的私有财产,我不允许除我之外的任何人碰他。”她一边说一边手起刀落,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带丝毫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腕,“嗑|药时间到了,赫尔穆特卿,来吧,来吸我的血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Chapter 37:宣战【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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