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仅限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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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全天下俱乐部作息都大同小异，IOI的训练日程也是从十二点开始。遇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了耿飞前一天发来的比赛录像。从移动鼠标的那一刻开始，作为队长的他已经开始全力运转。
IOI要在国内俱乐部联赛要拿名次，这不消说。不管外界对这支新队伍的猜想如何，遇之已经把目标锁到了冠军。一路跌跌撞撞磕碰了这么多年，那样近乎自负的锐气仍然如刀如剑，直指最高处。
但世界杯更是遇之不会也不能放走的机会。对于中国玩家来说，世界杯冠军队别在队服上的融成交叉双枪的金徽是一种鲜血淋漓的痛。中国队攀登过高峰，也真的离荣誉很近很近过，却总是在一步之遥时铩羽。
那是年复一年的希望、失望和绝望。六个人在台上哭，千千万万人在台下哭。
耿飞发来的是欧洲赛区俱乐部联赛冠亚军之战的录像。遇之拖动着进度条，一帧一帧反复揣摩着。欧洲赛区强在一手恐怖的枪法，虽然意识略逊一筹，但总能以点破面，蝉联世界杯冠军数年。
因为年龄限制，遇之前两年并没有打世界杯。但是在凛锋双璧横空出世的那一年，所有人都预言迟早有一天怪物们和怪物们会在战场上相遇。说不定那时他们会像推翻老魔王队伍一样，推翻欧洲队。毕竟，少年人总是善于创造奇迹。
而这个迟早很快就要到来了——就在19年夏季。届时二人都将成年，凛锋双璧将向新的王座发起冲击。
两个小时分析录像的时间流逝得无声无息。数据组标注了很多细节，足够遇之消化很久。到底是孙瑞泽的队伍，人员配置精而全。比赛录像分析、天梯组队安排、预约友谊赛、选手个人的强化提高、膳食调理都有专人负责，孙瑞泽甚至还为选手们在二楼健身房安排了几个健美教练。
如此比较，当年的YS好似草台班子。魏正阳的安排简单粗暴，排位排位和排位，非常偶尔才能约到同样二流半的队伍打比赛。身心健康的科学规划？不存在的。毕竟魏正阳并非专业出身，庄子言也没多少钱可供YS造。
因此当年的冠军捧起来才格外沉重。他们凭着一腔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热忱，愚蠢而又赤诚。
这热忱来源于哪呢？遇之能说出很多答案，但在他心里烙得最深的——
是他们打职业第一个赛季结束吧，段东明提前退役的时候。那一年的YS……不是少年们在双人床上对谈的冠军和前四强，他们甚至连十六强都没打进去，YS拿着一手比之前好得多的牌，打出了历史上最差的成绩。
纵然遇之和沈晤轮流血妈carry包揽每一局比赛的MVP，但节奏总是被拖乱。对于凛锋双璧，对方队伍的选择是避其锋芒，专攻薄弱处。很可惜的是，除了他们两个，队伍剩下的人都是薄弱处。
凛锋到底是个团队游戏，何况这是电子竞技，并不是一两个天才就能带动的。
晋级十六强那场比赛输掉摘下耳机的时候，遇之甚至不敢去看台下人的眼睛。那个跟着他们一路打到底，唯一一个会挥着YS灯牌的青年慢慢垂下了手，蓝白色和他们同款的队服在一片异色的海中显得格格不入。
惯例比赛结束完双方选手是要握手的。遇之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不是把对方握痛了，他眼里只有站在首位的段东明。段东明本来在YS也算是高个子，却好像在从起身到握手那短短的一两分钟矮了一截。那是一个被抽走精气神的人，向自己认输了。
忽然，十七岁的少年升起了一种将要离别的预感。他咬了咬牙，努力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
晋级结果宣布完毕后，各路人员挨个从后台退场。队内的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前辈们走在前面一言不发。就在狭窄黑暗的小道里，忽然有人转身抱住了遇之。发丝拂过了他的脸颊，那是一点熟悉的，来自南方少年的薄荷香味。
“没关系的，没关系。”
沈晤轻声说着，伸手拍了拍遇之的背。
他也很难过吧，遇之想。但是他没说话，只是也抬起了自己的手臂，紧紧抱住了沈晤。
视觉被封闭，于是其他的感官就敏锐了起来。在一片寂静中，能听到的只有对方的呼吸和心跳。指尖稍微不同的温度在此刻竟如此令人安心。好像是一夜又一夜的说着愚蠢可爱的大话时的那样，触手可及的就是彼此。
那是一段短暂而又只属于他们的时间，是限定给予一个人的秘密，是只敞开过一次的小小宇宙。即使在外界他们耀眼如星辰，但迷茫、软弱与失望，所有被藏起来的负面情绪，在那个果壳似的空间里都是被允许的。
无论参与者感想如何，晋级赛输掉之后，属于YS的冬季赛就提前结束了。那天晚上京城下起了大雪，鹅毛似的飘得漫天都是，在路灯的照耀下透着琥珀似的暖色。明明天气那么冷，连呼吸到肺里的都是凉气，他们一行人放好了东西从小楼出来的时候却总觉得莫名压抑。
魏正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抬手看了看表，带着人往另一条路拐，“行了，一个个大男人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冬天冷，暖暖身子，去吃火锅，我请客。”
……那种预感越发强烈了。像是一片将要劈下雷的乌云，单单在头顶盘旋就让人心神不定。
他们要了包厢，在二楼靠窗户的那一间。这边的餐饮店都有种久经岁月包浆的油腻感，桌椅上盖着一层再用力都擦不掉的油垢。魏正阳问着众人的意见点了几个菜，又叫了酒，把菜单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暖气开的很足，因此把人熏出一点慵懒的倦意。发丝上的雪被融化了，顺着脖颈消失在深处。
这一桌人心思明显都不在吃上，比起周围包厢又说又笑，他们寡言少语，好好的火锅吃得像白事宴席似的。遇之夹着两筷子羊肉，在麻酱里蘸了蘸，却也不往嘴里送，他难得的生出味如嚼蜡的感觉。
“跟大家说个事儿。”段东明端着酒杯站起来了。魏正阳的眉心抽了抽，也没说话。遇之放下筷子的时候，手竟然有些抖。
窗外传来了天黑路滑堵车时司机不耐烦的鸣笛声，与此同时隔壁包厢的一群人哗然大笑起来，段东明的声音或许是被盖住了，遇之听不太真切，不然……不然为什么二十多岁的人能发出这样疲惫的声音呢。
像是一条被拧干了水的抹布，干巴巴的。
“我要退役了。”
意料之中，意料之外。
段东明仰起头把杯中之物一下子喝干净了，又伸手去倒。他倒得太急了，漫过杯沿的酒溅了出来，是醺人的气味。
“我二十四了，跟着魏哥打职业也好几年了吧。”没人打断他说话，段东明的脸奇怪的红了起来，“……这么多年了，什么名堂都没混出来。”他摇了摇头，又想一饮而尽，坐他身边的叶景行一下子站起来扯住了他袖子，他起的太急撞翻了放在桌边的小碗，一点汤水泼了出来弄到了衣服上，“东明！你慢点喝！”
透过火锅氤氲起的热气，遇之看到了叶景行眼镜下蜿蜒的湿痕。那大概……不是因为衣服被弄脏了。
不知道为什么，遇之反射性把手伸到桌下，去捉身边沈晤的手。沈晤顿了顿，还是回应了他紧紧扣过去的五指。少年人的手细腻干燥，像握着一块暖玉。不安的心神终于定了定，仿佛找到了归宿。
“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段东明自嘲地笑了笑，顺着叶景行扯他的力度把酒杯放到了餐桌上。“打这个赛季之前，我就跟我妈商量过。跟老太太说好啦，今年再没什么成绩就回去找个安稳工作，准备和萌萌结婚生子了。”
萌萌是段东明的女朋友，个子不高，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有对小梨涡。经常来给段东明送鸡汤之类的，连带着其他人也有口福。队里对她风评很好，毕竟两个人倚在一起实在是羡煞旁人。
如此看来，这还算是个——温暖的结局？
“但我他妈的……我他妈的不甘心啊。”大滴大滴的眼泪砸了下来，段东明的声音掺了些粗粝的哭腔，好像是在荒漠里受伤的狼将死时的嚎叫。“我想继续打职业，特别想。我真的很努力了，但有什么用呢？我的天赋仅限于此啊！”
这不仅仅是段东明的哭号了。这是陈锋的，是叶景行的，是王泽宇的。
他成千上万次地举起盾，吃下子弹，保护着身后的队友。他的世界没有黑白之分，一睁眼就去摸鼠标，总是在座位前训练的最勤勉。他拼命地练着甩枪拉枪走位，天梯排名终究还是个五百强守门员，甚至不如一些路人。
他用那么多日夜，背负着家人和女友殷殷的盼望来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明天，终究还是输得一败涂地。不行了，要认输了，无法再坚持了。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他的骨头终于还是被现实一层一层叠上的重量压折了。
遇之再没敢去看段东明。年少的天才实在惮于直视失败者的眼泪，它们好似熔浆一般，把恃才放旷者那点骄傲全都烧得透彻。他忽然感觉很渴，于是攥紧了握住沈晤的手。在收紧五指的那一刹那，遇之的视线骤然模糊了。
“遇之，”段东明叫他，虽然尾音有点颤抖，可语气还是熟悉的温和。“我和魏哥商量过啦，我退役之后，你来接棒。”他又举起了酒杯，冲遇之敬酒。
“YS的未来，交给你了，小队长。”
从前往后算，那是遇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情绪爆发毫不顾忌体面。大院长成的混世魔王，在人前居然哭得像个孙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仅限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