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Chapter 22：贫民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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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与萨卡诺斯二人面色不善地对峙着，交锋的视线犹如兵戈相撞，在空气中擦出肉眼可见的火花，噼啪作响。
“先生，你觉得这把刀如何？”乔治倒转刀柄，让长刀随着手指的动作宛如舞者般灵巧地转了几个漂亮的圈儿——的确是把好刀，与梅塞尔刀有类似的构造，刀格上雕刻着繁复的家族纹章，刀柄末端的配重圆头则由一整块摩谷鸽血红宝石雕琢而成，刃光色如日月霜雪。他拿着刀比划了两下，挑衅的意思不言而喻。
“是把好刀。”萨卡诺斯眼风一扫，目光瞥过刀刃在阳光下反射而出的金属冷光，一手不知不觉搭上了佩戴在腰间的细剑剑柄上，“但它还不足以帮助你战胜我。”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乔治闻言，眼里腾地升起两团炽焰。
“够了，都住手。”千钧一发之际，法蒂玛几步冲了过来，只身横在两人中间，“乔治，改改你疑神疑鬼的毛病吧。”
“可是殿下，这个人，他……”本已准备好放手一搏的乔治顿时触电般甩过脑袋瞪着法蒂玛，用眼神发出抗议，他有一双比水清沙幼的玻璃海还要郁蓝的至纯瞳眸——现在那双眼正因着强烈的不甘而怒意满盈，好似有流火落在冰冷冷的浪尖上疯狂舞动。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法蒂玛声音不大，眉头轻锁，只是这样就足以让人感到一种千斤磐石重的威压，“他不是来暗杀我的，与其讨论根本不存在的事，我们还不如把这孩子送回家——她看起来需要帮助。”
众人这才把目光聚焦到被忽视已久的小女孩身上。
也许是营养不良的缘故吧，女孩儿生得十分瘦小，一头沾满草屑的墨发乱如蓬蒿，叫人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色泽，她赤着脚，指甲向上翻起，缝隙处残留着一些碎石和污渍，用来充当衣服的黑色棉絮肮脏得简直就像石器时代野人的体毛，覆在身上勉强能够蔽体，隐约能看见发霉的面包渣滓夹杂其间。
然而女孩的眼睛却是如此明灵，滴溜溜清亮亮的，宛若两颗黑葡萄，可以想见如果好好梳洗打扮一番，这孩子该有多么光彩可人。
“王都的治安并不好，我们送妳回家吧，孩子。”法蒂玛摸了摸女孩的头。
“姐姐，妳能告诉我哪里可以请到医生吗？我父亲快要病死了，我在王都跑了好几天，可是连一个愿意为我父亲治病的医生都找不到……”说着说着，女孩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并不发达，健全的医疗体系尚未成形，且医疗生态圈中还存在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看人下菜碟现象，没有人愿意给贫民看病。同时——法蒂玛心里明了，地方庸医们惯用的伎俩就是用人血和头盖骨做药引子来圈钱，就算女孩请到了医生也未必有用。她想了想，目光投向自己的侍女，“奥萝拉，妳从小跟御医大人学习医术，不如妳去看看这孩子的父亲吧？”
“真的可以吗？”小女孩闻言，瞬间破涕为笑，两眼闪烁着亮晶晶的碎光，倒是被指名道姓的御医之女不乐意了，“殿下，我……”奥萝拉低下了头，不断绞着手指，“我……我没有把握……”
法蒂玛很喜欢听她说话，语调轻柔得不可思议，她曾经甚至形容奥萝拉的音色为细雨霏霏，倾洛如练的清江，尾音还带着点儿香雾般的空蒙缱绻，只可惜她的个性太过柔弱羞怯，实在配不上这么美的一把嗓子——就像现在，连帮别人看个病都要再三推诿，简直叫人无语。
不等她说完，法蒂玛便截断了她的话：“究竟能不能治，妳先去看了再说吧。”
奥萝拉不敢怠慢——不需要观察对方的面部表情变化，仅仅使用本能，她就已经明了自己的主人现在非常不悦了，而她更加明了令主人不悦的下场。
公主殿下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奥萝拉更愿意用一具定格在冰冷相框中的古埃及艳尸而不是一个鲜活的妙龄少女来形容她，她有一百种手段让别人明白她有多么愤怒，更有一百种手段让别人切身体会惹恼她的后果有多爽，而无需动用面部表情或是口吻变化。
身为皇室御医的父亲常常教育奥萝拉，伴君如伴虎，穆拉德二世是个贤明的君主，他看上去似乎对他的每一个臣子都充满爱与信任，这种信任看似无偿，实则会要人付出比倾家荡产还要沉痛的代价，现在她总算明白这个道理了。
法蒂玛是穆拉德二世的女儿，与她的帝王父亲一样，拥有主的悲悯，亦拥有鬼的残忍，或许她的存在本身，便是矛盾的结合体。
奥萝拉想了想，遂不再推辞。
***
小女孩名叫娜达丽，家住城郊的贫民窟中。放眼望去，四周垃圾成堆，污水横流，比犹如鬼魅一般时不时乍现掠过的蚊虫苍蝇更加令人倒胃口的，是飘在空气中的那股子恶臭味，混杂着变质臭肉与发霉鸡蛋的味道，透过鼻腔钻入身体的瞬间就能让胃酸四下翻滚，掀起惊涛骇浪。
女孩一家三口只有一个五六平米的小棚屋可供蜗居，一张铁架搭成的破床、几个生了锈的铁锅还有一块用来充当大门的破布帘子便构筑了这个家庭的全部，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住在这样的地方究竟该怎样生存下去。奥萝拉在女孩家中为她的父亲诊治，其他人则等在家门口。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样的鬼地方？”穆罕默德把自己绣着金色图腾的袍角高高撩起，仿佛在贫民窟的土地上每走一步都是对他的莫大摧残，可即便如此，还是有污水在他落脚的刹那从地面悄然溅起，染脏了他的鞋子与衣角。
“为什么？这就是你将来成为皇帝之后要做的事情了。”知道他打心眼儿里嫌恶贫民窟的环境，嫌恶到了连下脚都恶心反胃的地步，法蒂玛把他抱了起来，“记住这一切吧，我亲爱的，让眼前的场景深深刻进你的骨髓。”
穆罕默德不明所以：“成为皇帝之后，我需要做些什么？”
“你需要善待贫民。”法蒂玛替他拂去发丝间沾染上的尘埃，目光笃笃，“对待敌人，你要永远比敌人对待你更加残忍，水之精灵赋予了你在你的敌人身上捆上七臂长的绳索、让他们永生永世在孽火中饱尝煎熬、不得睡眠和食物、只能啜食火焰的余烬、只能饮用金属溶液的权利，是的，你可以这样做，但是——”【注】
她话锋一转：“精灵同样赋予了你善待朋友的义务，这些贫民将来都会成为你的友人，对待他们，你要永远仁慈悲悯、永远心怀感念，因为他们是你巩固天下的根基，你必须无时无刻不用名为「爱」的雨露哺育他们，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长成参天大树，否则迟早有一天，他们将成为朽木，深深扎进土壤中的根系渗出的脓汁会摧毁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
恰在此时，奥萝拉掀开破布帘子走了出来，她把病人的情况简单跟女孩的母亲说了一下，然后直言病人现在很危险，需要手术。
“那还等什么？求求您了，求您救救我的丈夫吧！我们一家人没有了他，还怎么活啊？！”娜达丽的母亲一听说丈夫的病能治，这会儿什么也顾不上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如落水鬼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拽住奥萝拉的衣角不肯松手。这妇人生得十分标致，但生活早已为她的美貌蒙上了厚厚一层灰纱。
“这个手术我曾经看父亲做过一次。”奥萝拉对着手指，声音愈来愈小，“但我……我实在没有把握，真的很抱歉……”末了，她道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脑袋也跟着徒然下降的语调深深下垂。
“这……”女孩的母亲犹豫了。
“我的老天，妳就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吗？”法蒂玛堪比鹰爪的凌厉的目光扫过奥萝拉浑身上下，只这一扫就足以剖皮敲骨——尽管后者低着头，看不见她此刻的眼神有多么冰冷，“如果凡事都能以「没有把握」作为敷衍搪塞的借口，那么世界的秩序显然会被重新改写不是吗？”
“可是我真的不行……”奥萝拉终于抬起头，那双苔绿色的眼睛泛着若有若无的泪光，宛若被春雨洗涤过的上等宝石，经阳光反射折射后，每一个角度都呈现出摄人心魄的美——边缘处是最新鲜最纯正的薄荷脑色，再往里一点儿是欲滴的翡翠色，而环绕瞳孔的柔绿色则如同雪后初霁时分新生的嫩芽——可惜这种美对法蒂玛来讲毫无作用，她的那副冷心冷肠就连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人都要自叹不如，任凭多美的物事，也捂不热。
“不要让我听到「不行」这样的词汇。”法蒂玛皱眉。
奥萝拉嘴唇蠕动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直站在一旁充当背景板的萨卡诺斯抢先了一步。
“我可以做这个手术。”
“你会医术？”法蒂玛一怔，倒是乔治率先反对，一副吞了火|药的样子，“你觉得自己身上有「可信度」这种东西吗？”
“那么你觉得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萨卡诺斯淡漠地反问。
乔治语截。
这个有着罕见紫色浅瞳的男人说话的声音就好像清绝的寒宵乱雪打在身上，雪花冰凌游走在血管里，将每一寸细胞都封冻在冰痕世纪——啧，真是叫人不爽的说话方式，真是叫人不爽的男人，总之哪儿哪儿都叫人不爽——这是乔治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不过我需要助手。”说罢，萨卡诺斯朝奥萝拉点了个头——这也算是间接为她找了个台阶下。
奥萝拉的眼里还残留着来不及风干的莹莹泪光，一听此言，感激的笑容顿时攀上脸颊，“我会努力！”
……
手术持续了很长时间，直至夕阳亲吻远方山峦的轻响将白昼与黑夜彻底分隔开来。
落日残霞已熬红了双眼，手术却仍未结束，室内唯一的光源只有一根蜡烛，匍匐了一室的微弱淡金色烛光打在门前的布帘上，将两位施术者的影子投拓出来，勾勒得老长老长，宛若投影于幕布上的皮影戏，夜风掠过，将屋内男女的对话卷入法蒂玛耳中。
“剪刀消毒。”
“啊……是！”
“把酒精递给我，快点！”
“是！”
奥萝拉总是这么扭扭捏捏的，真叫人受不了啊，至于萨卡诺斯……
想到那个男人，法蒂玛的嘴角不知不觉间轻勾起一丝不明显的弧度，心情大好之下竟觉得贫民窟恶臭熏天的空气仿佛也变成了醇香柔滑的红葡萄酒。
每次见到你，你都能带给我不一样的惊喜。
你除了是个奴隶、暗杀者、医者之外，还是什么？
你究竟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我好想走近你，再多了解你一点，再多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Chapter 22：贫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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