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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公主的诱惑(1) “你竟然这 ...

  •   入夜,空无一人的巴尔特兰首都大教堂被沧凉的月光与凄淡的暗影相继照拂,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庄肃,诡谲得像是一只蛰伏在月夜下的貔貅。头顶上几团铅灰色的云絮被习习夜风拉扯成了两半,一半在夜空中漫无目的地漂移着,另一半则围绕着月亮试图与之争夺光亮,但那迟钝的夜风却始终无法给予云絮干净利落的一击,总有那么几片云朵藕断却依旧丝连,没过一会儿复又聚拢,将圆月遮挡得连一丝光都漏不出来。
      在这样的夜晚行走,犹如身陷鬼屋。

      “沙沙——”萨卡诺斯的脚步声临近时,教堂便从夜色中苏醒了。
      于暗夜中蛰伏多时的貔貅顿时张开血盆大口,将利刃般的兽齿缓缓扣上渴望已久的人的肌体,一寸一寸扣紧,他却全然不顾,头也不回地迎着凉风与尖齿,走进了貔貅的腹中。

      “仁慈的火之精灵,我在天上的父亲啊!我现在正赤|身|裸|体向你走来,朝你张开双臂、敞开心扉、袒露我的一切罪过……”

      他只身一人穿过长廊,被各种色泽的玻璃拼凑而成的柳叶窗滤成彩虹色的月光如绢丝般盈盈流泻进室内,照亮了悬挂在墙上的油画,配着昂贵玻璃画框的油画一字排开,一路延伸至长廊尽头的祷告大厅,画面上按照《圣经》的时间线描绘着背负大十字架的神祗创世以来的种种光辉事迹。
      其中一幅画上,耶稣的母亲玛利亚抱着初降凡世的孩子,垂着眼睫,目光怜爱地望着怀中不染纤尘的小婴儿,半散的长发悄无声息地垂下来,好像一匹闪烁着柔美水光的纯黑色绫罗锦缎,披覆在这对圣洁母子身上的光华绚丽夺目、深深切切、饱含情愫,仿佛涓注了世间千千万万句爱字箴言。

      圣母玛利亚无玷无瑕,以处子之身诞下耶稣,这是圣神的庇佑。受圣母感召,天下所有母亲在将灵魂注入到她们的孩子们的肉身的那一刻时,便也同时用爱灌满了那具小小的身体。
      但是萨卡诺斯从来没有体会过所谓的「母爱」。
      他是娼|妇无数次偷尝禁果后的罪孽产物,那个曾一度在拜占庭引起轰动的美妓似乎将毕生所有精力都花在了研究勾|引男人的技巧上——她可以像优雅的白天鹅一样,每到夜晚来临,便会在浮泛着粼粼波光的小河边逆着月光沐浴,丝毫不怕别人看到她一|丝|不|挂的胴|体,可惜她再怎么姿态娴雅地濯尘梳羽,也永远不会获得真正的白天鹅才会拥有的纯洁无垢;她可以像克利奥帕特拉七世那样,盛装打扮一番后把自己裹在一床毯子里献给男人,可惜她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得到能与埃及艳后相媲美的权势与荣耀。
      毫无疑问,被这样的母亲带到人世间的孩子,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受祝福。

      他来到了祷告大厅,跪在火之精灵的圣像前,但他今天祈祷的内容,却无关乎母爱。
      “我愿身成骨骨成灰,愿主赦免我……”

      萨卡诺斯·泽赫尔没有童年,甚至没有人生。
      一块只能将肚脐与膝盖之间的躯体勉强围住的破布、奴隶主们手里沾着铁锈和血渍的纲鞭、以及供贵族们享乐却随时会让奴隶们死无全尸的斗兽场构成了他童年的全部。睡觉时稍一睁眼,他就能看到用泥草和烘干的牛粪堆砌而成的房顶不知何时又裂开了一条缝,依稀可见夜空中的星子眨巴着眼睛朝他微笑,如果遇上下雨那简直是灾难,如麻的雨脚不停掰扯着屋顶的缝隙往下挤压,经久失修的屋顶哪里承受得住,痛苦的呻|吟声总能让他一夜无眠,每当这时,他必须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才能躲过被雨水淋成落汤鸡的厄运,体弱多病的弟弟向来怕冷,即使用屋中唯一一床被子紧紧裹着身体也不能改变什么,因为那被子实在是太薄太破了,本就冷似玄铁,又怎么予人以舒心的温度?
      而这时,他们的母亲在哪里呢?
      大概她正以性|奴的身份躺在奢华的四柱床上,与奴隶主翻云覆雨吧?

      次日清晨,小破屋门前的那条河准会发疯一般涨水,纵横流淌的污水漫过了门槛,裹挟着青苔、粪便、动物尸骸以及自上游冲刷而来的生活垃圾的浪花呈现出一种极度令人作呕的墨绿色,一群没穿上衣、只在腰间随意搭着一条遮羞布的奴隶和他们的孩子赤着沾满淤泥的脚,踏着浪头在河里淘吃的,时不时可以看见几名男童在河道旁的滩涂里像猪一样打着滚儿——这就是他们洗澡的方式。

      久而久之,萨卡诺斯竟奇迹般地爱上了阴雨天,绵密的雨水织成的巨网毫不偏袒地把一切物事都笼罩在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色中,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这样天与地的距离似乎就显得不那么遥远了,将手伸向雨幕的时候,仿佛轻握掌心便能拢住一片清凉的云朵。
      他曾一度觉得,直到精灵召他去后世的天乡享受主的欢乐之前,自己这一辈子,大概只能守着这座破败到甚至根本不能称之为屋子的小破屋、闻着门前那条肮脏不堪的河流散发的臭气,卑贱地度过一生了。

      直到法蒂玛的到来。
      原本,名为「希望」的月牙早已坠入深海,断了良宵、毁了美景,是她让他恢复了自由之身,当她微笑着告诉他:“去拥抱未来吧,你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此”时,那轮沉沦许久的月牙终于破开层层暗流探出水面,温柔的清辉不伤他分毫,只将他轻拥入怀。

      但是弟弟还在公爵手里,没过多久,高层就发动了带有种族清洗性质的大屠杀,挚爱的弟弟连同昔日一起在河道边捡垃圾的奴隶伙伴们无一幸免。

      从那以后,火之精灵教义中宣扬的救赎精神连同太阳和月亮,都失去了应有的意义——何来救赎?永无止境的绝望本身,不正是一种无上的救赎吗?何来日月?日月的光辉能让人死而复生吗?他像一只自绝于天地的孤鸿,开始厌恶起为人世散播光与爱的太阳与月亮来,对他来说,太阳和月亮都美好得叫人难以忍受,那些灼热刺眼的光芒只属于生长在光明之地的人和事,而绝不会去眷顾他这样一个幽魂野鬼一样的诅咒之子。

      弟弟死后,他的世界便只剩下了复仇二字,灵魂只属于黑暗,心中豁然裂开了一道创口,冷风不要命地从一端灌进去又从另一端漏出来,整个人仿佛无端身处于正值小行星撞地球之际的白垩纪末期,四周遍布断裂带、海龙卷、火山和无底阴沟,两只眼睛看不见太阳和星辰,耳畔始终有一个振聋发聩的声音搅得他不得安宁,永远无人能分辨出那究竟是世界末日狂烈的风暴呼啸声,还是自心中空洞的破口传来的泣血悲鸣。

      又是法蒂玛的出现,让他开始试着喜欢上了日月。
      “留在奥斯曼吧,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成为我弟弟的导师了。”她向他发出邀请。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邀请,不仅仅因为这个女人那张仿佛被造物者一寸寸细致地吻过、让人只消看上一眼就会忍不住生出顶礼膜拜之心的倾世脸庞,更因她的态度——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恳切得就像一个从来不知道黑暗为何物的孩子。那时的法蒂玛饱含深情地凝望着他那双曾被占卜术士定义为「拜占庭之灾」的紫眸,仿佛那双眼就是她瞳孔中亘古不灭的焦点。

      除了弟弟,没有人对他露出过那样真挚的表情,那就像是某种来自宇宙深处的神秘力量,在地球即将毁灭之际强行改变了小行星的运转轨迹,使得最后一只恐龙得以存活。以仁慈的火精灵之名为证,他曾真真切切地为之动容过,当那个女人摒弃世俗偏见对他坦诚相待时,他所感到的悸动让他禁不住相信自己黑暗一片的世界里再次升起了日月,而那日月也该为那个女人绽放光彩。
      于是他留下来了,却并非因为对宝石般熠熠生辉的公主动了可耻的世俗之情——

      “只有成为奥斯曼帝国大维齐尔,才能获得向拜占庭高层举兵复仇的力量——而只有她,才能帮我完成这一切,哪怕走到世界尽头都不会碰上第二个她了,所以我永远无法回应她的「喜欢」,但……”他喃喃道,“……但我还是想为她祈祷,恳请精灵让真理围绕着她,让她永远在平安中行走,恳请您赐予她圣洁的天火,让她属灵的生命永不会感到寒冷……”

      那晚,他亲吻着十字架,在精灵圣像面前一直跪到了第二天清晨,仿佛一柄折断的战戟,孤零零地插|在脚下的土地上,与夜色中的教堂融为一体。
      “至善的火之精灵,请宽恕我吧,我欺骗了她,欺骗了一个不该受到欺骗的人……”

      ***

      自那次吐出花瓣后,法蒂玛似乎变得比以前更主动了。
      比如,她常常以谈公事为借口,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地制造二人独处的机会。

      “我上次让你写的计划书写好了吗?”这天夜里,她又一次把萨卡诺斯叫进自己的房间。
      “已经写好了。”萨卡诺斯递上一卷羊皮纸,他就像是一柄从滚滚岩浆中拔出后、再经冰雪淬练的重剑,不论面见国王、还是私下交流,这种冷硬逼人的气场都不会改变分毫。

      法蒂玛接过去,转了转椅子,背对着他在油灯下翻阅起来,她一边看,萨卡诺斯一边给她总结,“第一,关于军队建设问题:以后的战争中我认为你们有必要带上医疗人员,这些军医可以不上前线,但是必须驻守后方,给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们提供第一手治疗。据我所知,目前奥斯曼帝国正规部队并没有配备医疗人员,我认为你们应该建立起「军医」这样的概念,大力培养医疗人才,然后再让这些人才去培养新的人才,这样一代一代形成良性循环,可以大大提高士兵的存活率。你们现在这种崇尚人多势众却不注重存活率的打仗方式是不对的。”

      “你的想法确实不错,但——”萨卡诺斯说完后,法蒂玛随即抛给他一个尖刻的问题,“培养军医说起来容易,真正实施起来却非常困难,首先,教会统治人们的思想多年,「军医」这一概念很难得到广泛接受,你想象一下吧,肮脏的骨架摆在那里呢,要想让人们摒弃早已根深蒂固的落后思想,岂不等于抽了他们现在的骨架再重新植入一副新的进去?好吧,就算骨架重塑成功了,那么挣扎在骨架囚笼深处的灵魂要怎么办?一个人的灵魂怎么可能说换就换?”

      萨卡诺斯思索片刻,打算把针对教会的完整作战方案说出来,但法蒂玛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不过我既然说过了会帮你摆平教会,就不会食言。”她屈起食指,戳了戳面前的羊皮纸,“回去以后你需要做的就是向周围人多多宣扬这样的思想,必须让人们——尤其是军人意识到培养军医的重要性。”

      “第二点,关于药品储备问题。”既然她已经打了包票,萨卡诺斯便索性将教会的事放到一旁,选择继续说下去,“如果想切实提升军队的医疗水平以及士兵存活率,就必须把药材的生产和储备纳入未来规划中,假如日后战事频繁,增血类药物和补充体能类药物等基础药品一定会供不应求,要想解决这个问题,除了靠采买之外,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自己大规模种植,毕竟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投入大量资金来解决。”

      “大规模种植是个不错的点子,既然这样,明天我们可以上山去采集一些原材料回来,为日后大规模种植做准备。”法蒂玛点头,指尖向下扫去,指了指羊皮纸的一角问,“这地方写了什么?我看不清楚,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这男人的字迹这么潦草,过来念给我听。”

      “哪儿?”一直站在她身后的萨卡诺斯走近她,谁曾料想,她早不回头晚不回头,偏偏这时候回了头,萨卡诺斯套件反射般一惊,还没来得及后退,唇瓣已然触上了一个温软的物事。

      蜡烛在距离缩短为零的那一刹扑腾了两下,于是两个人的身影瞬间溺进一片薄凉的阴翳中,很快又被复燃的烛火描摹出一层金边。

      仅仅是双唇相贴还不够尽兴,法蒂玛挑逗一样含住他的唇珠,像含住一颗熟透了的车厘子一般,先是使劲咬了一口,待被咬破的车厘子爆出果汁后,她放轻了动作,开始一点一点吮吸起浓郁甘甜的车厘子汁来。

      萨卡诺斯微微弓起了脊背,胸膛有了不明显的起伏,早已被面前这个女人深度探索过的口腔再一次如同层叠尽绽的花瓣一般朝她开启,静待小蜜蜂将吸管送入花蕊。

      这个像是欲求不满的贵妇对情人的勾引诱惑、又如同顽童向大人索要糖果的吻结束后,男人原本色泽浅淡的冰冷双唇竟莫名呈现出一种饱和盈润的水红色,犹如抹上了一层无比诱人的草莓果酱,让人毫不怀疑倘若所有女性都明白了只需掌握高超的接吻技术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那么市场上那些号称可以打造完美玻璃唇的口红唇釉们一定会立刻失去容身之地。【注】

      接吻带来的快感令法蒂玛感觉宛如置身用牛奶与玫瑰花瓣煮出来的温水浴中,浑身都被暖融融的热气包覆着,她心满意足地偏起了头,玩味似的打量着自己的杰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勾唇一笑。
      “你的警惕心呢?竟然这么轻易就被我夺走了双唇,你这个习武者看来根本不合格啊。”

      “……”萨卡诺斯没有说话,只是如同一具冰冷的雕塑般伫立原地,与嘴唇的水红色一道消失的,是因接吻骤然攀升的体表温度,即便已经被吻得呼吸紊乱,他的面庞依旧像是结了一层霜雪,冻人亦冻己。
      她是三十九度的风,是他从未预想到的风景,她给了他一个可以无限遐想的地方,在那儿,他可以安眠、可以期待——期待作为一个普通人幸福地活下去,而不是作为一个永远看不到救赎的奴隶或是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他感激她,正因如此,每每与她相处多一秒,负罪与愧疚感就会新添一分,他向她隐瞒了留在奥斯曼的真相,火之精灵无法容忍说谎成性的恶徒,是以每次与她相处超过一个小时,萨卡诺斯都会去教堂跪上整整五个小时。
      但他到底还是无法接受法蒂玛,甚至有些恨她,这种交错纠结的复杂感情就好像深深扎进心口的玫瑰花刺,不舍昼夜折磨着他,令他时常难受得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心脏每一次的跳动,都如凌迟般日日夜夜肢解着他千疮百孔的精神。

      迄今为止她对他做过的这样那样的事,都能间接证明这个女人妄图支配男人的野心。虽然她已经有未婚夫了,但就像无数场建立在金钱与政权而非感情之上的贵族婚姻一样,男女双方在外人面前会信誓旦旦地宣布两人的爱情如碣石之坚贞,并且到死都还在声称这段婚姻是一曲完美无缺的合奏,然而尽管被书写在同一总谱上,男女双方的音符却永远不可能共振——背地里,西奥多可以肆无忌惮地和来自异国的美丽女奴们滚上床,一边抚摸她们的脸庞一边亲昵地称呼她们「磨人的小斑鸠」,而法蒂玛也可以去寻找任何她所钟爱的情夫,将自己的每一个夜晚赠给不同的男人——彼此互不干涉,各自寻欢,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和谐的奏鸣曲吗?

      那么,他萨卡诺斯·泽赫尔在她的感情生活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一位像她衣柜里的衣服一样想穿就穿、想脱就脱,玩腻味了甚至可以随手丢进垃圾桶的情夫吗?
      倘若必须用这种方式换取复仇大业的成功,那么他宁可死去一万次。

      “怎么,为什么不说话?我弄疼你了么?”法蒂玛无法忍受这无休止的沉默,半眯起眼质问道,顺手拿起桌上的杯子晃了晃——她一直有睡前喝饮料的习惯,热葡萄汁氤氲着甜美的热气,蒸得她瓷白的脸颊隐隐浸出一层可爱的早樱色。
      萨卡诺斯言简意赅地答道:“……不。”男人的身躯高大伟岸,仿佛只需往那儿一站就能化作君士坦丁堡那些固若金汤的城墙,将距离连同温度一并隔断。
      孩子般的忧惴攀上法蒂玛的脸颊,她追问:“嫌弃我的技术不够好?”
      “……不。”萨卡诺斯还是一个字也不肯多吐露。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砰”的一声,法蒂玛放下杯子,急了,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就跟生来就被豢养在华丽牢笼中、从未见过雄性的小金丝雀没什么两样。

      恨意褪尽,代之以某种难以言状的感情。良久后,萨卡诺斯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朝门外走去。
      “不早了,睡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Chapter 30:公主的诱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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