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锦书》酥皮糖糕

29、上元旧梦 灯火阑珊处

　　薛灿回到房中，厨房内的食物依然比先前多了许多，这就是林中老伯的本事了。有了这些食物，省着些吃，怎么也能过十天半月。经过扫地僧的这么一折腾，已经是凌晨两三点以后了，越夜深越心亮，薛灿躺在床上整整半个小时，才进入了梦乡。

　　隔壁的院子也一片安静了。俯瞰整个乡村，不同于白天的景象，房屋全部消失不见，周围黑布隆冬的竟然全是树林。树林包围着两处院子，院子上方包裹着像萤火虫一样的发光生物。仿佛是暗夜中的一只黄绿色的瞳仁。

　　精灵一般的点点微光在两处院子中摇曳着......

　　“南歌——”一道声音响起。

　　薛灿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

　　“大人，南歌听府中下人们说，您近日要到汴京去？”南歌在屋外踌躇了半天，还是壮着胆子进了房间。季卫待她很好，自从把她带回来就好吃好喝地待着，只是从不去她院中。平日里季卫说话是很和气的，这也给南歌多了几分试探的勇气。

　　不出所料，季卫还是那副和气的模样，他正喝着茶，房中除了下人别无他人，此时此刻正是悠闲：“是要去，去办些事情，顺便去看看汴京的上元节，去喝一杯金瓯酒。你有何事？要带什么东西吗？”

　　季卫抬眼看着她。

　　南歌轻柔的神色中透出隐隐的欣喜，又壮着胆子，给季卫行了一礼，才说：“大人，南歌......也想去看看。”

　　“啊......”季卫张了张嘴，明显有些意外。同时心里又暗自庆幸，知道了眼前女子的名字，“你去做什么？”

　　南歌犹豫着，眼神闪躲，再次鼓起勇气：“去，去看看......妾身听闻汴京的上元节极热闹。”

　　季卫没有不悦，只是明显也在犹豫，他端着茶杯想了半天，才轻轻放在桌上。

　　南歌不敢看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季卫开口了：“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不要与我同车前往，我安排下人给你备顶轿子，你带一个随行丫头就行了，莫要声张，莫要......让外人瞧出来你是女眷。”

　　南歌直以为这是季卫在避免后院中的争风吃醋，恰好她也不想招摇此事，只求眼前这位大人能带她到汴京就好。于是南歌忙不迭地点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南歌绝不会声张出去的！”

　　季卫挥挥手：“那你下去吧，收拾收拾，明日我们出发。”

　　“明日？”南歌喜出望外。

　　季卫嘟囔着说：“路上就要三四日的功夫，明日不走，我们可就赶不上京都的上元节了。去吧，去收拾收拾。”

　　南歌强压心头的欣喜，退出了季卫的房间。

　　次日一早，南歌就跟随季卫一行人出了大名府，前往汴京。她被季卫安排在后面的轿子中，一路上与季卫没有任何接触。此种情况，南歌倒是落得自在，季卫对她没什么兴趣，她反而欢喜。到京都已经是四日之后的晚上，季卫住在了京中好友的家中。短暂的歇息过后，便迎来了上元节。

　　季卫不知去忙何事了，不过却派小厮给南歌送来了银两，还嘱咐她玩得开心点。这态度，让南歌产生了错觉，一种季卫是她父亲的错觉。

　　南歌也并未多想，她不想要多么得宠，现下这样就不错。

　　一人出了门，南歌便向路人打问了李府的去处。这就是她此行来汴京的目的。李京兰自从上次给她带回去小食之后，便回了汴京，算来不见面的日子已经有半年之多。她想见见她。

　　上元佳节，汴京城人头涌动，热闹非凡。南歌没来过汴京，不过找到李府并不是难事。那处府邸比她想象地还要大。站在李府的门前，南歌没了先前的勇气。

　　她原本是想让小厮通传一声的，她想如果李京兰听到她的名字......她应该记得她的名字吧？南歌望着比季府不知要大了多少倍的大门，门前不可侵犯的威严的石狮子，心中的想法开始动摇......她或许只是，只是李京兰回北京老家时，偶然间遇到的一个女子，李京兰那样耀眼的人，遇到了她这样低贱的人，心生怜悯也是情理之中的。

　　过去的岁月中，南歌常常听到“低贱”这个词，可她心中的傲骨从未服输过，可就是此刻，看到李府门楣的此刻，她将这个词和自己绑在了一起。那对石狮子，压得她不敢直视。

　　眼中的欢喜一点点消失，南歌慢慢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兀自笑了一声。庭前熙熙攘攘，她的心愈发地冷静。

　　“大哥，我真不想去！”

　　一道声音传来，敲击在南歌的心头，她猛地抬头，见到那个身影后，惊恐万分，慌忙藏到了一旁的人群中。

　　李京兰一身红装，乌发束于玉冠中，和她的兄长站在一处，甚至更加英气逼人。

　　“大哥，你就自己去吧，人家请的是你，我去干什么？”李京兰将兄长推搡下台阶，往轿子前推。

　　李京哲一身宝蓝色着装，尽显温文儒雅，一看便是尊贵的公子。他在妹妹的推搡下勉强站定了身子，反手抓上妹妹的衣袖，正色道：“人家可是说了，务必把你带到！娘娘早就想见见你，再说了，今日去的有不少女眷，你常在军中，也去认识认识。”

　　李京兰深吸一口气，在兄长期待的眼神下，竟伸出双臂，朝兄长的腿弯处一揽，将其横抱起来，大步朝轿子走去。

　　李京哲大惊失色，大吼了一声又赶忙压低声音，边挣扎边看向四周：“成何体统！锦书！锦书！放哥下来！锦书！锦书！”

　　那抓狂的模样就差上去对着李京兰咬上一口了！

　　终于在他的挣扎下，李京兰顺利将他抱到轿子前放下。李京兰就那么有恃无恐地看着他。

　　李京哲被妹妹折腾怕了，抬手指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得作罢，谨慎的环顾了眼四周，上了轿子：“老大不小了！如此这般，日后谁、谁敢娶你！”

　　李京兰挑了下眉毛，威胁她的兄长：“还不走？”

　　李京哲闷哼一声，没办法地摇了摇头，落下了帘子。

　　不知何时，南歌的嘴角已经扬了起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脸颊已经略显僵硬。目送李京兰进了府门，南歌空了的心装得满满的。似乎进京的愿望已经达成。她释然一笑，转身离开。

　　京中无宵禁，尤是上元时。南歌离开李府之后，没有回去，而是随着人流去往了集市。这是自从她入了季府后初次在外面游逛。汴京远不及北京大名府的严寒，即使没有身披大氅，南歌也不觉得冷。街上各式花灯、各式街铺做的各式活动，种类纷杂，异常热闹。

　　南歌的身上套了一件淡紫色缎面的褙子，色泽淡雅纯净，领口和袖口绣着兰花，且整一圈加了白色的绒毛。整个人端庄典雅似闺中小姐。季卫给的银子管够，她沿着最热闹的那条街逛了一整日，品尝了各式的小吃，还在临近晚上的时候，买了一盏兔子灯。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华灯初上，游戏纷呈，南歌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遗憾，若是师父还在，该有多好......南歌吃了口手中炸的酥脆的糖塠，提着兔子灯，走向记忆中的喷火娃。她记得她的师弟传承了师父的这项绝活，喷火极好。

　　周围的人群中迸发出一阵阵的叫好声，火光每喷一下，火势就更加的远。长长的火舌照亮了南歌的脸，在喷火娃错开视线的瞬间，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南歌的视线里。

　　如此的温暖美好......

　　过了许久，南歌与李京兰并肩走在主街上，走出好一段后，南歌都不相信她竟然会和李京兰相遇。在李府门前时，她是如何犹豫，如何惆怅的，比登天还难见到的李京兰，竟然在方才，就这么被她碰到了！

　　“一会儿回去换上我的吧？”李京兰侧眸，贴心地问她。

　　南歌的思绪纷杂，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点心思来回应李京兰：“嗯......啊？”

　　“我说，”李京兰停下脚步，眸含笑意，分外好看，“你这褙子上的毛都被烧没了，回去换上我的吧。”

　　南歌这才反应过来，忙低声说：“不必、不必了。”

　　“难不成你就穿这件被烧掉毛绒的褙子出来见人吗？”李京兰温柔地看她。

　　南歌一阵心慌，忙移开目光，往前慢慢走去。灯光将她脸上的红晕掩了去，却掩不住她慌乱的脚步。

　　“一会儿回我府上了，我给你拿一件我的，你我身量相差不多，应当可穿。”李京兰缓缓走在她的身侧，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而且，想必你不是一人来的吧，这样回去如何和季卫说？我便给你穿戴整齐了，将你完好送回去，再同他解释清楚，你不就少了许多麻烦？”

　　她竟然想得如此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