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Chapter 26：抗婚 我先表面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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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法蒂玛在奈瑟琳的帮助下，与奥萝拉一行人成功会合。
原来他们也在同一片红灯区躲避追捕，她不禁感慨世界真小。
在返回皇宫之前，穆罕默德与萨卡诺斯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提心吊胆的奥萝拉与乔治站在半米开外，隔着那么长一段距离都能感到那边那三个人气氛有多剑拔弩张。事件的三位主角站成三角形，分别割据着三个顶点，就好像孤身坚守自己城池的将领，誓死不退让。
相顾无言的局面令如同时间静止般的死亡寂静在空气中发酵，叫人几乎窒息。
“请妳正式给我解释一下，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最后打破沉寂的，是穆罕默德，他看上去心情很糟糕，面色不善地与姐姐对峙着，身高只及法蒂玛腰部的六岁孩子倔强地昂着脸，极尽所能地让自己的口吻听上去像是在扔刀剑一样，自认为自己的语调如白虹割裂天地，势如切玉，如雷腾不可冲，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吓住姐姐。
但他毕竟还是嫩了点儿，法蒂玛非但不吃他这套，反倒笑得自如：“那我就正式向你介绍一下——”她指了指一直沉默不言的萨卡诺斯，“这位是我给你找的新老师，从今往后，他会教你希腊语、拉丁语、拜占庭历史、地理、文化等等许多东西。”
“我已经有老师了。”穆罕默德立即回答，目光越过萨卡诺斯，以破竹之势在空气中倨傲地转过一圈后，落回法蒂玛身上，“妳总是这样自作主张，问过我的意见么？”
“难道……”法蒂玛开始诱哄，甜如浸蜜的声线拖得越来越长、音调越来越低，尾音处像是要化开去，几乎能把听者的心脏变成海绵一下子甩进温水里，每浸湿一寸，都形成回环不觉的情|欲激荡，“你不觉得多学一门知识更刺激吗？”
——这招堪比媚术，没人逃得掉。
“……”穆罕默德不说话了，倒不是被姐姐的音色震住了心魂，而是他不得不承认，她刚才列举的那几门学科全是他感兴趣的，一时有些动摇。
萨卡诺斯却在一旁轻翻白眼——妳的字典里就只有刺激这个形容词吗？为什么妳连跟妳弟弟说话都要用这种仿佛下一秒就能和他滚到床上的口吻？
“我给你的考虑时间足够长了，亲爱的。”法蒂玛说，“如果考虑好了，就去跟你的新老师握个手吧。”
“我拒绝。”干干脆脆的小短句从唇缝间蹦出，穆罕默德答得毫不拖泥带水。
“难道你不觉得这个男人长了一张足以令我们至高伟大的水精灵见了都忍不住望洋喟叹、然后捶胸顿足地懊悔自己造出来的其他人类有多失败的脸吗？”
法蒂玛笑了笑，语气忽地慢了下来，每一字每一句都无比轻柔，像是慈母传递给爱子的谆谆教诲——只不过是讽刺意义上的教诲。
“我的好弟弟啊，只知道看史书、读政经、研究地图、摆弄长|枪利剑可不是什么好事，也许你应该去读读谢赫·尼菲沙乌的《芳香园》，这本书将告诉你无欲之爱有多可怕——现在我请你想象一下这样一个场景——你在重峦叠嶂中穿行，峰回路转过后，你偶然看见两座山峦间矗立着一顶帐篷，乍一看高耸入云，但当你走近细看时，才发现帐篷中楔早已损毁，如同打碎了把的玻璃花瓶，你顿觉索然无味，你的念想像绳子，帐篷倒了，绳子便无处维系，仅剩铜壶般的空洞……好了，现在请你仔细看看萨卡诺斯的眼睛吧——”【注】
“我承认这个男人的眼睛很漂亮，就像从紫藤花色的晚霞中截取的最后一丝暗色，再点上从曙光微露的黎明天幕与地中海交界处偷来的最煊妍的一抹亮紫色的完美结合，但——”穆罕默德极为罕见地耐心听完了这段比父亲在朝堂之上的演讲还要让人讨厌的长篇大论，听完后不屑地扬了扬眉，“那又怎么样呢？难道妳想告诉我这双眼睛可以挖出来当宝石卖掉，折算后的收益足够撑起所有奥斯曼民众一辈子的口粮需求？”
“我们现在不是在谈国事，我的甜心。”法蒂玛笑意加深，“事实上我想说，你会不会觉得在看到萨卡诺斯的眼睛后，那种空洞瞬间被填充了？”她眨了眨眼，声线稍有上扬。
同根生的心灵感应让穆罕默德脑中立即明了，“我反对同性恋。”他字正腔圆地说道，“事实上我连异性恋都持排斥态度——瞧瞧我们可歌可泣的伟大父母吧，我不明白，这种病态的夫妻关系在如今难道算正常么？”
“那要看你如何给「正常」、「异常」这两个词下定义了。”
姐弟俩讨论的中心人物萨卡诺斯抱着双臂站在一旁，浅浅折起了眉头，不满情绪在眼中一闪而过。
他实在无法忍受自己被别人拿去当成性|教|育的素材，并且更重要的是，火之精灵曾在创世之际明确留下警言——同性恋与杀戮、叛国、通|奸、重|婚、堕|胎一样，都是弥天大罪。
为了替冤死的弟弟复仇，他已经亲手把自己推向了叛国者的亡道之上了，所以，他无法忍受自己再多出来任何一项罪名。
而且……
而且，弟弟的死几乎在一夕之间摧毁了他的世界，那天夜里死神把安德烈的生命连同昨日的记忆、今夜的星月以及明天的太阳一并带去了地狱。他想，除非安德烈能回来，否则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爱了。
萨卡诺斯刚欲开口制止这对正说到兴头上的姐弟口中这番无异于异端邪说的言论——哪怕这样会给他带来砍头之灾，没想到穆罕默德却在这时让步了。
“我不可能去读那本书，更不可能出于任何原因爱上任何人——不论男女，别再哄骗我了，不过——”这个话题再讨论下去，显然会从让人甘愿焚身以火的疯狂性|爱大戏演变成无休无止的道德伦理争论，最后陷入数学公理推导中的死循环，穆罕默德有点儿不耐烦了，沉吟片刻，说道，“我不是不可以接受这个男人做我的老师，但在那之前，我必须知道他的出身和教育经历——我会亲自判断这个人有没有资格做我的老师。”
这套「出身论」一出口，顿时精准地踩爆了法蒂玛与萨卡诺斯两个人的雷区，穆罕默德明面上并没有说任何看不起萨卡诺斯的话，更没有做出含有鄙夷态度的举动，但他这句话产生的蝴蝶效应足以与抽刀出鞘时的强烈冲击波相提并论，天地都能被它摇动，日月星辰都会在那股力量面前锋芒骤韬。
“一个人的出身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你因该摒弃这种观念……”骤然降临的恼意在法蒂玛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目光一寒，本能地想为萨卡诺斯发声，剩下的话却被他抢先说出。
“那么我请问殿下，您以前的老师有没有教过您「出身论」的理论基础？”萨卡诺斯口中吐露的每一个词语都仿佛露滴竹叶般玲玲作响，溅落而起的清脆回环让人无法忽略，“如果您单单只因为自己的父亲是皇帝就下这样的结论，那么请问，您的祖父、曾祖父、高祖父……他们的身份，是不是也能给您提供「出身论」的依据？追溯到数千年前，你和我的共同祖先都是猿猴，既然如此，请问您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的依据是什么？”
把问题抛给穆罕默德，真是再绝妙不过了。
那瞬，空气静止了，随着燥热的季风在近地面打着旋儿的叶片都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忘了跳舞。
见到皇子非但不跪，态度还这么咄咄逼人，敢这么跟皇子说话，脑袋还要不要了？奥萝拉当场被吓得两腿发软，抬起袖子捂住嘴却还是没能掩住唇间走漏出的轻微惊呼，乔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别替这种亡命之徒瞎操心。
法蒂玛则隔空冲萨卡诺斯竖起拇指，眼睛半剪成两弯清凌凌的胧月——说的好！就是要像这样把这小子的错误观念掰正！
穆罕默德一直静静听着，本不置一词，到最后双目愈瞪愈圆，也不知是被彻底激怒了，还是被由外到内给震慑到了。
“……除了父皇和皇姐，你是第一个敢这样跟我说话的人。”半晌后，他嘴角略略抽了抽，似嗤似赞，“很好，你引起了我的兴趣——就像我对拜占庭历史及地理很感兴趣一样。”
“那么，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奥斯曼帝国的穆罕默德·拉赫曼，希望你的学识完全配得上你刚才那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论。”穆罕默德向萨卡诺斯伸出右手，示以友好。130出头的男孩在180的高挑男人面前活像个滑稽的矮冬瓜，踮起脚都不够与对方视线齐平，这令这个骄傲的小皇子油然生出浓重的挫败感。
“拜占庭的萨卡诺斯·泽赫尔，希望我们相处愉快。”萨卡诺斯回握住他的手，一大一小的两只手肌肤相触的瞬间，仿佛经时间冲刷得光亮冰冷的琥珀里包进了一只可爱的昆虫。
“相处愉快。”愉快才有鬼！我先假装认可你，然后把你整得团团转，让你主动放弃当我的老师，这样难道不刺激吗？感受到对方掌心稳健力量的穆罕默德计上心来。
萨卡诺斯却对这个不可一世的孩子完全讨厌不起来。
不知怎么，「弟弟」这一角色，令他有种天然的亲切感。虽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但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六岁孩子清亮的眸不知为何，竟渐渐与记忆中那双浅粉色的眼瞳重叠了……
如果安德烈还活着，他一定会把毕生所学全部教给弟弟吧？
如果他还活着……
如果……
可惜，世间最残忍的事就是没有如果。
同样是弟系角色，那么，他可以将自己对安德烈煎熬般的思念，寄托在法蒂玛的弟弟身上吗？
能吗？
他可以期待在小皇子的身上找寻些什么吗？
他诘问自己。
***
安全抵达皇宫是二天下午的事了。
见到三年未见的父母，法蒂玛恍如隔世。
她离开时恰逢深冬，昔去飞雪如花，如今归来，皇室庭园飞花似雪，再次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触碰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她感慨万千。每每指尖轻擦过园中柔美的茉莉花瓣，都有种掀开记忆纱帐一角的错觉。
时光的银河似乎在母亲脸上止住了流转，她依旧和三年前分离时别无二致，永远韵胜酴糜。见到日思夜想的儿女，皇后朝他们缓缓挪步过去，手臂微微伸展着似乎想拥抱他们，一步一步，每一寸都挪得曲曲折折出离艰难，沉重得像是迎着飞流直下的时间大瀑布逆流而上，一步一步，令人恍然有种连时光都被摊平放慢的错觉。
“我亲爱的孩子，你们长高了。”
母亲温柔的呢喃是夏日的熏风，轻度翠叶柔枝，卷着梦中馨香。她想贴着心地亲吻她的一双儿女，想把停留在三年前的稚嫩孩童与眼前已然成熟稳重的少年少女做一个细致入微的对比，更想用最光洁的象牙调色板、选择最精细的骆驼毛画笔，调出最甜蜜、最明洁的色泽，以最柔和的浓淡对比度细细将他们最美好的模样描在画上，好将重逢之初的那种不确定感遣散。【注】
但，母亲的唯一是孩子，孩子的唯一可不是母亲，在身体即将陷入母亲怀抱的前一秒，法蒂玛后退了一步，拒绝了这个拥抱。
她亲眼看到母亲眼中闪闪发光的希冀生生被击得粉碎，像是散落的宝石，代之以一层凕濛的白雾。塞西莉娅愣在原地，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让人怀疑她美丽的足是不是踏进了十二月天寒地坼的雪原里，法蒂玛不顾母亲脸上浓重得化不尽的失望，朝她深深鞠了一躬，态度疏淡得仿佛面对陌生人，“母亲大人，我回来了。”
穆罕默德也做出了跟姐姐一样的举动。
其实，法蒂玛不是不想和母亲亲近，只是她已经忘记了怎么和这些理论上应该称之为「血缘至亲」的人亲近。
她其实是爱母亲的，但并不代表她能接纳母亲的一切——为什么要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丈夫孩子身上？难道离了丈夫孩子，就活不成了吗？难道她没有哪怕一丁点儿属于自己的生活吗？这样逆来顺受，怎么当好一国之母？
法蒂玛礼节性地行过礼后就把目光投向了父亲，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匀给生母。
“好，平安回来就好……”有那么一瞬间，塞西莉娅觉得自己的心凉得发抖，失望让她的声线沾染上了惨淡暮云般的悲怆，她念叨着，也不知是说给孩子们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失败的母亲。
为什么？难道你们已经连对你们可怜母亲的最后一点点爱都亲手割舍了吗？
可是母亲爱你们啊，非常非常爱，是可以随时笑着把自己的生命之魂抽离出来为你们歌唱取乐的爱，为什么你们连让母亲抱抱都不愿意？
“既然回来了，那就来谈谈妳的婚事吧，法蒂玛。”不同于悲悲戚戚的皇后，穆拉德二世向来理性，他的孩子很多，每个孩子在牙牙学语的年纪都会被送到远离王都的行省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储君——帝国没有长子继承的律法，要想公平地选出继承人，这个过程是必须的，他早就习以为常，自然不会像当了母亲的女人那样把亲情羁绊这种虚浮的东西当饭吃，“妳的结婚对象已经定下来了，婚期定在三个月后。”他开门见山，不微笑，无表情，甚至没有把女儿当成人来看，不坚如燧石的眼神以及不容置喙的口吻无不证明他有多冷心。
“一切听从您的安排，父皇。”早已意料到父亲的迎接方式肯定是以法官宣判罪与罚一般的口吻安排婚事，法蒂玛并不意外，甚至连表情波动都没有，双眸澄澈得像是素秋透亮如洗的寥远霜天，任何象征罪恶的阴霾与铅云都不能在那方最明洁、最纯粹的蓝色上面留下哪怕一丝灰痕。
然而，早在红灯区时就萌芽的想法现在开始渐渐浮出心头了——
哼！才怪！我怎么可能软弱到连自己的结婚对象都不能自己决定？
我已经有挚爱之人了，你安排的那个人，谁爱嫁谁嫁！
我先表面答应这桩婚事，接下来……咱们走着瞧！
数年前，第一公主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也不肯和邻国某位六十岁的领主联姻，甚至闹到差点儿和她的平民男友私奔的地步。穆拉德二世本想对那男人处以极刑，后来还是选择了最温情的方法——略施小计让那个平民收取了一笔够花一辈子的钱财，主动离开了公主，以此让公主相信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爱情，最后乖乖联姻去了。见眼前这个女儿不哭也不闹，穆拉德二世满意地点点头，深感欣慰，“很好，现在去休息吧。”
他说完便调头准备离去。
“父皇，我想提一个冒昧的请求。”法蒂玛佯装期待地问，“不知道我能不能有知道那个人是谁的殊荣？”
“海里尔大臣的侄子西奥多。”穆拉德二世头也不回。
西奥多？那家伙不是个人尽皆知的酒囊饭袋吗？
父亲是怎么想的？竟然把我嫁给那种蠢材？难道就只因为看上了海里尔家族堪比国库的庞大财力？
不等父亲的背影在视野中完全消失，法蒂玛就已收拢双拳，恨然咬紧了唇，嘴唇被咬出了一点零落的绛色，仿佛赫然现身荒野的一簇流火，或者一卷战书。
这桩婚事，抗定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Chapter 26：抗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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