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Chapter 21：重逢 “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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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德，就要见到父皇母后了，你高兴吗？” 从安纳托利亚前往王都的路途中，法蒂玛问弟弟。
“妳想听实话还是谎言？”小皇子一边反问一边有些抗拒地偏了偏头，躲过姐姐试图压上自己脑袋的那只手——六岁大的孩童似乎总有一种天然的特质，那便是打心眼儿里厌恶别人摸自己的头，无论对方是谁——那会让他们觉得自己被人当成了无足轻重的小孩子，尽管从生理上来说他们的确还只是货真价实的孩子而已。
收获了亲弟弟赤|裸|裸的嫌弃，法蒂玛也不恼，宽纵地笑了笑，“哪样都好，想说什么是你的自由，但我有足够的能力判断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穆罕默德沉默了一阵子，一时间，马车里只能听到姐弟俩匀停的呼吸声，以及车轮碾过黄沙地发出的闷响。过了一会儿，他瓮声瓮气地答道：“好吧，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们。”
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法蒂玛眼尾微扬，“理由，我的弟弟。”
“很简单，因为他们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还不足以深刻到构成所谓「高兴」这种感情的充要条件。”穆罕默德往车窗边挪了挪，掀开车帘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这着实不是什么礼貌的举动——王族之人从小就被教导与人谈话时必须正视对方的眼睛，不然会显得态度轻浮，是一种很不尊重人的体现，不过或许他认为在自己亲近的人面前不必太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所以才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教条式的礼仪。
法蒂玛显然没有因这小小的不礼貌生气，反而顺势往他身旁靠拢了一些，学着他的样子把头探出窗外，似乎在用目光描摹他的目光，“外面的景色好看吗？”
这是一段四十八小时的路程，星期一【注】一早法蒂玛一行人从安纳托利亚出发，沿途所见皆为广袤而哀愁的边境雪原，它们雄浑静穆，活像个板着国字脸的无趣老头儿，或者渡鸟的悲凉梦境，这个梦里始终只有一种颜色——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仿佛造物主在这里把世间所有的灰白色调都凝固了起来，让它们恒久静止。
星期二上午，他们穿过了雪原，这才感到严寒终于耗尽了怒火，眼前出现了连成一线的平原和戴着绿帽子的可爱山峰。偶有清风拂过，车帘卷起又落下，就这样起起落落了无数次，仿佛一张小风帆，每一个动作都勾勒出了微风流淌的轨迹。
就好像，从一个世界渐渐行至了另一个世界。
而此时，他们正行驶在王都的街道上，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纷纷侧着身子避让马车，普通妇女沾着黄油污渍和面包屑的围裙、贵族名媛的大蓬裙摆、劳动工人以及吆五喝六的小贩领口开得极低的朴素亚麻布衬衫、还有体面官僚们披金戴银的华美服饰和挂在腰间的金表链……都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鲜活的烫金花边。“不觉得埃迪尔内街道的构造实在有些不合理吗？妳能不能告诉父王，叫他扩建一下？”目睹熙攘行人的穆罕默德幽幽开口，说的却完全是另一件事，就好像压根儿没听到姐姐的问题，“这街道太狭窄，它的幽咽使行走于上的马车饱受摧残。”
他这话倒也不假，路旁群星一般分布的建筑物斑块式的玻璃窗棂、宛如精灵藏匿于人世中的绿宝石般的水之神殿穹顶、以及路面上熠熠生辉的鹅卵石，共同构筑起一方天然的三棱镜，阳光经之多次转折、散射、倾洛，蔓延而出的金红色光斑缓缓流泻着，马车行驶其间，仿佛一叶扁舟游走在浮扁跃金的长河中——只可惜这长河太窄了，大大限制了游走的速度。
“送你一首浪漫主义风格小诗怎么样？” 法蒂玛眉眼弯了弯。
“什么？”被勾起了强烈好奇心的小皇子终于肯转过头来看着姐姐了。
法蒂玛用一只手托起腮，恶作剧似的笑了，“《梦醒时分》。”
“……”穆罕默德立即不悦地转回了脑袋，可当他用眼角余光瞅见法蒂玛的表情时——她歪着身子、一手托腮的姿态媕雅得就好似栖于暖树枝头摇情的凰鸟——那般模样却又让他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陛下为什么突然召见两位殿下？”驾车的护卫乔治也加入了这对姐弟的对话。
该死，这还需要问吗——这个问题简直就是精准踩雷，一听此言，法蒂玛脸上的表情变了，就好像飞霜骤然降临，替香气扑鼻的红苹果打上一层冷色釉彩，如果不是这么多人在场，她觉得自己大概率会咒骂出声。
一丝交织着复杂、嫌恶、憎恨的情绪倏然钻进胸腔，那感觉有说不出的难受，拐带着心脏都“咯噔”一下，但她很快把这种感情扼杀，极力不让它透过面部表情显露于人前，“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为了我的婚事。”她回答，十指收拢在掌心，关节处显出了异样的苍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中，带来的痛感等同于自残，却无疑对平复心绪极为有效。
“什么？婚事？”所有人——包括此前一直醉心研究王都街道构造的穆罕默德都愣了。
“事实上，三年前我成人礼那天就应该被许配给某个贵族了，但我以照顾未来皇储为借口，坚持和穆罕默德一起去了安纳托利亚，现在都过了整整三年，无论如何父皇都会让我尽快结婚。”谈及敏感话题，法蒂玛毫不避讳，她尽量把温度往下降，把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是结婚对象不是还没定下来吗？陛下怎么会这么仓促地做决定？”奥萝拉试探性地问，对上法蒂玛的双眼试图寻找答案，现在她在后者的眼中能看到的只有近乎冷酷的理性了。
法蒂玛笑起来，精致绝伦的笑颜宛如覆上了一层人|皮|面|具，显得有些失真，“奥萝拉，妳真可爱，难道妳不明白吗？结婚对象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婚事能否使利益最大化。”
她的口吻出离冷静，冷静得似乎能把血色罪孽描绘成白色正义，把毒药不着痕迹地搅拌进冰糖里，“对于高层来说，更稳定的权力能宽恕他们留在下层蝼蚁身上的咬痕、淤青以及吸血后的牙印，而对于我父皇来说，一个不受宠王女的存在等同于把整座王宫变成乌烟瘴气的酒池肉林，所以我必须结婚。”
“……”没有人知道法蒂玛究竟对自己的婚姻抱着怎样的态度，因为从她的神态与口吻中挑不出分毫破绽。
众人沉默之际，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阵阵嘈杂声。
“乔治，停车。”法蒂玛命令道。
马车停在了路边，她望向车外，只见大街上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抱着个干瘪的钱袋，怯生生地在人潮中挪步着。走着走着，冷不丁撞上一个衣着俗不可耐、一看就知道是地痞恶霸的油腻中年大叔。女孩惊恐地瞪大了眼，像一只受惊的小花猫似的连连后退，油腻大叔眼前一亮，抬手就把钱袋从女孩怀中顺了过去。
“这钱袋本大爷就替妳收着了，妳撞了本大爷的账就不跟妳算了！土肥圆大叔粗声大气地叫嚷着，抖了抖堆在脸上的横肉，把钱包往怀里一揣，象腿一抬就要走人。小女孩情急之中一下子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泪眼汪汪地哀求道：“大人！求求你了！别抢走我的钱！这些钱都是给父亲的救命钱啊！”
“不识抬举的小鬼！活腻了？！”油腻大叔咆哮道，飞起一脚就把小女孩踹开，身娇体软的女孩儿哪里承受得住这么大力道的冲击，竟生生被踢出好几米远，“砰”的一声重重跌倒在地，立即嘴破见血。
法蒂玛站了起来，穆罕默德敏锐地察觉到身下的白鹅绒坐垫因重量突然减轻而柔软凸起，“只不过是普通的街头霸凌而已，妳不会告诉我妳想替那女孩儿出头吧？” 他白了姐姐一眼。
“我的小宝贝，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对我这个姐姐越来越放肆无礼了。”法蒂玛已经麻利地披上了斗篷并把兜帽扣在了脑袋上，“比如小的时候，你总是会叫我「皇姐」，声音甜蜜软糯就好像黏着红糖拔丝，可是现在，你却只知道用「妳」、「喂」、「法蒂玛」之类的称呼来叫我，我的心真的很受伤你知道吗？”
“妳少来这套，妳的心到底受没受伤，至明至察的水之精灵会做出公正判决。”穆罕默德非常不想理会这最后一句显然是专门说给他听的话，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确实达到了煽情效果。
法蒂玛的一只脚已踏上了覆着一层松软沙土的地面——王都的土地正是这样，总会有来自遥远边陲的沙漠飘来的沙土一层层地为土地添置新衣，于是永远灼热而单调的黄色便一路延伸开去，直到与远方的沙漠相接——尽管这样的土地不会太硬，但对于一个几乎从未用自己的双脚好好走一段路的王女来说，这种硬度还是无法接受。“殿下，不能这样做啊，陛下要是知道您在街上替别人强出头，一定会降罪于您的！”奥萝拉的身体因惊吓而颤抖着，冲过去想拉住公主殿下，却险些被自己裙摆的刺绣花边绊一跤。
“殿下，拜托千万不要这样做！”她是个温柔优雅的女孩子，永远轻言细语，一言一行犹如露珠亲吻春涧的花瓣一般柔美，法蒂玛很喜欢她，却从骨子里嫌恶她这种唯诺怕事的性子。
女孩儿挨了一脚又重摔在地，已经连挣扎着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然而恶霸可不管这些，竟然准备冲上去再补个几脚。大街上已经聚集起了一票看热闹的群众，却没有一个人肯上前帮助弱小可怜的女孩儿。
法蒂玛已经一个箭步挤进了人群中，正准备出声喝止，却被一个不速之客抢了先。
“住手。”一道男声骤然传来。
那声音清寒而澄澈，就好像涩冷的流霜滑过冬日里顽强生长的叶尖，或者静夜的湖面上浸湿了冷月的霭霭浮光。
法蒂玛循着刚才那道动听的男声望向声源——这个动作几乎不是她主动而是被动发出的，因为那清冽的低音实在太过悦耳，简直就像蕴含了某种基于黑魔法的粘着力，传入她心扉的瞬间差点儿没把她的魂儿给勾走，不断牵引并支配着她去寻找源头。
该死，好想把这个声音的主人变成我的性|奴——邪念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不受任何外力约束地疯长，直至破土而出的藤蔓攀附上心脏，吞噬血肉。法蒂玛拼命咬紧齿关，嘴唇被她咬出了鲜艳明灼的浓红色，仿佛下一秒，象征情|欲的烈焰就会喷薄而出，焚花燎原。
不错，这位不速之客正是萨卡诺斯，法蒂玛目测现在他的身高绝对有突破180厘米大关的潜质，他逆光而立，乌发被轻风吹散，竟令法蒂玛产生了一种想要探出指尖捻起几缕发丝的冲动，她想亲自体验一下他的头发是何等绵软细腻，却又生怕他的发丝像一抔细沙、一丝流泉那样，才刚捻起就倏地从指缝间溜走，任她如何挽留，终究还是留不住。
他的衣衫过于素净，苍风过隙之际，长及小腿的衣摆随风上下翻卷，如一尾游弋的玄色池鱼。
“哪个杀千刀的敢来破坏老子的好事？”恶霸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粗犷的咆哮声一度令法蒂玛联想到待宰的牲口临死前那令人倒胃口的嘶鸣。当看到声音的主人不过是个清瘦的小白脸儿时，恶霸当场哈哈大笑，“龟孙子！就凭你还想英雄救美？简直是不知死活！敢挡本大爷的财路？！”
“把钱袋还来。”对于这种欺软怕硬蛮不讲理的街头恶棍，萨卡诺斯真心觉得，多说一个字都是欠奉。
他音量不大，清寒的嗓音却有着足以直入杳冥的强劲穿透力。当如此世所罕见的音调随流风传入遥远彼方时，似乎能叫生长在苍梧一带的白芷都能生出思慕之情、吐出更多芳馨来。【注】
趁二人对峙，法蒂玛把倒在地上的女孩扶起来，护在怀中退到了人群里，想看萨卡诺斯打算如何对付这个长相愚蠢的胖子。
“还钱？没门！”土肥圆大叔似乎听到了世界上最搞笑的笑话，不知从哪儿操起了一把至少二十厘米长的砍刀，不由分说就挥了上去，“龟孙子！我把你脑袋割下来，看你还敢不敢管别人闲事？！”
这胖子虽然看着气势汹汹的，但其实就是在虚张声势。萨卡诺斯侧了侧身，躲过了破绽百出的一刀，而那大叔只顾着无脑攻击，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下——萨卡诺斯灵巧地用脚一钩，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土肥圆大叔给绊了个狗吃屎，他趁机光速夺下刀和钱包，用刀锋指着油腻大叔的喉咙命令道：“滚。”
即使打斗也没能让他的衣衫沾染分毫纤尘，就好像连尘土都主动绕了道，因为不好意思在他身上留下印记。法蒂玛再一次心甘情愿地承认，他光亮至美的气息已经让她的一颗心动得山崩地裂、飞沙走石了。
一言以蔽之，她坠入爱河了。
此时此刻，就连世界上最耀目的阳光也要为那一刻的他逊色，最坚硬的金石也要为他的清音震撼落泪。
在萨卡诺斯的威压之下，恶霸吓得屁滚尿流，爬起来没命一般逃跑了，消失之前还不望回头抛给他几句把祖宗十八代全给问候个遍的恶毒咒骂，他充耳不闻，走到法蒂玛身旁蹲了下来，把钱袋递给她怀中的小女孩，还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纵然他没有丝毫笑容，更没有温情的话语，但他融霜化雪般柔亮的浅瞳却已然足够温柔——跟刚才冷傲果决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女孩和他拥抱了一下，法蒂玛则微笑着俯下头，吻了吻女孩的面颊。
吻过小女孩之后，重逢的两人总算是对上了视线。
目光于空气中交融的刹那，仿若有焰火在彼此眼底绽出月圆，任何东西都会为那一刻的火光而黯然失色，两个人眼中都涌动着暗流，难以言喻的情愫酝酿其中，就好像海上风暴即将到来。
“你怎么会来奥斯曼？” 法蒂玛心中狂喜，面容如庭院中茁壮成长的小桔子树一般明媚闪耀，却还在极力佯装波澜不惊。
“妳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大街上，法蒂玛公主？”萨卡诺斯低声反问。
“这是我的国家——或者说再过几年就是了，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大街上？”尽管早已心花怒放了，可法蒂玛出口的话却句句尖锐，就像破阵长|枪贯穿虹日，直往对方肉|体上撞，“还有，以后请直接叫我的名字，不要再加敬称了——没有敬意的敬称听着只会让我觉得恼火。”
“妳觉得我没有敬意的依据是什么？”
“不需要依据，看你的眼神就知道啊。”
男人轻哼了一声：“……无稽之谈。”
虽是批判的字眼，却被他说得格外柔暖，法蒂玛因此合理猜测，对于此次重逢，他应该也是怀抱欣喜的——他的神情是那样温柔，从容流泻的清风拂皱了他的眼波，在他眼底漾出一丝滟滟的涟漪，环环相扣，丝丝牵绊，就好像，那双眼的存在本身便是两抔至醇至甘的圣泉水，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能被掬进水中浮泛而起的浪花里，再被温柔地包容。
只可惜重逢的俩人还来不及叙旧就被生生打断了，奥萝拉领着穆罕默德小跑着过来，乔治一看到萨卡诺斯，当场暴起，“嗖”的一声拔出了刀——
“你——不就是三年前在安纳托利亚行刺公主殿下的那家伙吗？！”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Chapter 21：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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