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4、第二百四十章 御雪临巅(四) 以战,止戈 ...
-
寒风呼啸,吹乱我的头发,扬起衣摆翻飞拉扯。
一颗泪蓄在眼眶里微微颤动,顺着雪蓝色瞳孔滚落而下,掩埋进了皑皑白雪之中。
为了替执棋者争夺天下,棋子们便要前赴后继,舍生忘死马革裹尸。豁出性命,将血肉和骨头碾碎,铺就成别人脚下的权途天梯。
凭什么?
我抚了抚脸上泪珠滑过的湿痕,内心一股凄凉挥之不去,神色却透出迷茫。
这不是我的情绪。
是雪女吗?
手绳鞭将雪女的情绪传递给了我,她不想看到雪境变成战场,她在悲悯这些将士。
眼看天兵就要杀到跟前,我以备战的姿态决然拧紧眉头,抬手将鞭身扬起又一个甩袖重重挥下。
鞭梢带着雷霆之势砸在地上,卷起大片尘埃滚滚,浮雪纷飞。
浮雪迎风而下,落地间华光流转,密密麻麻化作冰兽,面朝着仙界千军万马,爆发出石破天惊的咆哮。其声若龙其形似虎,瞳孔幽绿仿佛能摄人心魄,脊背高隆如山脉连绵之势蜿蜒起伏,通体光滑莹润的雪白毛发几乎与雪境融为一色。
不等所有人反应,兽群如离弦之箭暴冲而上,每一步落下都在身后掀起层层雪浪。
冰兽獠牙毕现利爪如钩,所到之处横扫一片,其势锐不可当。
霎时,大地急剧震颤,一股磅礴之力席卷四方。
赢昭被这地动山摇晃得趔趄,幸而白褚搭手扶了一把,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潮泱受震荡波及踉跄半步,原本对准辽姜的一剑,生生劈歪了方向:“怎么回事?”
他皱眉:“是霍相君和那个叫柏无暇的昆仑叛徒从虚空结界里逃出来了?”
副将警惕摇头:“曦阑仙子的虚空结界没那么容易破,何况还有羽徽星君在呢,他们逃不了。”
潮泱眉皱得更深:“那就是扶青?”
副将循着动静一眼望去:“瞧着也不像,似乎是,是……”
潮泱没耐性听他说完,当即轻踏一步乘风而起,把副将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是谁都行,本殿下今日心情好,倒也不是非得先杀辽姜不可!”
副将愣了片刻,尾音追出去,随风而散:“三殿下,太子殿下说,那个小姑娘不能……”
杀。
潮泱踏风飞身靠近,目光如炬凝视着下方,一手持剑一手结印施法,降下熊熊天火吞噬了兽群。
至于副将最后的杀字,他大抵是没听到,也懒得听到。
但我听到了。
甚至包括他们刚才所有的对话,我都借着风和雪为媒介,听了个一清二楚。
也是此刻我才反应过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雪境已经在帮我了。
天火荡尽兽群,潮泱稳稳落至前方不远处,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正色和凌厉:“当初本殿下还以为,你被魔头胁迫身不由己,岂料竟是个为虎作伥的妖女!”
于我而言,妖女两个字只是用来陈述身份的形容,尽管他的陈述有误,却也没什么可值得生气的。
可适才,他二人话里行间,提到了霍相君与柏无暇,这委实就令我不得不动怒了:“另外两个四魔在哪里?”
潮泱一副看好戏的玩味语气:“被曦阑仙子困入虚空结界的人,最终都会死于乱箭之下,没机会再出来了。你与其花时间操心他们,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帮助妖魔对抗仙界,是不会有善果的。”
我毫不避讳迎上他的目光:“你凭什么笃定?”
这短短的六个字,听起来有些嚣张,还有些大言不惭。
他仿佛被我的话激怒,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嗤,旋即举剑拔高了声量:“就凭妖魔作恶多端,屡屡挑起战乱与仙界为敌,致使天下生灵涂炭是祸患的根源!”
眼见潮泱举剑,白褚与赢昭双双上前,一左一右横挡在我和他之间。
这一刻,他们三人相对而立,气氛染上几分剑拔弩张的焦灼。
我用一句反问短暂打破了僵局,只是这句峰回路转的反问,着实让白褚和赢昭,有些尴尬:“如若从此,魔界愿洗心革面,不再行凶作恶残害无辜,仙界是否可以与魔界和平共处?”
潮泱先是一愣,旋即失笑,鄙夷:“怎么,害怕了,想认输吗?”
我更正:“不是认输,是和平共处,仙魔两界永息兵戈,只可互相制衡不可再生起战乱。”
他神色骤冷:“说得轻巧,你一句和平共处,就想抹去魔头做过的恶?”
我想试着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客栈那晚是个误会……”
潮泱心中已有定论,此刻多一个字也不想听,便是听了也一个字都不会信:“我亲眼所见哪来的误会!”
我话到嘴边语顿了一瞬,意识到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遂放弃与他争论,直入正题:“魔君已经答应我,以后会试着做一个好人,试着让自己心怀兼爱匡济苍生。何况,若放任战火再续,受苦的只会是万千无辜生灵,唯有和平共处才能让苍生免受战火牵连。”
潮泱微挑了下眉,不以为然,道:“魔头有没有答应你,会放下过往的恩怨,与仙界和平共处呢?”
我诚实回答:“没有。”
潮泱忍不住白眼一翻:“那你在这里废什么话?”
“我铺垫这么多废话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我与他对视了片刻,“我不会劝魔君放弃仇恨,但假使魔君愿意放下过往的仇恨,天帝是否会答应与魔界和平共处两不相扰?”
潮泱语气凉凉:“父帝的宏图,是荡尽天下魑魅魍魉,创造一个再无妖魔邪祟的世界,一个至纯至净太平安乐海晏河清的世界。所以,你别妄想了,父帝是不会答应的。”
我点点头,对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意外:“所以无论妖魔是善还是恶,无论魔君是否愿意放下仇恨,天帝都不会答应与魔界和平共处,魔君与仙界亦有化不开的不共戴天之仇。魔君放不下过往的仇恨,天帝放不下宏图执念,这才是祸患的根源。”
潮泱瞳孔骤缩,脸色唰地一沉,手背青筋突跳:“你是在将父帝与那魔头相提并论吗?!”
我语气里的平静与他形成鲜明对比:“我只是说事实而已。”
不知是事实两个字太刺耳,还是我的反应太平静,他看起来更怒了:“父帝铲除魔界是为了天下安宁,鸿琰挑起战乱被封印是他罪有应得,应琉璃身死是她选错了路才会不得善果!扶青就算恨,也只应该恨自己,生在魔界选错了父母!”
我听得一阵沉默:“我在说既成事实,你在说仙界认定的道理,不觉得有些话不投机半句多吗?魔君已经承诺,会试着做一个好人,试着心怀兼爱匡济苍生。既然天帝没有把握在不扩大战乱使苍生受难的前提下铲除魔界,那为什么不能赌一把也试着给魔界一次机会,兵不血刃换取天下太平呢?”
又道:“就算天帝立愿铲除魔界的初衷,是为了海晏河清天下安宁,可殿下不妨扪心自问,天下真的安宁吗?若不能改变现状,仙界的道理再动听,也不过是些空话而已。这些空话高高在上,衬得你们超凡入圣,却填不平满地疮痍,挡不住魔界的烽烟,更换不来太平安宁。”
潮泱似乎听进去几分,愣在原地半晌无话,持剑的手都僵了。
许是察觉出内心的犹豫和动摇,他甩了甩头迫使自己清醒,怒火比方才烧得更甚:“妖言惑众!”
他眼底一片寒光,执剑的手绷得发紧,几乎将杀意凝为实质,“如果所谓的改变现状,就是让仙界姑息放任魔界,那么本殿下今日便坦白告诉你——”
“休!”
“想!”
耳边杀声未停,风卷着漫天大雪,掠过尸横遍野的战场,鲜血一层覆一层染红了雪境。
我在识海中看到的雪女,耗尽修为击杀四凶兽,是为了守天下安宁。
如果她还活着,看到这一幕,该作何想?
我笑了,却笑得想哭。
血腥味弥漫在风里,沿口鼻钻进喉咙,令我窒息欲呕。
奉虔施过法的眉心处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冲撞着,想要从里面出来。
潮泱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只别开眼轻嗤了一声,又不耐烦别回来:“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原来也就是个绣花枕头,战场上尸山血海气味不好闻,受不了就回去别浪费本殿下的时间。”
说完飞身欲走,才刚行出几丈远,忽觉腰间倏然一沉,鞭子的力道缠上腰腹,将他整个人从半空拽下。
轰然一声,雪霾滚滚,尘埃飞扬。
副将瞪大双眼,一声惊喊后,飞身而至:“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我的三殿下诶,三殿下!”
回应他的是一声滚。
一声阴沟里翻船恼羞成怒的滚。
潮泱胸腔里震出几声闷笑,靴底碾过脚下厚重的雪,从尘埃深处走了出来。
我神色凝肃呼吸微喘,手还维持着甩鞭时的弧度,指节因紧握鞭柄而用力到泛白。
他身上沾满雪尘,拳头攥得咔咔作响,眼底全是翻涌的戾气:“你找死。”
我目光冷得不带半分烟火气,眉眼一侧雪蓝色那只瞳,隐隐泛起肃厉之色:“既然天帝有天帝未成的大业,魔君有魔君未报的大仇,道不同不相为谋,便唯有——”
我手腕陡转,鞭如游龙破空一扫,炸开纷纷扬扬的漫天浮雪。
浮雪落地化作冰兽,一头接一头踏岳而起,齐哮声震动了整个雪境。
既然不得不打,那就速战速决,以免波及凡间,牵累无辜生灵。
“便唯有——”
“以战,止戈!”
开口时,我连自己的声音都不认识了。
清凛、冷肃,分明是秦子暮,却又不像秦子暮。
他眉宇中央仙纹闪烁,持剑的手用力一握,涤荡出阵阵仙气:“本殿下给过机会了,你非要不自量力,上赶着来送死,那就别后悔!”
潮泱运转法力,劈剑斩出全力的一击,与鞭身扬起的雪雾轰然相撞。
霎时,光芒大盛直冲云霄,连空气都被爆浪搅碎得扭曲变形。
引幽猛将白衣老者圈入怀间护住,回头望一眼云下的滔天巨浪,声音仿佛从胸腔里炸开:“潮泱!”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