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世青雀台》云影悠然

243、第二百三十九章 御雪临巅（三） 你不必刻意

　　辽姜以极快的速度侧身一避，同时挥剑作挡，两道剑气相激相荡，剧烈的冲击搅动着雪和风，掀起滚滚爆浪。

　　潮泱根本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当即运转出强劲仙力，举剑追击而上，招招致命快如闪电，打得辽姜只能挡不能攻：“还手啊，大名鼎鼎的四魔之一，原来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辽姜吃力招架着他密如骤雨的剑花，节节退守，目光紧绷：“是引幽让你杀我？”

　　潮泱挥剑斩下万钧之力，嘴角勾一抹嘲讽的弧度，长缨乱舞，披风猎猎：“若非太子哥哥有命，我真不屑跟你打。”

　　说罢落下一记杀招。

　　辽姜受朔月之夜阵法反噬的伤还未痊愈，即便拼尽全力，也难挡下这一击。

　　“公子！”

　　念棋怔然一惊，脸上煞白得血色全无，挥剑击杀了身旁几个天兵，双目猩红不要命般冲向辽姜。

　　她抱住辽姜往旁一滚，虽有惊无险避开杀招，却避不开涤荡的仙气。

　　那股仙气几乎震碎念棋的肺腑，她捂住口鼻艰难匍匐在地，一寸一寸挪动着身体，让自己远离辽姜。然后，再也压抑不住，猛地张口喷出一大滩血。

　　念棋不顾一切救下辽姜，却非但不将自己视为恩人，反而连吐血都唯恐弄脏了他。

　　潮泱大抵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无言以对。

　　辽姜来不及思考，迅速抱住念棋飞身退后，与潮泱拉开相对安全的距离，将她背靠着放在一座山石之下。

　　潮泱嘁一声：“本殿下不趁人之危，要给她疗伤就尽快，等你一时半刻便是。”

　　辽姜顾不上自己的伤，盘腿而坐结印施法，为念棋护住心脉。也正是这片刻喘息之机，让他对潮泱方才那番话，渐渐梳理出了一个答案。

　　待念棋气色稍缓，辽姜撤去法力起身，将她交给两个妖兵护着，独自又回到与潮泱对战的位置。

　　他看似与潮泱说话，却抬眼将目光对准天上，与引幽投下的视线凛凛相望：“主上日前已对我和紫虞做出发落，就算引幽要护短，魔界的人也轮不到你们仙插手界处置。”

　　潮泱仿佛听了一句笑话，当即飞身乘风而起，劈剑斩出仙光：“轮不轮得到，可不是靠嘴说的，这得看你有多少本事！”

　　仙光与剑气相合，如游龙般袭向辽姜，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辽姜旋身闪挡，堪堪避过这一击，快速抹去嘴角的血，与潮泱再度陷入缠斗。

　　“这两个人刚才叽里呱啦的说什么呢？”司徒星顾虑我的安危，想帮忙又不敢离开太远，观战半天终于按捺不住道，“子暮，我得去帮辽姜，实在是顾不上你了。”

　　想了想，不大放心，又叮嘱一句：“你跟着白褚万事小心，遇到危险就躲他后面，别自己一个人落单了。”

　　说完，司徒星握紧了剑，化作一束白光瞬身直上，加入到他二人的斗法之中。

　　潮泱的副将见势不好，忙向引幽抱拳，急切道：“卑职去帮三殿下！”

　　引幽轻嗯一声，颌首同意，却又在副将领命转身之际，突兀添了一句：“嘱咐潮泱小心行事，切莫轻敌，还有，不许伤到适才挥鞭挡剑的那位姑娘。”

　　副将下意识拱手听命：“是！”

　　继而，他眨巴眼睛，目光困惑了一瞬，似有些没反应过来：“啊？”

　　末了回过神来，低下头重重抱拳，面色恭谨领命而去：“是！”

　　司徒星正配合辽姜与潮泱斗法，抬眼瞥见副将领兵列队飞身而下，当即一手横剑于身前，一手快速翻动结印向天打出信号，魔界大军顷刻集结而上。

　　两军似汹涌洪流般猛烈交汇，黑云压顶遮蔽了日光，刀光剑影的寒芒，照亮整个战场。

　　金戈交击铮鸣，千军呐喊震耳欲聋，几乎淹没了白褚的声音：“可还记得之前在碧滢小筑的时候，我曾让你以雪为媒介，御雪寻兵？”

　　我愣了一下，讷讷回头，望着他：“不是说，让我跳百转残雪阵，拿到青雀台助扶青恢复法力吗？”

　　白褚直白得一点也不客气：“百转残雪阵凶险异常，谁知道你肉骨凡胎往下一跳，还能不能全须全尾活着从里面出来？”

　　他话里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所以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你以雪为媒介，找出天帝隐匿在雪山境内的天兵。手绳鞭已经给你了，只要能让整个雪境相信你是雪女，这些雪就会替你去看你视线之外看不见的东西。”

　　末了又附一句：“这就是，秦子暮做不到，但雪女可以做到的事。”

　　我恍然：“所以当初禁足那段期间，你将碧滢小筑变成雪境，幻化出无数兵甲让我找，甚至包括教我如何用鞭，都是在为了今日做准备？”

　　“当初在碧滢小筑那段时间，除了保护你是主子的命令之外，余下所有全部都是奉虔将军的主意。所以——”白褚气定神闲，说话时耸了耸肩，仿佛这里不是战场，“等打完这场仗，如果你还有命活着，要撒气记得找他别找我。”

　　凛风裹着漫天杀声在耳边呼啸交织，白褚又说了一箩筐的言语，吵得我不能专心：“奉虔叔叔的意思是，让我驾驭雪境，以雪为媒介，御雪寻兵？”

　　“驾驭雪境的前提是，要让雪境相信，你是雪女。”近旁几个天兵蠢蠢欲动，白褚斜睨了一眼，波澜不惊，“如果在你的潜意识里，始终把自己当成秦子暮，那就不可能驾驭得了雪境。”

　　天兵迎面袭来，赢昭出手解决了几个，余下的被白褚挥剑一扫而尽：“毕竟，只有秦子暮，才会称奉虔为叔叔。”

　　我这才想到，刚刚心烦意乱时，自己竟以秦子暮的身份，习惯性脱口称呼了奉虔一声叔叔。

　　雪境只认雪女，而那位真正的雪女，绝不可能称奉虔为叔叔。

　　如果不能从潜意识中剥离掉秦子暮这个身份，就算在心里默念多少遍我是雪女，也依然只会徒劳无功。

　　我低头，看着紧握在手里的鞭，眉眼发颤：“那我应该怎么做？”

　　白褚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握着剑的手，一刻也未放松：“如果你是想问，应该怎么以雪女的身份称呼别人，那可就问错人了。我了解雪女甚少，对她的称呼习惯，一概不知。如果你是想问，应该怎么做才能在潜意识里摒除秦子暮这重身份，把自己当成真正的雪女，那么我的回答是，放空。”

　　“只有假的才会反复强调自己是真的。”

　　“所以——”白褚侧眸，用眼角余光，深看了我一眼，“你不必刻意强调自己是谁，放空心绪什么都别想，随着本能行动就好。”

　　我抬眼，隔着重重雪幕，望向白褚执剑的背影：“本能？”

　　白褚回正目光望向前方的战场：“譬如方才，你推开司徒星为他挡剑，这就是本能。”

　　“用你下意识未经思考的本能，让雪境和手绳鞭相信，当年那个雪女——”他说话时，周身泛起光芒，虬褫鳞片化作铠甲，一件件附着于衣衫之上，“回来了。”

　　“这些话也是奉虔叔……”我话到嘴边声音忽然顿住，多年的习惯一时改不了，险些又喊出那声叔叔，“这些话也是奉虔让你说的？”

　　白褚背对着我，喉间溢处一声淡淡轻笑，笑中毫不掩饰对奉虔的嗤之以鼻：“他让你欺骗自己，我让你做自己，这二者之间，是不同的。”

　　做自己？

　　他分明知道我不是什么雪女，一个冒充别人的假货，要怎么做自己？

　　鞭子握在手里，渐生出一股奇寒，似有无数细小冰针，密密麻麻刺痛了掌心。

　　在这一阵痛处中，我脑海里浮出许多画面，像碎片一样零零散散杂乱无章。

　　渐渐，碎片有序堆积起来，拼凑出一幅幅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画面里，女子双目坚毅，瞳孔雪蓝如深海一样。她凌空踏在风里，鞭子横扫出去，如惊鸿掠影。

　　‘穷奇，混沌，饕餮，梼杌，要青雀台吗，来拿啊！’

　　‘毕生修为，集一日！’

　　熟悉的声音伴随刺耳嗡鸣灌入脑海，我现在不止掌心刺痛，头也疼。

　　痛意告诉我应该立刻扔掉这鞭子，可手却偏偏不听使唤地握紧，指节因太过用力而颤抖，泛起一片青白之色。

　　难道这也是本能？

　　这时又有天兵从四面袭来，白褚只以守为攻挡了几剑，并未如方才那般展露杀意。

　　甚至，他还轻轻摇头，阻止了正欲出手的赢昭。

　　我刚才替司徒星挡下潮泱一剑，到现在手里都还握着鞭子，怎么看也不像个凡人。

　　正因如此，天兵势如破竹越逼越近，凌厉的目光似要将我碾碎在刀剑之下。

　　白褚并未张口，只朝我这边静静望了一眼，耳间顿时毫无预兆响起他说话的声音——

　　“此战表面上是仙界试探魔界，魔界趁机驱逐雪山境内的天兵，但双方本质目的还是为了青雀台。魔君不仁，天帝野心勃勃，任何一方得到青雀台，都必将致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是传音入密。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不行。

　　不行！

　　我目光一凛，眼神中闪过决绝，一边疾速后退与迎面而来的刀剑拉开距离，一边点地乘风而起，旋身一转打出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鞭影嚯嚯，破开呼啸的风，将他们荡了个干净。

　　一众天兵倒下，引来更多天兵蜂拥而至，如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浩荡不绝

　　我目视四旁稳稳落地，那只雪蓝色的眼睛里，非但没有恐惧和兴奋，甚至连一丝杀意也无。

　　与其用淡漠来形容，倒不如说是，悲悯。